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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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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熙平元年九月,尹慎徽以新名字入世的新生活与帝京宜人的秋日一并徐徐开卷,呈出望之不尽的明朗远天。
她知道了在次殿前那两株参天的古木是梓树,由太祖高皇帝之母文德太后亲手栽种,每旬一次,新晋宫生会得到进入次殿的机会,接受尚书内省更高一级女官的口头考试,查验背诵和解经水平是否有长进。其实这也是对教书师傅们的考察,看看教学成果如何。
她还知道,进了睿思宫,再想出去要么是考试淘汰,要么是正式毕业,这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那天她和窦率容被洪嬷嬷路过捎上,自睿思宫自己的库房拿取墨条,正巧外面有人来送新的上进之物,尹慎徽看见搬东西的王宝姐姐在一众人里又高又壮,显眼非常,两人只是短暂的对视,自己就被洪嬷嬷叫走,最终也没说上一句话,只看见王宝朝自己略带得意的笑着点头,不过这也足够她心中盈满暖融的温情。
赵时敏赵内尚自打入试当天后再未出现在宫生面前,这三次旬考,全部是尚书内省的内侍郎杨大人负责,她年纪与赵内尚相仿,体格微瘦,似有些孱弱的积体之疾,总是以不胜之态考察课业,问上两三个学生便要喝口茶歇一歇,声音极轻,犹如轻鸿踏雪。她也不似赵内尚凛压冰霜,说话慢悠悠,谈吐柔缓缓,尽管是负责考察,也让始终被严苛教导的宫生们喜爱。
与她相比,何师傅便严厉许多。
何女官作为习字师傅,为一众几乎没有经过幼训的孩子开蒙,必须铆足劲儿划刻基本功。
“学书次第,要循序渐进,须知‘学书之序,必先楷法,楷法必先大字’,精晓笔法,熟摹碑帖,哪个都是要吃苦功夫的。”
第一堂课,何女官说完这些,在座女孩子们只听懂了要吃苦功夫,前面的章法实在很难理解。看着把懵懂和恐惧写在脸上的学生,似乎何女官也觉得自己严肃太过,决定先行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简要讲解。
于是她依次拿出了众人入试的卷子,逐个叫起来点评,指出问题,加深印象。
“尹慎徽。”
“师范。”当她叫到自己,尹慎徽跟着学到的规矩赶忙起身躬礼。
“全无章法之字。”
六个字,对尹慎徽这个上辈子老师从来只有夸没有责的学霸来说杀伤极大。她呆呆听着何女官用平和之声毫不留情的批驳。
“可见你只知字形,没有学过字构,上下分家,左右打架,内外不分,围散无法,说你没有读过书也是冤枉,该答之题均无有错漏,可说你读过书……这字不比蒙童,好似垒墙垫砖,一块一块,一字一字摞上,无有体统可言。”何女官顿住,从卷子上方抬眼盯着尹慎徽,“看你的字,一行让人心烦气躁,两行让人头痛欲裂,真是一句话里每个字都在和隔壁的字打架厮杀。”
尹慎徽耳朵嗡嗡乱叫,脑子里被她一点点融化的学霸自尊淹没得到处都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她不知道何师范是不是看了自己的字头痛,此时此刻,她的头是真的开始痛了。
虽然大家多得了类似全然不通的评语,窦率容还额外得到一句“你满卷子就写了八个字,怎么像是写出了十六个?你的字会自己下崽不成?”的质疑。
越点评越能听出,何老师是真急了。
不过到底是老师,每个人得到的批语无一重样。
望着一群挨了骂还不知道多严重,以及知道多严重,表情已略有些自闭的学生们,何师范起身语重心长道:“在尚书内省做事,书是基业本功。日常公文往来,宫中尺牍,皆要以书相呈,若是你们有朝一日能真正伴驾,有幸拟诏录谕,难道就用这样一手字为陛下尽忠秉职么?又或者,在座之人,也未尝不能在许多年后犹如赵内尚一般腰金符鱼,比之宰辅,负代圣朱批之荣,字法疏漏,又当如何?”
众学生还是懵懵懂懂,从眼神来看,听懂之人不过二三,何师范见尹慎徽面有惭色,似很屈责,大概是懂了,既然有人明白,也不算白说,但总要所有人知晓利弊才行。她转过念头再道:“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有些遥远,不过,近在眼前的也逃不过书课的专勤。进了睿思宫不代表入了尚书内省成为女官。虽说你们不必同天下学子一道科举,但想要留在此间,尚书内省自有不输外面读书人选材的考试,同比乡试、会试、殿试,最终要做女官,也是天子出题当廷朱批圈名,亦有状元榜眼探花之分,殊荣光华与殿试同辉,人之一字,能得之一,你们习字也是为此。”
何女官话语之中隐含的意思或许别的宫生没有听懂,尹慎徽却听得清清楚楚,热血沸腾。
学字和读书,不单单是为了在睿思宫讨生活,她们还要志存高远,有朝一日金殿对策,无论是荣誉成就还是个人价值的追求与实现,都可向往并通过努力达成。
“你们已过了学书的幼功之年,更要以勤补拙,不能懈怠,即日起,每日窗课务必用功,我也会亲自为你们批画朱点。”
何女官最后做出指示,尹慎徽只觉得心底和手掌里像有团火在烧:下次点评,她不能继续再让老师这样评价。
其实对于他人的评价,上辈子的尹慎徽没有那么在意,毕竟当周围人都把她当做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很多评价更多是针对旁人自己的期许扭转过的赋魅,她尽管拥有客观的优秀,但却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但批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书课第一节,何女官先讲姿势和控笔,没有预备碑帖临写,练习用的草纸给宫生们发了足够,横竖各法,都要熟练。
女孩们自成为宫生,必须严守睿思宫的作息:
卯时一刻,住处点人,一般是洪嬷嬷亲自点卯,有时候也由德欣负责,若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课业安排以及分发新的用度,更换新衣,也是这时安排领取;
卯时三刻,宫生们就必须要在懋青堂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这是早课开始的时间,每天由师范轮班负责领带诵读,所读内容大多是目前正在学习的开蒙之书;
辰时过半,宫生们才去用早饭,睿思宫饭食丰盛,添菜更是常有,相比众人过往,已是满足佳肴;
辰时结束,进食也结束,这时候是晌午第一堂正式的课,以学习新的四书典章为主,之后还有一堂课,就要学习书法了;
午时二刻,午饭总是丰盛,宫人一般一日两食,但睿思宫和宫中贵人一样,可以三食,过了整个下午的课程时光,待到酉时,还有简便的一餐,不过用后也不能肆意享用,更要勤学进读,以弥补众人不同起点的蒙学进度;
戌时正点,就没有师范上课了,相对自由,散学修整可以,去藏书楼借阅也是允许的,懋青堂上灯后,依然允许宫生自修;
无论如何,子时整必须回到排屋上床,洪嬷嬷每日都会亲自提灯查验是否每个人都归来,而后睿思宫落锁,不许随意出入,一天便这样结束了。
对于尹慎徽来说,这大概就是再念一次高中大学,甚至可能前期还要更轻松一些,毕竟十一点就允许睡觉了,也没有山呼海啸般的作业和各科老师互卷式的压榨,更不用挑灯刷题,披星戴月的上学下学。但是随着学习的内容渐多,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许多内容即便对于在世为人的她来说也是全新的知识体系,正待重新掌握融汇。
不过读书这事,历来与清闲不挨边,辛苦总是必然,尹慎徽倒不抱怨,更何况那日何师范的话真正暗合了她自来此世后的心境,本来她就是为了不虚此生、再塑自我才来到睿思宫,开启这段命定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