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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格兰的安妮 1984年 ...
1984年的仲夏,洛杉矶迎来了最干热的季节。伯班克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没精打采,只有无休止的蝉鸣在空气中震荡。
詹金斯小屋的客厅里,诺拉正趴在地毯上咬着冰棍。大卫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在打字机前敲击着他的第三部悬疑探案小说《沉钟》。之前的两本在报纸上刊出后都遭遇了滑铁卢,在消沉和自我怀疑了一段时间后,大卫决定以“卡勒姆•麦格雷戈”的笔名卷土重来,写系列侦探小说,卡勒姆就是书中那个探员的名字。
“叮铃铃——”
墙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凯瑟琳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接起电话。
“是凯瑟琳吗?让大卫和诺拉都过来,把免提打开!”电话那头传来了远在纽约的玛丽姑姑的声音。即使隔着大半个美国的电话线,依然能感受到她那种风风火火的干练语速。
大卫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轮椅转了过来。诺拉也好奇地爬起身,凑到了电话机旁。
“怎么了,玛丽?最近事业顺利得冒火了吗?”大卫半开玩笑地对着免提麦克风说道。
“比那还要让人浑身冒火,亲爱的弟弟。”玛丽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压抑着激动,“我今天早上在曼哈顿和几个选角导演喝咖啡,听到了一点风声。加拿大导演凯文·沙利文正在筹备一个大项目——他拿到了《绿山墙的安妮》的改编权,准备拍成一部大制作的电视电影。”
听到这个名字,诺拉的绿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本露西·莫德·蒙哥马利写的经典小说,她都反反复复不知道读了多少次。
“沙利文是个完美主义者,”玛丽继续快速说道,“他觉得现在递上来的那些儿童演员档案都太‘好莱坞’了,太精致,太油滑。他想要寻找一个最贴近原著灵魂的安妮,不仅在加拿大本土找,现在已经把招募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美国。成千上万的女孩都在往多伦多寄录像带。”
“所以呢?”大卫微微皱起眉头。
“所以?大卫,你看看你身边的女儿!”玛丽的声音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一头不驯服的红发,一双充满灵气和固执的绿眼睛,脸上还有恰到好处的雀斑!她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安妮·雪莉本人!”
听到这些,诺拉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那种在校园舞台上体验过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再次席卷全身。扮演安妮——那个充满想象力、敏感又坚韧的孤儿?天哪,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去争取这么一个重要角色。
“玛丽,等一下。”凯瑟琳作为母亲,本能地考虑到了现实的壁垒,“这是一个加拿大主导的项目吧?诺拉目前还没拿到美国国籍,也没有加拿大国籍。她现在手上是英国护照,这在税务和劳工合同上会不会是个大麻烦?”
“哦,拜托,凯瑟琳。”玛丽在电话那头笑道,“在这个行业里,国籍从来不是挡住天才的墙。沙利文要的是一个能撑起几百万预算项目的核心灵魂,只要诺拉的试镜能把他彻底震住,签证和劳工许可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制片厂的律师团队闭着眼睛都能搞定。”
大卫低头看向诺拉时,发现女儿正用一种极其炽热的目光盯着电话机。
“诺拉,”大卫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肃,“安妮这个角色有很多大段的内心独白,有非常激烈的情绪爆发。你要面对的,是几千个从小就在片场里摸爬滚打的童星。如果你决定要去争这个机会,这将会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我要试。”年仅九岁的红发女孩看着父亲,语气里透着一种倔强,“我保证,我能比任何人都更懂安妮脑子里的那些幻想。”
电话那头的玛丽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听听,这就是我们詹金斯家的姑娘!等下我就把沙利文工作室的试镜要求和片段邮寄给你们。准备好摄像机吧,大卫,我们要让他们见识见识苏格兰人的实力!”
三天后,一个带有加拿大邮戳的厚重牛皮纸信封准时寄到了伯班克。里面装着几页密密麻麻的试镜剧本,以及一封来自凯文•沙利文选角团队的官方信件。
试镜要求的片段有两场:第一场是安妮因为被林德太太嘲笑红头发和雀斑而崩溃爆发的经典戏份;第二场则是安妮在玛丽拉的威逼下,极其屈辱却又不得不向林德太太道歉的转折点。
大卫从社区录像带租赁店借来了一台笨重的JVC家用摄像机,用三脚架固定在客厅正中央。为了保证收音和光线,凯瑟琳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留下了两盏打着柔光罩的台灯。
“我来帮你对词。”托比自告奋勇地拿起了画外音的剧本,他盘腿坐在摄像机镜头的死角处,神情比诺拉还要紧张。
“准备好了吗,姑娘?”大卫在镜头后调整着焦距,直到取景框里完全被诺拉那张布满小雀斑的脸庞填满。
诺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Action。”
“你是个粗鲁、没礼貌、毫无同情心的女人!”诺拉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双手因为愤怒而紧紧攥成拳头,眼睛瞪得浑圆。
“停,停一下。”大卫毫不留情地按下了暂停键。他从摄像机后探出头,眉头微皱,“诺拉,你在干什么?”
“我在表现安妮的愤怒呀。”诺拉有些委屈地甩了甩红头发,“书上说她像一阵飓风。
“安妮其实也很害怕。”坐在角落里的托比开口道。
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瘦弱的男孩。托比看着手里的剧本,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共情:“她好不容易来到了绿山墙,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但林德太太的话,就像是有人突然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这么丑,这么差劲,你不配待在这里,你是个没人要的累赘’。她的愤怒,其实是为了掩盖那种快要被再次抛弃的恐惧。”
诺拉愣住了。托比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阻挡她进入安妮灵魂深处的门。诺拉从小在充满了爱的环境里长大,无法切身体会孤儿的战栗,但托比懂。
诺拉转过头,看着托比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再来一次。爸爸,开机。”
大卫再次按下录制键。
这一次,当托比用最尖锐的语调念出林德太太那句刻薄的画外音——“看看那满脸的雀斑,还有那像胡萝卜一样的红头发”时,诺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大吼大叫。镜头捕捉到了她胸口剧烈的起伏,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如同小动物被踩到痛处般的惊惧与不可置信,紧接着,一层水雾迅速漫上了她的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用一种不屈服的骨气死死憋住。
“你怎么敢……”诺拉的声音一开始是颤抖的、微弱的,随后,那股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击溃而催生出的狂怒,犹如火山般喷发出来,“你怎么敢说我又瘦又丑!你怎么敢说我有雀斑和红头发!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她冲着虚空喊叫,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但她的下巴却高高昂起,仿佛只要低下头,她就会失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录像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大卫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看着取景框里的女儿,那就是安妮·雪莉,一个支离破碎却拥有纯粹灵魂的安妮。
“……我要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诺拉喊完最后一句台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咬着下唇,仿佛一只炸毛却又孤独的红毛小兽。
“Cut。”
大卫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喊停。他按下停止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凯瑟琳在一旁,眼眶已经湿润了。
诺拉从那种极度紧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抽了抽鼻子,有些忐忑地看向大家:“这次可以吗?”
大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轮椅,把那盘带着体温的黑色VHS录像带从机器里退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保护盒里。
“诺拉,”大卫抬起头,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自豪的笑容,“如果沙利文导演看了这盘带子还没有被打动,那我就亲自摇着轮椅去加拿大,让他从头到尾再看十遍。”
第二天清晨,这盘承载着九岁女孩全部
天赋与野心的录像带,被塞进了一个加急的国际快递包裹中。它从南到北跨越了大半个北美大陆,飞向了多伦多沙利文工作室的办公桌。
接下来的几周,等待成了最难熬的酷刑。伯班克的夏天似乎变得更加漫长了。
几周后,多伦多沙利文工作室的会议室。
选角通告刚放出来,工作室就收到了无数如雪花般从美加各地飘来的信件。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沙利文本人,都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去整理成堆的资料,工作量之重,已经导致大家都疲惫得睁不开眼了。
但当屏幕上出现了诺拉那双充满泪水却又倔强的绿眼睛时,整个房间的人都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沙利文手里还拿着半杯凉掉的咖啡,他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仿佛在看着一个跨越时空从爱德华王子岛走到他面前的安妮。
录像带播放完毕,屏幕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雪花点。
“上帝啊,这女孩的爆发力……”副导演喃喃自语,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沙利文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情绪极其饱满,而且她不是在用技巧演戏,她是在用直觉。那份自尊心和独特的脆弱感,简直是绝了。塞琳,立刻去查这个诺拉·詹金斯的资料。”
几分钟后,当一份关于诺拉的详细背景报告摆在沙利文的办公桌上时,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没有北美演出工会的正式会籍,只有一部校内戏剧和一部商业广告配角的经验。”选角导演翻阅着资料,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犹豫,“凯文,她太生涩了。在镜头前,她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但我们要拍的是一部长达几个小时的电影。一个毫无长片经验的九岁女孩,真的能扛起这么大强度的拍摄周期吗?”
“还有一点。”选角助理补充道,“这个孩子出身不差,父亲是退役警官,母亲是心理咨询师,生活优渥。虽然试镜里她表现的确很惊人,但是这很难让人相信她能演好孤儿安妮。”
沙利文沉默不语。他的手边放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那是从上千份录像带中筛选出的最终候选人名单。
毫无疑问,这里都是诺拉最强劲的对手。在收到诺拉的信封前,其实剧组已经有了意向人选,就是来自多伦多本地的一位名叫梅根的童星,现年15岁。
虽然她相比原著里的安妮要大几岁,但考虑到梅根已经有三年的电视剧拍摄经验,长得也符合原著中红发带点雀斑的设定,这也就不算什么巨大的缺点了。在她的试镜带里,她对台词的节奏把控十分精准,走位、情绪切换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能够演绎出安妮那种顽强的生命力。
“梅根很稳。”选角导演继续劝说,“用她,我们能保证拍摄进度不会因为小演员的崩溃而延误。而且她也是加拿大人,能够兼顾学业,在政府资金补贴上会有优势。”
另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是同样来自美国加州的斯凯勒•格兰特。说这个名字没人知道,但她的家庭背景却十分深厚——斯凯勒是赫本的侄孙女,而赫本亲自向沙利文推荐了她。这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沙利文当然无法拒绝这位影坛传奇,只好承诺会在剧组给斯凯勒留一个重要角色。
而诺拉,她正好卡在了尴尬的位置:既没有国籍,又没有后台,手上的筹码只有那一分钟令人心碎的爆发力。
“把录像带再放一遍。”沙利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放映室里再次响起了诺拉冲着虚空大喊的声音:“……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沙利文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死死咬着下唇的孩子。他想起了原著作者蒙哥马利笔下的安妮:一个总是闯祸、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有着野草般生命力的女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前,指着定格画面上的诺拉。
“我要见她。把这个诺拉·詹金斯,还有梅根,以及另外三个候选人,全部叫到多伦多来。我要安排一次终面。只有在真正的灯光、摄像机和对手演员面前,我才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安妮。”
沙利文的话音刚落,选角导演便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了电话:“好的,凯文。我会立刻给她们发邀请函。但这些孩子的交通费和住宿费……”
“剧组来包。”沙利文斩钉截铁地说,“告诉他们,下周周六,多伦多见。”
两天后,当那封印着沙利文工作室标志的国际信函被送到伯班克的白木栅栏小屋时,整个詹金斯家都沸腾起来。
大卫把信函仔细读了三遍,确信不是诈骗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小子!凯瑟琳,快给玛丽打电话,让她准备好来机场接我们!我们这周末就飞多伦多!只报销演员的面试费用?没关系,咱自己买机票订酒店!”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小时就传到了里奥和托比的耳朵里。
里奥几乎是像一阵小旋风般刮进了詹金斯家的大门。他刚从一个试镜现场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彩,一进门就死死拉住诺拉的胳膊,蓝眼睛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兴奋:“多伦多?诺拉,你要去多伦多演安妮了?”
“只是试镜,里奥。”诺拉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
“那我也要去!”里奥猛地转过身,对着正在给大卫递水的凯瑟琳喊道,“凯瑟琳阿姨,求你了,让我跟着去吧!我可以给诺拉拎包,可以当保镖,还可以帮大卫叔叔推轮椅!”
凯瑟琳温柔地笑了:“里奥,这得看你妈妈的意思。”
里奥这下可找到了发力点。他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展开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软磨硬泡”。他对着艾尔梅琳又是发誓不会落下功课,又是承诺接下来半年包揽所有家务,还说自己不是过去玩的,是想体验加拿大导演和好莱坞导演选角风格区别。
艾尔梅琳看着儿子上蹿下跳,那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北方的样子,最终只能无奈地给凯瑟琳打了个电话:“凯瑟琳,这孩子已经快把天花板吵塌了。如果你们不介意带个上这个调皮鬼,我愿意放行,但他得自己承担那部分……”
“别担心这个,艾尔梅琳。”凯瑟琳看了一眼大卫,大卫爽快地打了个手势。
最近凯瑟琳接了很多心理咨询。詹金斯家在普遍富裕的伯班克社区都排的上中等生活水平了。
“就当是送孩子们的一场暑期旅行,里奥和托比的费用,我们包了。”
托比获得允许的过程则安静得多。当温蒂下班回到家,托比只是坐在餐桌旁,低头抠着桌布的边缘,轻声问了一句:“妈妈,大卫叔叔说……想带我去多伦多看诺拉试镜,我可以去吗?”
温蒂看着托比那双亮晶晶、充满渴望的眼睛,再想到詹金斯家对托比那种视如己出的照顾,眼眶微微一热。她知道托比自尊心强,于是她亲自去了隔壁,坚持要支付托比的机票费用,却被大卫强行挡了回来,说是已经包含在之前支付的生活费里了。
于是,在周四晚上,这个庞大的亲友团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由于洛杉矶当天没有直达多伦多的航班,所以他们要先飞到纽约,稍作休整后再飞往加拿大。
下次更新在5月14号或15号,最近学校有事。会补发2–3章
5月8号晚上随笔:已经把1992年一个剧情写好了,暗搓搓兴奋中,结果回头一看1984年的剧情没思路。怎会如此……
5月10号晚上随笔:终于有灵感了,爽!
5月11号早上随笔:接下来的三章写好了,今天放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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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苏格兰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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