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相交的爱恋》雪羊SS

1、第 1 章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身着浅蓝色病服连衣裙的女人，再次询问伏在桌前的男人，她掩不住愉悦上挑的唇角，一对灰褐灵动的大眼里满是戏谑之色。

　　这是第几次呢？她忍不住回想。

　　自这个男人找上门同意协助她完成这场荒诞的实验起，一年的时间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溜走。

　　可结果呢？

　　她低垂着眼兴致缺缺地注视着牌面，右手指尖捻起纸牌一角轻轻摩挲，不时抬眼观察男人的神态。

　　看来，是时候该结束了。

　　——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实验。

　　见男人迟迟不发一语，她开始暗暗琢磨如何打发走这个陪伴她一年的人，才不显得她冷漠残酷又不近人情。

　　给些钱？不，那是实验成功的报酬。

　　叫保镖直接轰他走？算了，把事情闹大可不好。

　　或者——直接向警局告发他？

　　这样想着，她装作不经意抬眼，斜斜撇过男人背光的面容。那是一张年轻无趣的脸，平时便没过多表情，偶显露情绪还是在玩纸牌，以及她询问他是否爱她。

　　看他这幅沉思的模样，两条平平的褐眉仅差几毫米拧在一起，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恐怕会忍不住感叹——他是多么情深意重。

　　是吗？她可不这么认为。

　　偷偷嗤笑一声，她用两指夹住一张“黑桃Q”置于桌面，心情甚好地开口:“不用说违心话。你知道的，我不爱听。”

　　男人猛然抬头，视线相交的瞬间，他便慌乱地移开眼，紧靠桌沿支撑身体的右手不经意抖了抖，随意垫在木凳上的左膝盖不安地左右挪移，惹得凳脚一起一伏敲击粗糙的灰泥地面发出短暂的闷响。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男人紧张地吞咽唾液，将脸转向一边不再面对女人。

　　该他出牌了。

　　他死死盯着桌面那张“黑桃Q”，墨绿的桌漆一再令他惶恐不安。波涛汹涌的海浪是可怖的，但比起平静无澜的深湖，那些可怖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想:他应该离疯不远了。

　　一年前，他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公司职员，每天过着安稳的生活，不平淡也不惊奇，像大多数普通人。本来他可以继续维持现状，安稳平淡地度过一生，可他偏偏拨通了宣传单上的电话号码，又偏偏突发奇想参加了那场实验。也正是这些草率的决定，让他此后的人生与天翻地覆捆绑起来。而那时的他根本不曾想，自己竟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实验对象，她也是实验发起人。

　　没错，他爱上了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女人。

　　一开始，他没想认真对待这场任谁见了都觉荒谬可笑的实验，他甚至还在心里暗喜，他想:真是天上掉馅饼。

　　只要让实验对象享受到爱与关怀，完成实验对象三个心愿，就能获得一大笔酬金。然而，光靠这场实验得来的酬金，后半辈子也就无忧无虑了。

　　本该如此的。

　　男人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被他的左手抓着藏在身后。他知道——他输了。

　　“帮我点上蜡烛吧。”女人轻叹一口气，收起傻里傻气期待男人给出预想之外意料之中答案的表情，恹恹道，“还有我最后的心愿……”

　　男人将仅剩的一张牌背扣在桌面，顺着女人的意，拿起桌上放置许久的打火机，掸去上面覆盖的一层薄灰，掀开银制盖，滑动硌手的齿轮，随着“嗞嗞”几声火星子喷出散在空中，一股连续的三角焰腾起。

　　火很小，打火机内的油也挥发的差不多了。今天罕见地刮了风，他小心抬起空出的另一个只手挡住风口，跪在木凳上的左脚向前一跨落在地面，整个人直起身。

　　“嗯？最后的心愿是？”

　　见女人没了声，他反倒觉得奇怪，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讨厌沉默的气氛。他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绕过桌角，他靠近女人坐的灰蓝色靠背椅，那只残留半截的蜡烛摆放在桌面，离女人较近的地方。打火机的火焰徐徐燃烧，融化着白蜡。

　　“你走吧。”女人透过稀疏的火苗望进男人闪烁不定的褐色眼眸，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

　　正舔舐着白蜡的火舌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很快又恢复稳定。

　　“实验结束了。”女人摊开手掌，余下两张牌悉数跌落，桌面上暴露出的牌面清一色全是“黑桃Q”。

　　男人强装镇定，轻撇一眼桌面上袒露无遗的牌面，待蜡烛完全点燃，他松开齿轮，火焰随之消散，再“啪”地一声摁下银制盖，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眨眼间。

　　烛光自中心向四周画圆，照亮了男人的脸，也照亮了女人的眼睛。

　　“好。”不知沉默了多久，男人终是有了答复。

　　“为什么？”女人叫住转身欲离去的男人。

　　现在，她有些烦躁。

　　为什么他总这样？她不明白。

　　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问她缘由？她真是搞不懂他。

　　叫他杀人的时候如此，叫他□□的时候如此，现在她要抛弃他了——像扔垃圾一样，可是他呢？他依旧忍气吞声，毫不过问。为什么？难道他爱她吗？怎么可能！

　　这场实验能进行完全是她一时兴起，因她生来便罹患不治之症，医生都说她活不过三十。尽管她家底殷厚，父母为治好她的病花钱无数，但仍不见成效。拖着残破虚弱的身体，她长年累月安坐病房，与医生护士为伴，任由消毒液浸染肌肤，她从未奢望自己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也从不奢求能得到更多的爱。但如果……如果她能在离开人世前，像普通人一样去爱一次——哪怕一次，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有谁会爱上一个命不久矣的残废？而她，那个命不久矣的残废，又有怎样的勇气去爱另一个人呢？

　　女人借着虚虚实实的火苗的掩饰，注视着男人背影，她发现男人仍然穿着那件裹满红色颜料的长袖衫和那条泼了黄染料的短裤，两者分别是男人完成前两个的心愿时，她送予他的赠礼。

　　“那是你的心愿。”男人侧脸映着昏黄的烛火，声音低沉嘶哑，有那么一瞬，他的神色似乎动摇了，脸侧的咬肌微微隆起，但说完他便立马收回侧脸，只留下一从褐色浓发朝向女人。

　　停留半晌，他们谁都没再吭声。男人想着是时候离开了。

　　“等等！”男人刚迈出脚步，准备离开小屋，女人便立马出声制止道，“我说实验结束了。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瞪大了眼，情绪显得过于激动，“你不后悔吗？你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

　　她站起身，桌子被撞得“吱呀”作响，偏离原位好几厘米也不管。现在，她只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藏有何种心思。她越过木桌，擦过男人的肩脚，来到男人身前。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暗沉的褐色双眼，想从中窥探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从他自愿作她的刀杀人时，他便失去了普通人该有的一切。他后悔吗？也许吧……

　　“如果……”男人抿了抿唇，停顿稍许，接着说，“如果我说，我爱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男人直言不讳之语如同晴天霹雳，击中女人充满疑惑的心，她就这样呆愣在原地，颤抖的唇瓣开开合合，不知如何是好。这一次，男人坚定地直视她的眼，视线没有一丝闪躲。她看着他，内心慌乱不已。

　　他说爱？他爱她什么？她有什么值得他爱的？难道是为了钱？也对，只要在他彻底被她赶走之前抓住机会，他便能力挽狂澜，拿回他应得的一切。毕竟，已经一无所有的他，若就这么被赶走，此后一生都得偷鸡摸狗地活着。

　　“如果……”女人自以为摸透了男人的心思，扯出一丝戏谑的笑，眼神冰冷地回视男人，“如果我说，我不信。你会如何？”

　　男人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女人的回答理所当然。只是他有些不甘心，原以为他早就习以为常，可当真亲耳听她说出这般不留情面的话时，说内心没有丝毫愤怒是不可能的。

　　他早就心知肚明了，又何必再添烦恼？说到底，他还真不死心。

　　“我知道了。”男人伸长脖颈，向后仰着头，闭上眼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他在脑子里不断暗示，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他狠下心，攥紧的拳头指甲嵌在手心里也不留意分毫。他告诉自己必须像往常一样平淡地离开，就像不曾来过此地，就像离开这里仍有一片全新的生活等待着他。最终，男人面色如常地离开了。离开时，他斜斜地督了女人最后一眼。

　　他爱她，比她的怀疑更深。

　　男人走了，没有索要一分钱。女人维持僵硬又顽劣的笑容，傻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在自我惩罚。过了好一阵，白蜡即将燃尽，她才恍然回神，双手颤颤巍巍扶住桌沿，有了依靠，身体瞬间卸力，竟直直跌坐在男人曾跪坐的木凳上。不知为何，她的心像被人揉皱挤压般生疼生疼的。

　　她想:那不是爱。

　　心神动摇间，女人瞧见桌面上背扣的纸牌，她记得那是男人当时未亮出的最后一张牌。她有些好奇男人的底牌究竟为何，尽管她尽己所能克制不去关注与男人有关的任何事，但奈何心里痒酥酥的似有千只蚂蚁爬过，终是忍不住翻过牌面，一张以红色为主调的白底扑克勾住她的视线。

　　“红桃J……”女人呢喃着念出牌面标识。

　　蜡烛熄灭了。

　　那天之后，男人进了监狱，按照他的意愿处以无期徒刑。女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电视机里播报的新闻，头一次哭了。

　　她流着泪，紧紧捏住被角，自言自语道:“那不是爱啊，那不是爱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啊！”

　　然而，没人听见，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