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所谓救世主·六 一个叫曦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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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139年，某不知名的山村。
时年饥荒，遍地流民，方圆百里不见树皮与野菜，百姓易子而食，白骨遍地。
偏在这山村内，人们停下了追逐食物和追逐死亡的脚步。
一间村尾的小屋里住着父女两个人，母亲在很早就因病死了，只剩在外务工的父亲。因为饥荒父亲回来了，见到了被村子里其他人一人一口饭养大的女儿。
那姑娘生了张菩萨似的脸，很瘦，但脸上有点肉，一双眼睛经常眯着，叫人看不清她的瞳孔，总的来说是个很讨人喜欢，且和蔼善良的人。
她本来没有名字，但因为家门口有棵橘子树，去别人家吃饭总是会拿着些橘子去，于是村里人都管她叫橙子。
又因为她父亲名字里有个曦，得名曦橙子。
曦橙子有些呆呆的，她眼中的世界很不一样，每个人都是一张贴着许多便签的白纸，便签上写着不一样的东西。
她喜欢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坐在田埂上托着腮看着每个人身上不同的东西，有时会尝试揭下那些便签，但发现人们会变得不一样，健康的人忽然瘸了聋了、擅长种菜的庄稼汉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乱套了，于是小心翼翼又匆匆忙忙地又粘了回去。
那些是人身上的设定，有共通的也有特别的，好的坏的，有利的有弊的，它们组成了人。
她能看见它们，也能删去和篡改它们，曦橙子向其他人隐瞒了这些，直到这次饥荒，那些爱着她的人们要走向死亡了。
曦橙子喜欢村里的人，他们对她很好，也给予了她名字，于是她也爱这村里的每一个人。
她坐在桌案上，将人们身上名为【需要吃饭喝水才能活着】和【会感到饥饿】的设定认真地揭去，改为【不会饥饿也不会因为不吃饭死亡】填补了空白，然后笑眯眯地说：“好了，这样大家就不会饿了！”
掏心掏肺一般的饥饿感瞬间消失，面黄肌瘦的村民忽然有力气站直了，千恩万谢地拜了拜曦橙子，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这间小屋。
人们在死亡的征程中进入小屋，人们带着新生满面红光地走出小屋，那在外务工的父亲在自家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愤怒地踹开屋子，看见自己的女儿蜷缩在那张腐朽的木桌上，睁着半只赤红的眼睛，祈求地看着父亲：“我好饿，好想吃东西，好饿……”
那是怪物的眼睛，也是他自女儿出生起就背井离乡的原因。
那一张张写满饥饿设定的纸被撕下，却无法消失，也贴不到任何地方上，最后兜兜转转都被贴在了曦橙子自己身上，而且摘不掉了。
像是诅咒，她无法拒绝那些被舍弃的设定，它们像冤死的鬼魂一样缠绕向了她。
那父亲一骂自己长着怪物眼睛的女儿抛头露面让她拿破布把自己裹住，二叫她也拿走自己的饥饿，得偿所愿之后又去潇洒一阵，悄声贩卖着不会饥饿的买卖，带回更多的人让女儿操作。
饥荒年间钱不值钱，食物值钱，但往远了看对一个不需要进食的人来说这时候囤多少钱都不足够。
曦橙子不想揭去他们的设定，但听着那些痛苦的呻吟，又犹豫了。
善良的姑娘啊，看不得任何人在自己面前饿死，于是将他们的饥饿加诸己身。
等人走后，父亲边数着钱，听着曦橙子乞求食物的话，又呸了一声，骂：“赔钱货，你还想吃东西？”
这时，来串门的邻家婶子推开门，拎着一篮子吃食。
那些是村里人贡献出来的，他们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
婶子赶开那父亲，轻轻地扶起因为过度饥饿而卧倒在桌上的少女，“别这么说，要不是橙子咱们早就死了，橙子来，姨这有包子，就是做得不好吃，要是我也能做出好吃的饭就好了，天天给我们小橙子做饭吃。”
包子是热腾腾的，挖出了村口李叔家私藏的腊肉，剁了一块混着野菜包的。有些烟熏的香气，好吃又不好吃，但曦橙子吃得很满足。
她吃不饱，就算胃被撑到极限仍然觉得奇饿无比，大概是因为那是上千人的饥饿。
她仍然饿得脑袋嗡嗡作响，但感觉到来自婶子的关心，心里是暖的，只听到了婶子说想做出好吃的饭。
她想既然这是婶子的愿望，婶子是好人，那标签也是累赘，就帮婶子拿掉好了。
“好啊……”曦橙子说，然后将【做饭难吃】的设定揭去，填上了【做饭美味】的设定。
婶子出了房门，做饭的水平忽然堪比大厨，到那些饥荒年间仍然奢侈的大家族里当了厨师。
她回家仍然会为曦橙子送上美味佳肴，只是那时间隔了多久，就数不清了。
村里的人仍然爱曦橙子，他们甚至赶走了曦橙子那不负责任的父亲，每日都有人来看望曦橙子，与她聊天。
伊万家的小孩舞着木棍，系着餐巾把自己当成故事里的英雄，在她面前像模像样地耍了耍，憧憬地说：“橙子姐，你说我要是有很高的魔力亲和度就好了，就能去学魔法保护村子了。”
曦橙子想了想，觉得这样对爱她的人都很好，于是揭去【魔力亲和度11】的设定，改为【魔力亲和度2】。
她说：“嗯，你可以的。”
于是小孩走出了村子，好像是去了一个叫卡斯特的地方，欢欢喜喜地走了。
邻家的叔叔年轻时在矿洞里做工，如今心肺都要虚无化了，他拿着给曦橙子新编的蒲团，诉苦说：“橙子啊，我要死了，医生说没救了。”
曦橙子看着那【重病】的标签，笑着说：“叔不会死的，这世上没有救不了的病。”
她不会看着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奉献自己、拯救所有人、服务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对自己好的人，这似乎也是一种诅咒。
村民们渐渐叫她救世主，他们仍然爱她，但这爱似乎多了些目的。
她尽量不让自己对外来的人操作，也只拿走那些坏的【设定】，这样是否就是救世呢？
她想：至少我救了爱我的人。
小时候的玩伴嫁了人又离了婚，带着自己三岁多的孩子来找她叙旧，捧着孩子的脸说：“橙子！这是我家新出生的孩子，怎么样萌不萌？”
那孩子长得圆润，但眼神呆滞，控制不住地流着口水。
玩伴叹气说：“就是可惜了，是个呆傻的，他本该有未来的。”
“没事的。”
【痴傻】的设定被揭去，取而代之的是【聪慧】。
玩伴走后，曦橙子瘫倒在供桌上，意识已经模糊混沌了，她忽然失去了判断的能力，拒绝不了任何人的任何需求了。
铁匠家的小儿子被征了兵，忐忑地闯入房屋，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我明天要上战场了，可我怕疼。”
曦橙子记得他是个矫情的孩子，破个皮都要找母亲哭，但之前有一次自己被鬼魔袭击，是这个孩子边哭边拼了命地把她拉到安全地带。
“不疼，不疼……”她抬起干瘦的手臂，摸着胆怯的少年的额头，拿走了什么，又给予了什么。
那少年在沙场上征战五十余年，再未感知到过疼痛。
母亲娘家的妹妹抱着布料，拉着她在院子里一起绣喜服，说着说着，撒娇道：“我明天就要嫁人了，万一他看到我是个瞎子不要我了怎么办，好橙子，你帮帮我嘛。”
她也曾是个康健的，小时候发了烧，落下的残疾。
曦橙子想是啊，嫁人就是要欢欢喜喜的，互相有意思是底子，附加条件越多越好。于是她抚上瞎新娘的眼睛，呢喃道：“看见，看见……”
曦橙子看不见了，眼中没了色彩，只剩冰凉的【设定】。
她的生活变得更加枯燥，常年拖着一身累赘的设定久坐在那供桌上，自主又不自主地听着熟悉或陌生的声音在身旁诉说：
“我要成为天才，这体弱多病的身体和无用的脑子都不该被塞给我这个天才，你帮帮我，让我成为被别人羡慕的对象。”
“嗯……”
她答应了，身体变得更虚弱了。
“喂，我要变有钱变幸运！”
“嗯……”
她答应了，接过了穷困潦倒的设定。
“让我的粗心懒散都消失吧！”
“好……”
她答应了，对神权的行使变得更加随意起来。
时间是一条泥泞的河，沉浮了世人，吞没那些美好的和不美好的一切。
不知多久过去了，村里的人得了想要的人生，不愿拘泥于这小小的村落，各奔东西去了。
死没死不知道，很少再回来了。
但也有例外，没了其他人的阻拦，曦橙子的父亲重新回来了，他带来了新的客人。
“给你……让少爷的天赋变成全学院最顶尖的。”
父亲谄媚地接过钱财，踢了踢供桌的桌角，桌上是被他套了一层金身的女儿。
“好嘞好嘞，橙子你听见了吗！”
“好……好奇怪……”
在外漂泊的日子给予了父亲什么，比如花言巧语，比如装模作样。
他满脸厌恶地走到供桌前，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温和：“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的孩子，外面可都叫你这种存在怪物，是生来就要处死的存在，只有我，以及村子里的大家才把你当成家人。”
父亲将粗糙的大手放在她那被赘肉压得断裂的头骨上，那几十年都没有感受到的温暖落在少女为数不多的感性上，她努力昂头蹭了蹭他，呢喃道：“嗯，家人……”
父亲引导着：“对，所以为家人做一些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嗯……应当……当然……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她从未看见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设定。
人来人往，曦橙子的身上贴上了太多被人遗弃的设定，一层又一层，像是穿着落了锁的厚衣服跌进冰水里，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冷……
某日，父亲跪在她之前，似乎又要求什么。
她打起了精神，几乎是用最后的理智，用变形的双眼看向父亲，求一个解脱。
“爸……我好难受……难受……疼！好疼！”
但父亲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语，他念着不走心的经文，忽然祈求道：“橙子啊，我不想死。”
不想死？那……把死亡给我吧，我……想要。
她第一次觉得父亲是一个伟大的存在，竟然真的要将美妙的死亡给予自己，于是迫不及待地揭去那设定，“死亡？好……给我……不，失败了……”
但那张写着死亡的便签牢牢钉死在了每个人的身上，不是设定，更像是白纸上隐藏的白色纹路，并不得让她修改。
“怎么会失败！就是你不想让我长生！”父亲怒骂道，恼羞成怒地将那早就没了人样的肉山推下供桌，丢入深井之中。
好疼……曦橙子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意识之中只有使用神权的本能与一层又一层的疼痛。
她在阴湿的井底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悄无声音，暗无天日。
第一次死亡过后，曦橙子，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少女死得无牵无挂，留下的是名为【设定】的失控神权与那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的饥饿开始促使它无休止地进食着周围的设定，它像是一股强风，刮起周围的人、事、物的各式各样的设定，填补至自己的体内。
水有湿气、吃掉。
人有肉有骨头、吃掉。
这村镇的繁华、吃掉。
求生欲、吃掉。
……
你想吃什么？那就把“吃”也给我吧。
父亲在井上建立了新的屋子，命名为神社。他曾目睹了一个人变成无血无肉却还活着的人，从此不再敢引人前来，甚至因为畏惧其报复，无休止地拖着那身近百年没有进食的身体跪坐在塑的假神像前，企图以诵经免去自己的罪责，度化那在空中盘旋的怨念。
而那怪物化作地底的暗流，诉说着生时的痛苦，缓慢地流淌在它的故土。
【个人剧情……】
系统弹窗一出，武寒辰大刀阔斧一刀劈下去，把系统给干卡壳了。
我刚才应该杀了他，赤若冥在3D环绕的警告弹窗的包围中想。
紫涂留下的口述档案里，『设定』所背负的诅咒正是：设定者，包容人们所弃之物。
赤若冥站在那口还长着青苔的井旁，痛苦地想：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将她害成这个样子，她的抉择起先都是出于好意和自愿，于是她也连恨都没了正当理由，真是荒唐。
我们到底为何要拥有这样的命运呢？
真是叫人恶心。
赤若冥为这位同伴哀悼，又不自觉地想：若她晚生十几年，落在梅卡拉王室收集坠星的时间段，进而被自己吞噬，就不会经历这样痛苦的一生了吧。
而且拥有了『设定』的神权，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可怕，竟然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试图剥夺别人的人生。
我这可悲的、贪婪的神权啊，莫要因为你，再让我失去同族了。
表面上的剧情结束，因为有武寒辰的操作，画面仍在继续，画面有了色彩，甚至说的是光怪陆离，是玻璃被打破后无数飞翔的光影。一个个陌生的人站在了神社里，或好奇或不耐烦地说着自己的诉求。
“这个技能的负面buff太糟糕了，我不要……”
赤若冥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画面是在此舍弃过设定的玩家，而这些画面是『设定』残存的记录。
或者说，是修改记录。
这是一个游戏官方设置的彩蛋，而玩家们自然不肯放弃这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数值调高一点，还有这个设定……”
“这个装备的负面buff……”
“改设定是吧，我要换个职业，对，要跟魔法相关的……”
『设定』无一例外地应了，又或者说这副本的设定就是这样，谁来都可以改变自己的技能设定。
而赤若冥皱着眉头，在那些修改记录中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姑娘，麻烦帮我删掉炉鼎体质这个特殊设定，以及……以及与我双修后永久对我言听计从这个技能。麻烦了，这些设定我就带走了，用完了还会再来。你会解脱的，很快……”
那记录的画面是模糊的，叫人看不清脸和身形，声音却是虚弱且坚定的。
又是断断续续的，伴随着一声叹息。
“人们的贪念，无止无休。姑娘，我要修改一条关于这个副本的设定，今后凡是要修改设定之人，必须带走至少五项负面buff。”
【副本底层设定修改申请已发送】
【申请已同意】
那些光影在错开的时间里游走，最终落定，成为那怪物的一部分。
公历238年。
一位黑发的旅人来到这寂寥的村落，顺着声音来到曦橙子神社。
神社里有一具白骨，死了有些年头了。
他听见痛苦的、虚弱的呻吟：“疼啊……”
于是伸出了手，顷刻间，方圆百米的空档房屋与荒石山被深渊巨口吞噬，才看见那绵延的、粘稠的河流。
河流在哭，在祈求着真正的解脱。
“死亡……让……死……”
忽然，河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振臂高呼起来：
“家人？家人！”
它察觉到了同源的存在，也几乎是在瞬间接到了自己降生的真正的任务。
于是那张变形的，三米来长的嘴咧开来笑，一双宛如叠影双食月一般的眼睛看向那高挑安静的人影，看向那双骨节分明的，伸向自己的手，甜腻腻地问：
“你有什么想要舍弃的吗？你的诅咒，给我吧，这是我的使命……”
它笑着，笑得仿佛要把自己从内到外刨开来翻个面，隔着一张白底金纹的众生面与那双与自己同出一辙的红色眼眸对视，声音震颤到仿佛要引发一场无人生还的地裂。
“家人啊，让我解脱吧，我真的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所谓救世主·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