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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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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雾霭霭,零星车马驶过古朴城门,街道上行人不过几许,挑摊的游街商贩还未出街。
高挂进士宅的红灯笼,紧闭的深宅大门,婆子小厮从倒座房里鱼贯而出,马夫挑着粮草为主子出行做好准备。
穿过层层数不尽的垂花门,顺着游廊抄手往内宅深进,一穿金戴银的老妇闪进一座小院。
自有熟识的婢女为她拨帘服侍,“太太醒了没有?”老妇问。
“怕是一夜未睡。”婢女低眉道。
老妇一听,阖上眼,叹一口气,理了理胸前的衣襟,弓腰才进到屋内,屋里俨然是一处专门供仙的佛堂,内里檀香袅袅,紫檀木雕的莲花母座,正中立着一尊白玉佛像,堂下另设一供桌,上敬鲜花时蔬,堂前摆着黄褐色拜垫。
拜垫正跪着一贵夫人,微撇秀眉,紧闭杏眼,嘴里叨叨有词,双手合于胸前。
半响,敬完尊词,贵夫人依旧跪着,这才出声道:“如何了?”
老妇跪在贵夫人身后,“......达娘子本就病榻缠绵,水路行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她......”贵夫人一惊,睁开眼,手颤抖把住老妇的手臂,“真个?”
老妇上身前倾抚住贵夫人,“到了杭州我便和他们分开,这会,怕是已经扶棺下葬了。”
钟氏阖上眼,胸口漫上酸涩,双唇不断蠕动,吐出一句:“易哥儿在哪?他!”想起什么浑身一震,咽下余意。
“太太,咱易哥还在书院呢。”老妇服侍钟氏自小到大,四十年余里头主仆两人处理了多少腌臜事,她知道关系钟氏最要紧的便是钟氏亲身养育的少爷陈易。
“叫他回来。”钟氏挣扎道,话音又一转,“不!今年提早把东西送过去,让他不必赶回家过年了。”
“再送......”钟氏思绪更乱,说出来的话混乱不堪。
“姑娘......”甘嬷嬷哀声道,“咱不急,两位少爷已经大了,前程往事都过去了!”
甘嬷嬷的话如一把利剑搅碎钟氏此刻的迷茫,她长吁后道:“若是命,都是命吗?”
“这些年长斋礼佛,施粥求善,上敬公婆,善待姨娘庶子,哪一件事我做得不好,竟!竟这般惩罚我!让我的哥儿他......”
甘嬷嬷上前捂住钟氏的嘴,“姑娘,不能再说了!”
钟氏咽声痛哭,在四方的宅院里,在耳目杂然的府里,也只能用帕子捂住嘴,在自己奶娘面前露出一丝担忧恐惧。
敬佛的线香缓缓升起,从这间佛堂透出透出,隐隐与遥远的一处寺院重合。
钟氏所忧惧之人顺着绿苔小路往山上爬,“少爷少爷。”勇景气喘吁吁地跟在陈易后头,不住地喊。
陈易笑道:“你家去吧,我再往上走走,我省得回家的路。”
“少爷!”勇景看着主子自顾自地仍旧往上爬,怀里揣着大事,心脏跳得厉害,“达...达少爷,在家等你呢?”
“大少爷?大哥?”陈易停下脚步,冲勇景道:“他来我这作甚?”陈易与大哥陈玮年岁相差甚大,他大哥将要议婚的年纪陈易才出生,而后陈玮应举出仕,往四川府上任,许多年没见,只有一道瘦瘦高高的模样留在脑海。
陈易皱眉,家里出事了?几个念头才刚转过,耳边炸起勇景的话——“是表少爷,钟达少爷来了!”
陈易不可置信的看着勇景,余下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看着勇景三步做两步赶上来,嘴里絮叨什么。
“你回去吧!”陈易突然往台阶上坐,一时顾不得脏乱了,他打发勇景走,“他做客来吧,你们伺候好他,送客后再来找我。”
“真个?”勇景打量着少爷的脸色,白青白青,不敢放下主子一人在荒山野岭,瞅着陈易,支着腿站着,更不理会陈易赶他的话。
“他?是......”陈易哽咽道,一时半响说不出话,默了又在那暗恨自己,五六年过去,人在天远地长那方三妻四妾好不快活,哪里想得起你来。
“是一人,达少爷骑着马在街里乱晃,素梅姐姐看见了,才引他进家来。”勇景说。
听了这话,陈易脸色缓了,仍旧坐着不动,勇景暗恼自个嘴笨,劝了几声,“怕是有事,不如下山吧。素梅姐姐打发我来找少爷,达少爷在堂前坐着呢。”
勇景继续和陈易拉扯着,“这么多年”话头刚出,陈易斜他一眼,“罢了,咱们家去,不然只怕人家以为我旧情难消呢!”
勇景在后头龇牙咧嘴,不就是旧情难忘嘛!不然也不会一气跑到这山里书院,支着脖子等人家,五六年里杳无音讯。
陈易两人下山后,离家里凭住的一进四合小院不过千百来步距离,临到家门口又磨蹭起来,怕自己回得太快,失了风度。
勇景跟着少爷三次走过卖蛋花凉粉的摊子,摊子老板都看了他们好几眼,勇景臊得很,“少爷,那条路正正可以去家呢。”
“我知道呢,买点东西吧。”陈易咳一声,在第四回路过蛋花凉粉时,买了几碗,勇景付了钱后拎着,暗腹道家里吃不了油辣子,怕是要浪费了。
在陈易买下三四样摊子货后,才施施然往家走。
越近家门,心慌得越乱,陈易裹足停在街口,勇景却一头莽进去,那兴冲冲的背影似乎要为他主子征伐战场或打开一道希望。
“姐姐们,少爷回来啦!”勇景双手拎着东西往厨房去,嘴里高声道。
“对不住了。”素梅正在中堂伺候钟达,听见院子的吵闹,咬紧银牙,对端坐着的客人道了一声恼。
陈易定了心思,迈过院门,直至庭院,才一抬头,便与那人对上眼,乱了呼吸与心跳。
“表哥。”陈易脸上挂着笑,走进待客的中堂,两人隔着圆桌坐着,“真是许久未见了。”
“欸?怎么不见嫂子?”陈易有意地往两边扫,只见侧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包袱。
钟达直盯着眼前这人微笑疏离的脸,神态自若的样子,奢望,囚他万劫不复的梦渐渐化为这道身影,他低头嘬一口茶,“你嫂子她自生产后便体虚多病,前些日子已经下葬了。”
陈易闭上嘴,霎时,屋内只余两人默默坐着。
素梅早已退到茶房,隐隐约约听见一些话,勇景从厨房赶过来,两人小心翼翼地凑在门口偷听。
“你瘦了。”陈易千言万语化为一句,马上又恢复了冷静,脸上还正常一副待客的模样,“表哥今日在我这里歇下吧,你老在福州那边,这几日我抽空陪你逛逛。”开头的一句差点掩不住他的渴望与卑微。
“素梅,把西厢房理出来。”陈易跺跺脚才站起来,背对着钟达,几下才缓过眼里的酸意。
“欸。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套了。”素梅重新回到堂前,“这么多年,家里没有留过客,是我疏忽了。”素梅很是不安,为自己管家失误而歉然。
陈易当然不会责怪自己的管家娘子,转过身道:“那我让人去订间客栈吧。”一面说着正要打发小厮。
“不如两位少爷一起歇息吧,就着一晚的功夫,我们赶一赶打发人去买床新被套,可能明儿就有客房了。”素梅快言快语,赶紧替主子拦住把情人往外赶的动作。
两位主事少爷一怔,钟达望着陈易,久久不说话,他再等陈易一个明确的答复,明明只是一个留客的决定,只有两人明白彼此之间暗涌的往事和痴情。
“那就这样吧,今晚就委屈表哥和我挤一挤了。”陈易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答复,“如今表哥不介意吧?”陈易回看钟达。
“表弟如此说了,我自是只有答应的份了。”钟达回道,这答案好似是陈易不给他选择,是陈易挽留他留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