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raiseyou

17、（2） 无

　　白柯始终记得那一年，他刚跟在江肖尘身边不久，他底下有几个人合伙背叛了他。那几个人正好一直都有毒瘾，江肖尘便在他们毒瘾发作的时候，将他们关进了一间封闭的厂房，然后告诉他们，谁能活着出来，谁就能得到毒品。
　　毒瘾发作的时候，哪怕是神仙，也能沦为魔鬼，更何况只是一群凡人。
　　那个晚上，白柯站在江肖尘身边，听着里面传出鬼哭狼嚎的打斗声，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门开了，有一个人满身是血地爬出来，他朝江肖尘的方向伸出手，面目狰狞，眼中是噬人般的渴望：“给我……”
　　而江肖尘呢？
　　他只是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跟罂粟花一样，他挥了挥手，就有子弹破空而来。
　　下一秒，那人的脑袋上就多了一个血洞。
　　血浆四溅。
　　那一刻，白柯整个人都是僵的，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人都不是善茬，可这样血腥残忍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他是警察，却眼睁睁看着罪犯在自己面前杀了人，可当时的他却无能为力。
　　那时江肖尘看着他僵硬的脸色，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笑着道：“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看清楚了吗？”
　　如果他发现他是卧底，那也会是他的下场。
　　不，他的下场只会更惨烈。
　　夜深人静，病房已经熄了灯，白柯却始终难以入睡，江肖尘还活着，这个认知几乎让他寝食难安。
　　他的任务是揪出韩市的大毒枭“封狼”。
　　此人一向神秘，缉毒大队花了好几年时间来查他，都没查到线索。起初他和沈刚都怀疑封狼是封二爷，白柯当初接近江肖尘也是想顺藤摸瓜，但是后来各种线索都指向秦三爷，所以江肖尘假死之后，白柯便索性顺水推舟，假装自己陷在情伤里不能自拔，在蒙洛斯赌场流连忘返。
　　只是，他好不容易开始掌握到一些线索，江肖尘却回来了！
　　白柯皱眉想着心事，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突然，有人进了房间，声音极轻，白柯却在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身子微微绷紧，这么晚，会是谁呢？
　　江肖尘吗？
　　思考的间隙，那人已经走到床前，白柯能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下，没过一会儿，就感觉到那人微凉的手指轻轻将他的头发撩到耳边。
　　白柯的心里感觉有点异样，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却有些不敢相信，是他吗？
　　可是怎么可能？江肖尘的人就守在外面，他很清楚一般人根本进不来。
　　他突然俯下身来，熟悉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脸上。
　　白柯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房间里，他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近在咫尺，那张脸上嵌着一双温和如玉的眸子。
　　“林莫……”白柯惊了惊，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唇上突然一凉，想要发出的声音被悉数堵住。
　　他蓦地瞪大了眼。
　　这是林莫吗？
　　为什么？
　　林莫却仿佛丝毫没意识到白柯的惊讶，伸手捧住白柯的脸，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他吻得无比温柔，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和耐心，很久之后，他才放开他，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白柯还沉浸在他突如其来的吻里面，有些理不清思绪，只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也死了？”
　　白柯一惊，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林莫却不回答了。
　　白柯急了，连忙忍着伤口的疼痛坐起身，伸手在林柯身上胡乱摸了一通：“你也受伤了？”
　　林莫抓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似是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白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听林莫的语气认真，白柯忍不住放下心头的疑惑，问道。
　　“这辈子，只有你能补偿我。”没等白柯开口，林莫又继续道，“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吗？你不是问过我，你能做什么吗？现在告诉你，你能做的，就是留在我身边，陪我一生一世，不管生老病死，你都不能离开我。”
　　白柯愣住，胸腔里的一颗心怦怦怦跳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道：“林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柯，我很清醒。”林莫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不恨我了？”
　　“恨。”
　　白柯的心微微一酸，又听林莫道：“可是敌不过爱。”
　　安静的夜晚，林莫的声音宛若山间的清泉，浇灌在白柯原本已经干涸的心田上，让他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白柯，我想霍璇说得没错，我是疯了，所以才会爱上你，以后入了九泉，我妈怕是也不想见我了，可那也只能下辈子再求她原谅了。”林莫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里有妥协，也有坚决，“所以，你要好好地活着，活着陪在我身边，如果你死了……我的爱恨又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死了，他就是枯骨。
　　早在那日看到他胸前刺目的鲜血时，他就明白了。
　　白柯听到林莫的这一番话，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颤着手想要拥抱他，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江肖尘还未假死，其中一个分堂抓住了一个卧底，江肖尘带他过去看，他到的时候，那个卧底已经被活活打死了，而一起被打死的，还有那个卧底的女友。
　　那血腥的一幕让他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他知道消息时已经及时告诉警方，可还是没能将他们救下来。
　　那时候他在想，还好他孑然一身，即便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也不会拖累心爱的人。
　　可是此刻，林莫却跟他说，留在我身边，陪我一生一世。
　　他爱他，他竟然会爱他！
　　白柯的内心悲喜交加，那明明是男人最憧憬的告白，是他曾连奢望都不敢的，如今梦想成真，可他却不能像普通的男孩一样，高高兴兴地接受。
　　“林莫……”白柯终究还是没伸手拥抱他，他垂下手，泪眼蒙眬地看着他，努力微笑，“对不起，我会好好活着，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
　　林莫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似是在笑，可眼中却毫无笑意：“那你欠我的，怎么还？”
　　白柯一窒，竟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他垂了垂眸，声音晦涩：“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房间里突然一片安静，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林莫突然低低地笑了笑：“是因为江肖尘？”
　　白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顺势点了点头：“嗯。”
　　林莫倏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留白柯一个人，他闭了闭眼，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