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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以后在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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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煜身负重伤,脑子又不大清醒,沈簌主仆皆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女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搀回客院。
节庆日来上香的信男信女多,现在寺中外来客却是寥寥无几,这也方便了几人动作。
沈簌她们搀着人刚过垂花门,正巧赶上用完晚膳的逐星出屋,见了她们这副模样,逐星忙小跑过来想要搭把手。
“小姐,这是何人?”
沈簌胳膊有些酸麻,不过没腾手,沉声道:“快去请戒嗔小师父与他三师兄。”
逐星果然闻到这陌生男子身上刺鼻的血腥味,来不及多问,一溜烟跑走。
宝光寺原本便为主仆三人准备了三间厢房,只是揽月逐星一块住惯了,空下了一间,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好不容易将人扔到床上,沈簌终于能揉一揉自己胀痛的小臂,垂眸看见傅煜脸上的面具,又想到他那道斑驳的伤口,心下有了主意。
“去打盆热水,拿块帕子来。”少女声音沉静。
揽月应是离去。
几息间,客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沈簌凝视着意识模糊的青年,倾身在他耳边低声唤道:“殿下?”
无人应答,傅煜一双剑眉无意识皱得更紧。
沈簌无奈至极,看他狼狈的模样竟有些莫名想笑。
她见过风雪夜里高高在上的晋王,也听过这人在她棺前刻薄嘲讽的话语,但彼时的他都是揣着皇子尊贵的。
而现在的晋王则宛如跌入凡尘污泥、双翅尽折的白鹤。
少女的眼睛里爬上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惊异。
“殿下对自己也未免太狠心了些,您这模样莫说臣女,便是陛下娘娘们见了也难认。”
沈簌转念又想到上辈子他曾说过的话,心里那点意外感削弱许多,她与晋王相处甚少,前世死得早故而不知晓他最后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狠心与手段,或许他能登上帝位也不可知......
少女思及此,忙止住脑海里大逆不道的念头,俯身轻轻地揭开他的面具。
如揽月逐星那样的婢女瞧不出其中奥妙,沈簌这样自幼擅长丹青之术的闺阁小姐看几眼便知道,傅煜脸颊上的伤口看似狰狞可怖,其实是混了水墨颜料画上的。
为保险,他应当还掺了后山野兽的血,看着闻着自然逼真。
先入为主的人见了这张脸,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当然也不会仔细端详。
譬如此时,揽月拿着浸了温水的锦帕过去,颤声开口,“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她分明怕极了,沈簌摇头,温声道:“此人伤得重,你鲜少见这样的伤,还是将帕子给我吧。”
揽月迟疑一瞬,只听得自家小姐又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若是一会吓得吐出来,晚上做噩梦呢?到时候谁为你担心?”
小丫鬟不再逞强,听话地将帕子递过去。
沈簌动作不快,仔细擦拭着傅煜下巴上鲜红的“刀口”,揽月起初还能看,不过坚持了一小会儿,再也受不住,瑟瑟缩缩地背过身子。
这倒方便了沈簌,晋王脸上的伤本就是假的,若是真被揽月瞧见那些遇水溶化的红墨,反而不好解释。
她思量着时间,手下动作加快,擦掉傅煜脸上斑驳的痕迹和冷汗。
不一会儿便露出了那张苍白清隽的脸。
青年的眼睑紧闭,长睫乖顺地垂下,高挺的鼻梁笔直地嵌在脸颊上,薄唇毫无血色,下颌棱角分明。
受伤之后,沈簌觉得他身上的森森鬼气淡了许多,她拿过床榻边立凳上的面具,用锦帕擦过才将其覆在傅煜的脸上。
待打好绳结,厢房外也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昏黑,逐星引着两位小和尚进屋,其中一位正是戒嗔的三师兄,名唤戒华,是宝华寺略通医术的小僧。
戒嗔一进屋便道了句:“好浓的血腥味。”说罢手脚麻利地替师兄打开背在身上的药箱,又拿了布包里的细长银针去烛火上烘烤。
戒华不善言辞,径直坐在榻边,搭脉听傅煜脉象。
他面容和善,眉却渐渐皱起,松开搭脉的手转而揭开青年皱巴巴的衣襟。
一旁的沈簌蓦然开口道:“戒华师父,我与两位婢子在旁边房里候着,您若有需要只管叫我们。”
一直专注病人的小和尚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三位未嫁女郎,有些惭愧点头,忙道:“是小僧考虑不周,三小姐勿怪。”
戒华自幼无父无母,早早剃发入宝华寺为僧,说起来他的医术反倒是沈簌的母亲谢氏点播开蒙,是以他一直随着沈府唤恩人之女为三小姐。
沈簌心里清楚,傅煜这遭是下了狠手,必然要吃一番苦头,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离开前,少女还是谨慎嘱咐道:“小师父,方才我和婢女将人救回来的时候,他一直护着脸上的陈年旧疤,对此十分介意......”
戒华看到那副将面容挡的严严实实的面具,心下了然,应道:“三小姐放心,小僧绝不会冒犯病人。”
沈簌悬着的心安稳一些,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中的沈簌也没闲着,命两个贴身婢女关上门,语调已然笃定。
“今天发生的事不要往外说。”
揽月逐星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了然,她们小姐正是待嫁之身,又是为了躲家里的老太太才来了宝华寺,本就要免着节外生枝。
她们点头,道:“小姐放心罢。”
然逐星到现在对事情还是一知半解,又压低声音问,“小姐,那人怎么伤的这样重?”
沈簌坐在桌边,心绪却久久难平,见她愁眉不展,揽月替她答道:“听他说是被后山的野兽咬伤了,无家可归了,也怪可怜呢。”
逐星闻言眼睛立即红了一圈,因她自己便是小小年纪丧父丧母,被当年的谢夫人好心收留。
沈簌心里却在想另一桩事。
不知如今北疆,尤其青州战局如何,这关系到顾徴何时返京,更关系到她的后半生。
她原本想的法子是在宝华寺与慧能法师取得联系,最好是做一场法事,占出她命格煞气极重,无法成婚,需寻一处庵堂静修冲煞。
沈簌清楚记得常平侯,那位刚正不阿的公爹,正是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三年病逝的,也正是没了老侯爷教诲,顾徴行事愈发纵容。
只要拖上几年,拖到老侯爷病逝,常平侯府便没人能做顾徴的主,他带着自己的白月光回京,纵想十里红妆也无妨。
枕边娇妻在怀,哪里还执着于尚书府小姐的娃娃亲,不过相看两厌罢了。
可惜现在慧能法师正在闭关,而顾徴又归期未定,一切便只是空荡荡的计划。
沈簌以手扶额,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不知道傅煜这个变数又会给她带来什么。
正在她愣神之时,有人叩响门扇,正是戒嗔,嗓音里还带着一分惊喜,“沈姑娘,那人已被小僧师兄救醒了,正要见姑娘呢。”
真是想什么什么到。
沈簌来到隔壁屋,扑鼻而来的一股浓郁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着,她唇角不自觉紧绷。
再抬眼,正对上床榻上昏昏沉沉的傅煜。
青年胸腹处的伤口已经用布巾裹起来,隐隐透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平躺在床上,眼睛含着沉郁的亮。
傅煜的唇看起来比刚才红润一点,不过说话还是很慢,刚要张口便咳起来。
戒华收拾完药箱,解释道:“好在都是皮外伤,未及内里,三小姐又救的及时,人算是救回来了。”
他的医术承自谢夫人,虽然算不上精深,但处理这些伤还是游刃有余,只是……
他总觉得这人的伤有些奇怪,具体哪里怪又说不出来,反而心头惴惴。
“三小姐,小僧去熬药,晚些让师弟送来。”心有疑虑的青年收起思绪,关切道。
沈簌感激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揽月,吩咐道:“师父们还要诵经,不好麻烦,我的侍女在家做惯了这些活计,叫她跟着吧。”
两位小僧没有推辞,悄悄离开。
交代完,那边床上的傅煜竟强撑着掀开被子,他腰腹还裹着厚重的布,跪倒在脚榻边,模样十分勉强。
“姑娘大恩大德,小人万死难报。”青年的嗓音低沉,垂着眼。
沈簌看到心里一震,但她是未嫁女,只好示意逐星将人搀起,“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真是受不住晋王殿下这一跪,若让那群古板的朝臣知晓,再有十个尚书府也不够皇帝砍的。
傅煜伤在腰腹,两条腿还能走路,刚才侍女来扶他时,他特意卸了些力,只是面子功夫还要做足,故而他身子晃晃荡荡又笔直地跪了下去。
沈簌头皮都发麻,她无奈道:“给他拿个蒲团,伤还没好这么折腾下去怎么得了?”
寺庙里最不缺的就是蒲团,逐星果然在桌案下翻到一个,忙给那带着面具的伤患拿过去。
沈簌象征性地问,“你可还有什么活计么?”
傅煜摇头。
沈簌又道:“你山下可有居所?若有亲朋好友,养好伤便下山去吧。”
傅煜将早准备好的说辞吐出口,“小人是从西北逃荒而来,父母姐妹均饿死途中,小人的脸也被同行的灾民划伤,如今在京城谋生不过月余,并无熟识的友人,山下只有一间漏雨的茅草屋。”
“这样么……”沈簌轻轻叹了口气,她抬眼果然看见了逐星同情的眸光,小丫头的难过压根藏不住。
果然是天潢贵胄,演戏的天赋真是天赋异禀,这故事编的她都要心疼了。
但这出戏她还得接呀。
少女眼眸一垂,再开口嗓音便低了许多,显然情绪不高,她道:“我倒是想帮你,只怕你不愿意。”
傅煜见她如此上道,也是忍笑,深潭一样冰凉的眼底反而露出一丝属于人的温情。
他不仅不觉得跪在沈三小姐面前是一种耻辱,反而品尝到了不一样的、从未体验过的乐趣。
这种乐趣是从心底蔓延开的,又与战场上命悬一线的刺激大相径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
本只用答一个“愿意” ,说出口便换了个说法,“姑娘叫小人立即去死,小人也在所不辞。”
说完连傅煜自己也有些惊讶,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肯定收不回来。
他抬头偷看一眼沈簌,她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视线相撞时,她有些呆呆的。
沈簌其实在看他的面具,她现在完全看不到傅煜的脸了,他包裹的太严实,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不过整个人的气势反而削弱了。
听到他愿意,少女的音调便又温和了,她很自然地笑道:“家父在京为官,府上正缺一个护卫,但不知道你功夫如何?”
青年抬起头,脊背笔直,他筋骨虽清瘦却有力,这会儿受了伤,但流畅的身形依旧像一头俊俏的猎豹。
他说:“小人活剥了两头后山的野狼。”
沈簌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她知道这位晋王说的绝对是真的,而且她直觉那张面具下的薄唇在笑。
一瞬间,少女心跳如擂鼓。
是恐惧么?不是。
那是什么?沈簌自己也疑惑。
她在不规律的心跳声开口,耳畔仿佛有回音,“这样好的身手啊,当杂役可惜了。”
傅煜盯着那双桃花眼,视线扫过这闺阁千金的琼鼻秀唇,又落在她洁白微颤的指尖。
沈簌终于说:“以后就留在我身边护卫吧。”
青年恭敬叩首道谢。
临出门前,逐星却疑惑地说:“小姐,您把人收了,却连他名字都没问呢。”
沈簌心里灵光火石般一闪,幸好留在身边的是大大咧咧的逐星,好好一场戏差点露馅儿。
少女站在门边,青色裙摆和月色交融,唇边挂着淡淡的羞赧的笑意,轻轻道:“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青年不咳嗽了,声调清润许多,傅煜人依旧跪在低处,沈簌却好像看到了他同样牵起的嘴角。
“小人名良朝。”
这是他母妃唤的乳名,已有十余载没人叫了,现在倒是发挥了作用。
“诗云:‘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少女的笑愈发柔软动人,此时此刻她真的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她赞道:“良朝,真是好名字呀。”
“我明日再来看你。”沈簌说罢转身离去了,傅煜眼里那角裙摆也消失在溶溶月色里,像没来过。
他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膝盖跪久了有些发麻。
但是傅煜一点都没有后悔这个决定,相反,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愈发强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