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许洛

1、PART 1 我爱你 可

　　【陈安子】

　　陈安子一早就知道江陆生心里另有其人，但这个“一早”始终没有早过尘埃落定之前。
　　她认识江陆生是通过一场恶俗的相亲，死党阿南硬拖了她去当锃亮锃亮的电灯泡，她一时抵挡不住阿南的哀兵政策就跟去了，于是遇见了江陆生。
　　她实在不明白，英俊优秀，事业有成的江陆生居然也需要走到相亲这一步。所以阿南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咬着她的耳朵说“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之类的？或者是个gay？”时，她瞄了眼对面的男人。
　　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男人用右手轻轻的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眼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一点也不在意她们不礼貌的行为。她瞬间被震撼到，原来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只需要一个清清淡淡的眼神便可以摄人心魄，这便是传说中的气场啊气场。
　　理所当然的，她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了，虽说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一见钟情这种狗血戏码她一向为之不耻，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第一次害起了相思病。
　　阿南见她每天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了就难受，索性替她找了个借口又把那江陆生给约出来了。三人的第二次见面，人数没变，地点没变，但很显然“电灯泡”这一伟大任务落在了阿南身上。
　　只是这江陆生看见她再次跟来，居然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依旧是沉默是金的坐在那喝咖啡，有问就有答，没问就沉默，饶是如阿南这般活泼性子的人到后来也口干舌燥的蔫在座位上暗自翻白眼，任由现场气氛变得愈发尴尬。
　　到最后实在受不住了，阿南索性丢了个蹩脚不已的借口一个人溜了，留下两人继续对着续杯的咖啡各自沉默。
　　良久，又良久，安子觉得肚子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一滴咖啡时，对面的男人开口了：“我相亲是以结婚为前提的。”
　　她一下子猛地抬头去看他，他还是那副眉眼，清清淡淡的，古潭一般的双眸平静无波，仿佛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
　　一瞬间，咖啡厅里的冷气也阻止不了的热气统统往薄薄的面皮上涌，她暌违了自己十几年没有经历过的脸红，在他的短短一句话里显山露水的厉害。原本她还在想要怎样开口表达，这下全免了，原来她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人家早就知道了，亏的她还在心里翻江倒海的想对策。
　　只是她光顾着低头，却错过了对面男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情绪。
　　安子就这样和江陆生开始了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两人按部就班的吃饭约会看电影，情侣该做的事一件不落的进行着。为此阿南曾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叫嚣着说：“敢情我相亲是为了给你做嫁衣裳啊。”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在没多久之后便披上了白色的嫁衣，嫁给了她一见钟情的那个男人。
　　江陆生是个很周到的男人，事业有成，成熟稳重，她父母很是喜欢。他的求婚水到渠成那天，安子跑去和阿南盖棉被纯聊天了。
　　两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阿南说：“安子，你觉得幸福吗？”
　　她点头，为什么不幸福呢，她中意的人也中意自己，人生圆满也不过如此。
　　阿南却轻轻的叹着气。
　　婚礼是在一个小教堂举行的，宾客并不多，两人之前就商量好了，只请了身边少数的亲人朋友。他的父母因为早年就已移居国外，所以并没有赶回来参加婚礼。父亲把她的手交给他时，她看见他眉眼中的喜悦，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于是洗手做羹汤，她成了他贤妻良母，每天为着柴米油盐快乐而满足的忙碌着。
　　防盗门咔嗒一声响起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的手一抖，差点没有溅到睡衣上。她回头去看，就见自家丈夫进了玄关，把柜子里的拖鞋拿出来换上，见她站在窗前，便说了句：“我回来了。”
　　三年如一日。
　　这个优秀的男人没有一点不良嗜好，不爱抽烟，不爱喝酒，从来不夜不归宿，出差在外每天一个电话，雷打不动。可是她却渐渐冷却了当初满心满眼的满足。
　　一个男人再好，可是他不爱你，那这些优秀就都变成了一种讽刺，不断的压下了甜蜜，泛上了苦涩，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她收起了那些情绪，把杯子搁在桌上，微笑着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和手里的公事包。
　　“厨房里还热着汤，你先去洗澡，出来就可以吃了。”
　　“嗯。”他应了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卧室走去。男人进了浴室，而她走到角落的架子旁，把包放下后，举着外套抖了抖，正要挂上去时，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一根浅褐色的长卷发顺着外套轻轻缓缓的往地板落去。她的眼光一直跟随着那根头发，直到它安静的躺在原木色的木质地板上。
　　她是见过那个女子的，娇小可爱，小小的瓜子脸配着大大的眼睛，以及一头长长的卷发。看人的时候眼眸盈盈，像是盛了极清澈的泉水，一派温婉静然的模样，令人生怜，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让人生不起怨恨。
　　她把外套挂好后，弯腰把那根头发捡起，走两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转身出了卧室，去厨房忙碌。汤端出来的时候，他正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着水，身上穿着深色的居家服，俊朗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先把头发擦干吧，感冒了不好。”她放下汤，去浴室拿了干燥的毛巾出来，见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电视，她走过去轻轻的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两人的相处向来是这般样子，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刚结婚那年，她还会时不时的主动找些话题来说，可他一直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久而久之，她也失了兴趣。两人每天最多的交流便是出门时的“我走了”和进门时的“我回来了”。
　　头发擦干后，她去浴室把毛巾放进一旁的收纳盒里，等着明天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然后开始收拾浴室。而他则坐在餐桌上安静的喝着她亲手煲的汤，依旧是没有多余的话题。
　　等她忙完了出来时，他也喝完了汤，坐在桌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喝完了？”她走过去。
　　“嗯。”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等她收了面前的碗筷后，突然开口，“我这几日有些忙，晚上你不用等我了。”
　　她收拾碗筷的手一顿，又不着痕迹的继续，面上淡淡的，应了声：“好。”
　　于是继续各忙各的。

　　阿南约她出去吃晚饭时，她答应了，反正这几日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吃晚饭，阿南肯陪着她，她自然是高兴的。
　　同行的还有另一个男人，长的俊逸非凡，是阿南新交的男友。她礼貌的对他点点头后，坐在了阿南身边。
　　“真是难得，贤妻良母终于答应了我的邀请出来吃晚饭了？”阿南故意戏谑的看着她，要知道之前因为江陆生的缘故，她的饭约通常是要落空的。
　　“他最近公司比较忙，晚饭都在外面吃的。”她无所谓的回答道，看着菜单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
　　阿南啧了两声后，倒没再说什么，横竖说什么也没用，还浪费口水。
　　三人吃了没多久，阿南发现她直直的看着餐厅另一个角落的位置，便停下和男友聊天，问她：“怎么了？”
　　她收回了目光，淡淡的答：“没什么。”复又低下头专心的吃着眼前的东西。阿南却是不信的，顺着她之前看的方向望过去，下一秒筷子一拍，人已经站了起来。
　　江陆生站在一个女子面前，绅士的帮她穿大衣，亲昵熟稔的仿佛做了千万遍。
　　“阿南，怎么了？”男友惊讶的看着她，眼里询问。
　　她满面怒气，理也不理他，径自就要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袖子却被人突然拉住。阿南低头去看，却见安子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满腔的怒气无处释放，干脆冷着眼坐了下来，谁也不看。
　　安子无奈，对阿南的男友示意了下没事，然后继续吃东西。
　　“你早就知道？”阿南毫无预警的问了句。
　　她沉默了会，在对面男人的疑惑不解下轻轻的“嗯”了声。阿南一下子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看着就压不住怒气了，她连忙开口说：“阿南你先别气，先听我说。”
　　江陆生之所以会相亲，是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嫁作他人了，他心灰意冷，在父母的催促下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相亲，一直到阿南那次，是他第八次的相亲了。
　　知道那个女子的存在后，她一直以为，他会选择她是因为他对爱情已然绝望，横竖是要成家立业，而她出现的刚刚好罢了。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见到了那个女子，才知道，之前所想的那些并不是最让人绝望的。
　　她总觉得那女子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像是哪里见过，直到第二次偶遇，身边的同事指着她说，“咦，安子你看，那个女的倒是和你结了婚后的感觉很像。”
　　她才惊觉，原来并没有什么刚刚好，而是她那时的气息像极了那个女子，低眉垂目，一派温婉。怔愣了会后，她笑了出来，回答同事“是嘛？”。
　　回过头却再也笑不出来。
　　而如今，那女子已经离婚，孤身一人。
　　“安子，你怎么这么傻啊？！”阿南望着她，语气是那么的恨铁不成钢，看向她的眼里却带着疼惜和不舍。
　　她笑笑，低下头拨弄着碟子里的食物，说：“阿南，我想出去走走。”
　　阿南点头，又点头，再也忍不住，搂过她眼泪汹涌而出。
　　真好。她靠在阿南肩膀上，无不幸运的想，原来还有人会心疼她，为她流泪。
　　后天就是国庆节，她在晚上等到他回来后，淡淡的对他说：“国庆节我想出去旅游一趟。”
　　他翻看文件的动作有一丝细微的停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确定她是认真的后，开口道：“国庆公司只有三天假，可能只能去附近转转。”
　　她楞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是说，我想一个人去。”
　　他总算彻底停下看文件的动作，抬头认真的看着她。她不回避，两人静静的看了会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是淡然的：“记得把那张副卡带上，自己小心。”
　　她半晌没动，最后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点点头，压抑着内心的苦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看见了，一向平静无波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疑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她从沙发上起身，用比平常快一些的步子走进了卧室。关上门的刹那，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凶猛却悄无声息的爬满了整张脸。
　　隔天，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还在外面忙碌的他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我走了。
　　自己小心。他回，再没有多余的字词。
　　她再次看了眼那四个字，关了手机，离开了这座伤心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