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成瘾》惊余弦

67、前路

　　平城是一座十分温暖，几乎常年无雪的城市。几十年来，唯一一次有剧烈寒流能够越过千米高山抵达这座城市，是在程新雪出生那年。

　　新历200年，在这个世纪跨越的年份里，平城下了罕有的一场鹅毛大雪，就在新历春节。

　　程新雪的母亲受孕艰难，尝试了很多种办法才怀孕，双方家族都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程新雪算是早产，出生后也较为虚弱，家里人忙乱半年，只“宝宝”“宝宝”地叫她，大名却始终没敲定。等到小孩儿情况稳定，在家中安稳成长后，取名便提上日程。也是恰好遇上这样几十年难一遇的吉日，便为她取了这样“新雪”这样一个名字以做纪念，寓意新岁初雪，独一无二。

　　尽管此后不久这场雪的出现就被人抛之脑后，仿若昙花一现，犹如程新雪的生命一般容易消逝，脆弱不堪。

　　在程新雪生病的那些年里，有时程新雪的父母会过度反思，是不是这个名字取得失败且不吉利，毕竟新雪确实是太过珍贵罕有，以至于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如此命途多舛，而作为父母，他们哪怕再手眼通天，财富与权柄在生死面前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只能在病房里看着她苍白的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管子，无力感洞穿了整个家庭。

　　所以在她的腺体彻底恢复正常，病情痊愈并且清醒之后，她的父母有段时间过于珍视，以至于显得控制欲过强，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程新雪拥有自己的独立思想，也在和父母的陪伴下稍微疏解了些他们的紧张与不安，劝慰他们多去过自己的日子，而她已然恢复健康。

　　尽管如此，这半年来，父母还是几乎不允许她单独离开平城，唯一一次前往首都城参加许之仪的婚礼，仍旧有父母的全程陪同。

　　而这些与之前相比近乎严苛的管束，大部分或许是因为庄柏言。

　　起初，程新雪只是隐隐觉得父母对庄柏言持有较大偏见，但并不清楚产生这种偏见的缘由何在——毕竟他们之间甚至都没有见过面，对于程新雪与庄柏言之间的纠葛也并未亲眼见过。

　　在雷市期间，庄柏言正式登门拜访过一次，起初她父母的神色还算正常，彼此之间的往来尚算友好。只是很快，不等程新雪出声介绍庄柏言与她的关系，母亲就拽住她的衣袖，打断了她的发言，并且拜托程新雪出门去帮她取一条定制的项链。

　　程新雪是有些迟钝，看不太懂社交场上的气氛，但并不是傻。这样明显地要支开她，留下庄柏言一个人应对，似乎不是很好。

　　但庄柏言没说什么，只冲着程新雪安抚地笑了笑，与程新雪父母之间的交流也很正常。程新雪觉得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就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去帮母亲办事。

　　心中想着事情，人就显得迷糊，犯了些拿不上台面的蠢，比如因为盯着通讯器怕自己错过了庄柏言可能会发送的求救信息，导致自己险些撞到店里的大落地窗，以及在离开时脚步匆匆，把母亲要的珠宝落在了柜台……

　　等她终于赶着回酒店，庄柏言已经先一步离开。这点他倒是提前在通讯器上与程新雪说过，但进一步的，与程新雪父母都聊了些什么，提到什么，却并没有和程新雪透露，只是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让程新雪和父母先回平城，他两天后会来找她。

　　程新雪进门时，以为会见到父母阴云密布的面容，没想到他们倒是神色如常，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很后面，等他们真正要离开短暂停留的雷市回平城时，母亲颇有些挑剔了那架与家里的类型不同的私人飞机，说庄柏言这是糖衣炸弹，父亲倒没多说什么，只道：“再考察考察。”

　　而程新雪望着舷窗外的云雾以及远处隆起的雪山，心中的不安比来的时候退去了许多，回到了温暖的平城。

　　此后，程新雪的生活步入一个新的平稳的轨道。

　　几乎每日都有庄柏言的来电，他们通常会通话一小时以上，大部分时候是视频，有时候是语音，能看到以及听到庄柏言那边总是很忙，开很多会，看很多文件，让程新雪很担心他的饮食与睡眠。

　　很多时候，她也会忘记挂断，次日醒来时发烫的通讯器还亮着屏幕放在枕边。

　　这半年来，见面的时间虽然有限，庄柏言也在忙碌中让他们每周都能见到，比起最开始以治疗为理由的一月一次相见已经要好太多太多。

　　其他方面，程新雪也开启了新的道路。她重新递交了申请书，在许之仪的帮助下，转入同样优秀的平城大学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父母对她继续学业乐见其成，尤其是地址就在离家几公里远的平城大学，这让他们彻底放下心。

　　而对于庄柏言，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共识，默许了程新雪与庄柏言的交往关系，但对外却从不提及庄柏言的姓名，若有亲戚催问程新雪的感情状况，也只以学业为理由挡回去，但要是庄柏言来平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后来，当在媒体平台甚至周边都有无数人谈论到庄柏言的名字，他的正装照片刊登在随处可见的报刊上时，程新雪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与自己父母达成了怎样的共识。

　　如果他们在这种时候公开，程新雪在学校里势必要承受许多关注和视线，也一定会干扰到她的生活——哪怕是没有公开，现在在平城大学附近仍旧能看到固定的蹲守庄柏言的媒体记者，只是因为庄柏言曾有过两次公开的行程在这所百年学府，对于庄柏言这种大忙人来说，大学内的宣讲本就极少，更罔论是这样一座远离首都城政治权力中心的城市。

　　但不公开的行程里，庄柏言的私人时间都给了程新雪。

　　从联盟最北部飞往南部的平城要转机两次，总时长接近10个小时，但从首都城飞去平城仅需要4个小时。庄柏言在这半年间频繁从全联盟的不同机场出发，秘密前往这座南部城市。

　　偶尔有媒体在联盟的其他机场蹲守到这位商界新星，但几乎无人套出他的目的地是何处，只当大人物生活繁忙，都快成了“空中飞人”。

　　半年多来，联盟政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一群名不见经传的退役士兵与一位出自神秘的红塔研究所的佐拉·莱维斯女士，拿着大量的实证材料实名举报现任总统索伦·莱维斯与联盟北部军区首领及某医疗机构勾结，利用战事大肆敛财，数百万计的无辜平民枉死。

　　“党同伐异，祸乱联盟，穷奢极欲，横行专权”，染血的十六字诉状与一盘全息录影带，就这样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全联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佐拉·莱维斯女士声称自己是现任总统的堂妹，与那群退役士兵们揭发的是北部军区的丑闻，那盘全息录影带里则是他们所有的违法生物实验记录以及那场恐怖又悲壮至极的大爆炸现场，发生在已经成为废墟的科索里尔城。

　　升腾而起的烈焰，无数前仆后继的联盟军，还有舍生忘死、力挽狂澜，却曾经深陷叛军罪名的庄柏言。

　　那位被授予联盟最高军事奖章银星勋章，却又如流星般火速下坠的庄上校。

　　联盟最高检立即介入，如此的惊天大丑闻下，时任总统索伦·莱维斯流言缠身，以重病为由在家中避祸，不到半月便被火速弹劾下台，莱维斯家族许多人被缉拿归案，而他们家的祖宅是超乎想象的富丽堂皇，从中抄出的财富数额巨大，足以抵得了联盟整一年的税收。

　　在平和年代，人们已经离战争很远，边境的纷争与混乱仿佛只存于虚无的想象，因此而获得的军功也很容易在媒体的笔墨中被无限夸大——至少庄柏言是这样认为。

　　在丑闻之后，人们需要一个正面的，充满光辉的形象去粉饰太平，庄柏言就在这种形势下被推了出来，以“联盟之星”的形象名声大噪。

　　在媒体笔下，这位军官形象气质堪称上乘，年轻又俊朗，同时又拥有强大的信息素与坎坷的经历，并且为挽救这个国家的人民负重前行了许久，大家就差指着他的照片挥泪狂呼“好一个美强惨”。

　　人们对庄柏言的怜悯、崇拜与支持空前绝后，甚至有人提出票选他为新任联盟首脑。

　　庄氏在政坛本就不是毫无根基，联盟前副总统的余威尤在，而庄柏言又带来了如此大的声量，也有不少人暗中揣测，认为这是否是庄氏为了在政坛上位的造势，同时发起攻讦。

　　新一轮的党争又在蓄势待发，当所有人都以为庄氏会乘势再次拿到这个联盟至高无上的位置时，庄柏言公然发表声明，说已经退出军部，不会步入政坛，只接管逝去的父亲留下的一些资产。

　　而一向默默无闻的财政大臣乔森·潘作为新任总统翻身上位，以雷霆手段肃清前任总统留下的余孽，庄家横生出的枝丫也被细细剪碎，庄宏气得在鼎山闹翻了天，庄世卿也大病一场。

　　庄柏言却没有多理会，专注着将隆清集团也给好好整治一番，从早到晚忙得离不开身。

　　当人们对英雄庄柏言的关注如潮水般退去，真正的庄柏言浮出水面。

　　庄柏言本就不是什么纯良的好人，端看愿不愿意顶着那副好骗人的顶级皮相和人虚与委蛇。

　　乔森·潘对庄柏言此人颇为忌惮，又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稳固地位，心情复杂得要命，每日回家都得和家中夫人痛陈庄柏言三百遍，怒斥庄柏言真是脑子昏了头才把自己这个富贵闲人赶上架，以及官场实在难混，全年无休的岗位害得他与夫人结婚纪念日的旅行都泡了汤。

　　末了，他总是恨恨道：“那个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的，可恶的庄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