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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满堂飞春雪 浩浩乎如冯 ...

  •   从小到大,陶雪源一直坚信自己活在世界的边缘。像我这样在存在感边缘来回摆动的透明人,不可能对某人有何特殊的意义所言,因为她是甚至被生母抛下的孩子。她连平行世界里的万人迷剧本都未曾想象过,习惯了寂寞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孤独的。
      “陶雪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白。”邱奈偶尔会问。
      不,只是……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她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虽然辜负了别人带刺外壳下的好意,她却没心情自责。
      天生孤僻,命带寒凉,还有总是突如其来的虚弱,就像裹上一件了湿棉袄总也甩不开。她看自己的人生早已注定要一个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直到她踏进留叹堂,直到那个叫尹镜非的冰冷又霸道的鬼魂蛮横地闯进她脑中。中间发生了什么,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唯一烙印在她灵魂里的只有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是怜悯吗?还是愧疚?他好像还留给她一句话。是什么呢?
      此后,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层层枷锁剥开。
      现在她的世界只剩冷了——一种空茫的冷。这劫后余生的世界里有无情的锁链声,有看不清脸的人在争吵,还有一个……纯白荒凉的地方。弥天风雪把她卷倒在地,纯净轻盈的水汽灌注到她心底,而后化作她的眼泪滴落在灰土中。*

      陶雪源从臂弯中抬起头,触到面上一片冰凉。
      “天哪!不会吧,你竟然哭了?”邱奈憋了一个国庆节的话终于在返校第一天的晚自习找到了泻口,“难道是我的原因?”
      而陶雪源只是呆滞地环顾一圈,视线在空荡的后桌上刹住,“……尹冰衔一整天都没来学校吗?”
      “什么?是的。”邱奈结合两人先前种种异常表现,很自动地把逻辑补全了,“哦,你们吵架了是吧?那也不能学都不上了,跟谁过不去都别跟分数过不去……”
      此时讲台上老师正在批试卷,陶雪源迅速扫了一眼,伸长脖子朝窗外看去。后山脚下只剩一座沐浴在夜色中的废墟。
      邱奈捕捉了她的动向,自说自话换了个话题,“也是奇怪啊。立了好几十年,为什么说塌就塌了呢?不会真是有鬼的原因吧……”
      她神情微怔,木木地转回头。

      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陶雪源只在昏迷之中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剩余的真相,她直到漫长的收集后才逐渐拼凑起来。
      “……尹镜非已经把规则改写了!易盏耗尽业力什么结果也不会得到,只会平白浪费力量。”南门琮拽着尹冰衔的胳膊朝外跑,语速飞快,“这股业力足以摧毁些什么,留叹堂现在就快塌了!”
      于是尹冰衔提着她狂奔跨出堂门,走前还不忘把她的□□拽出来。
      留叹堂后脚轰然倒塌。
      “里面的人……怎么办?”尹冰衔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口。
      南门琮示意他稍等片刻。
      几名穿制服的阴阳办事处员工应声赶到,嘱咐他们尽快离开,由专业的人负责善后。次日,尹冰衔便知道了结果:
      发生在留叹堂的风暴被归因为阳间当夜的极端天气,整屋被雷暴劈裂倒塌。没有阴气,没有因果,没有阴魂不散的鬼,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在现场勘察无误后最终向校方开出了赔偿单。
      易盏被带回阴阳办事处重新接受审判。鉴于她如今已手无缚鸡之力,办事处不愿再精心准备手段处理,大手一挥,命她进入轮回照常投生,以作为她与“因果”长达数百年的善终。
      而青玹除了私布阵法别无他罪,阴阳办事处不得已头疼地扎入卷宗,把五百年前被他们无视的纠葛重新梳理一遍。尹镜非其人已不复存在了,如今甚至不够证据支撑青玹的罪名;念及他也法力不再,办事处为他判处了与易盏同等的结果。
      陶雪源的亲生母亲确然是南门琮的一位手下,二零零四年得令算准她的降生时间、使她成为命中带阴的婴孩,并在日后决绝地离开了她和陶父。因反复篡改陶雪源、乃至陶父承载的业,南门琮的犯罪情节在所有人里唯一可量刑,经阴阳办事处总部决定被收回了一切法力、重新做回普通人。
      惩罚降临前,南门琮最后拎着青玹那具五百年前由阴气炼制的□□孤身奔赴白源的阴气旋,以求原汤化原食。
      毫无灵气的躯壳溶解于阴气旋时,他分明看见管理它的那年轻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没等他细细推究,薛卓轶便冷酷开口:“尹镜非那时找我借走一撮业力,不过我没有记在他重孙头上。想来想去,您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该帮着赊个账?”
      南门琮深叹一口气,从未感觉如此力不从心。“你要业力?我悉数奉还便是。”
      “我要这东西没用。”薛卓轶挥了挥手,淡然笑道,“不如要点简单的吧——我有个认识的人,只要轮替部永远不去接近她,我们之间就算两清。”
      南门琮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然而面对如此宽裕的条着实拿不出拒绝的理由,便欣然应下。临走时,他还不忘摆出几分善意:“尹冰衔预计近日会得到转正,到时你再和他谈阴气那笔账吧。”
      确实地,他慷慨地把解决这遗留五百年的问题的功劳全部让给了尹冰衔,后者因此正式加入轮替部。据闻他当前须从简单的工作做起,即四处寻访命属全阴的人才;故整个二零二一年的秋冬,同班同学都没见过他几面。
      邱奈于是问陶雪源,他是不是回家自学去了啊?而陶雪源只是故作迷茫地摇摇头。她已不愿再想起有关阴间的一切,甚至每次路过物理组办公室她都下意识地绕开了。
      其实心跳并不会乱,只是胸中不自觉就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哀伤。
      陶雪源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到身体里的,事到如今想必这之于阴阳办事处只是技术操作上的问题。她只知道这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消失后,余下的是全然属于她的自由意志:原来身体彻底属于自己时,连活着的节奏都掌控在手中。没有人能再弹拨她的因果。

      生活像一潭彻底澄清的水,一切暗流与漩涡都在生成前被掐断,沉入了不可见的底。水面偶尔有风掠过,也只是泛起最寻常的微波。陶雪源直到再次见到九月月考那六张写满了鬼画符的试卷,心底才涌出一点涟漪。
      语文老师重重把作文纸拍到她面前:“叫你写对时间流逝的看法,你装起古人了是吧?把你自己写的东西念一遍!”
      陶雪源心头一跳,这已经是能证明那个没入虚无的灵魂曾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姓名栏里“陶雪源”三个字的笔墨似乎有几分微妙的凝滞,她接着看向正文。有些繁体字她认不得,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全部读懂了:

      《留叹堂记》
      山有居濯郡西南者,绵亘千里而不能穷。一河横出苍郁,赴平野。其声磅礴,鸣若惊雷,声震林壑。城中君子南门先生喟其雄奇,筑堂于斯,名之曰留叹。堂成,四壁洞然,户牖通明,山川之清气沛乎其中。
      先生每凭栏,观逝水之汤汤,察浮云之冉冉。春则草木自芳歇,秋则鸣虫亦声咽。尝与客坐论,见壁上题句,墨漫出,乃叹曰:“此二十年前旧迹也,恍如昨日挥毫事。”客或唏嘘,或默然。先生复曰:“昔植柏于庭,今已亭亭如盖;昨题句于壁,墨迹渐欲漫蚀。斯堂之立,非欲锢流光于户牖,实欲藉此形骸暂寄之所,以观造物之化机耳。然人诚不能以一瞬之身,御无穷之变。故闻涛声而惕厉,睹花谢而怆神,非溺于哀乐,盖感乎时命之不可淹留也。所‘留’者,此山川形胜,暂寄逆旅之身;所‘叹’者,彼驹隙光阴,难驻须臾之景。”众客闻之,皆拊掌称善,曰:“善哉!‘留叹’之名,尽得此间神髓矣。”
      予闻而记之。嗟乎!南门先生与诸君子临川感喟,固知盈虚之有数。然堂可百年,人难再少。后之登斯堂者,抚旧题而念前尘,其于“留叹”二字之旨,谅有同慨焉。
      时维辛丑桂月,后学某谨识。

      仿佛在这个瞬间,陶雪源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冬天里。
      尹镜非在白得刺眼的底色中近乎任性地将全部都寄寓在了另一个未曾谋面的生命上;而季节轮转后,她躺在二零零四年的春光里,接住了那场蔓延而来的雪。

      End
      全文完
      2023.11.9——2025.7.1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满堂飞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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