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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返
应星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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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静静看着爷孙俩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她只是路过随手帮了人,没有受伤,没有损失什么,火灾起时要帮忙,这样的事在农村很常见。她现在知道他们是来说感谢的,她只要说不用谢就行了,别的再问,就是她的隐私了。
靳建华:“如果我问的话让你不好回答了,那我跟你说抱歉,你也可以选不回答。姑娘,我还想知道,昨天你是路过家属楼吗,你爬到三楼时是什么情况,那么大的火,你为什么会想着进去呢?”
这些应星就可以答了。
“昨天我去那里送餐,路过看到着火,就进去看看,想看看,有没有人打不开门,我到三楼,看到有人昏迷,就想先把人背下来,再晚要出事的……”
靳建华和应星谈话的过程中,靳樵坐在爷爷身边无声地打量应星。她个子不高,身材也不强壮,是怎么凭一身力气把爷爷背下三楼的。靳建华七十岁以后虽然瘦下去许多,但年轻时是个大个子。她背着人跑下楼,到院门口就跌倒了,一定很艰难吧。
他昨天忙着照顾爷爷,忘记去注意应星被扶起来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她骑上车继续去送餐了。
靳建华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内向寡言的姑娘。简单朴实,胆怯,心里的话都写在眼神里。
“姑娘,我跟你说心里话。我是靳樵的爷爷,也是居仁的老师,实验室里有个国家项目是我主持的,如果缺氧昏迷太久导致脑损伤,这个项目就要停摆,到时国家的损失怎么办,我那些研究生怎么办。我庆幸,有人及时把我背了出来,人老了,经不起一点损伤了,我这副身子也不是我自己的……所以,我很感谢你。”
应星:“不用谢。”
靳建华看应星只会说简单的一句不用谢,此外就怯怯地看着他,有些于心不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让靳樵把两个号码写在上面。
“这是我和靳樵的电话号码,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或者想让我怎么报答你,你就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也行。我的名字叫靳建华,我是居仁生物科学学院的老师。”
应星接过卡片拿在手里,她甚至听不懂生物科学学院是教什么的。大学老师,这是她这辈子见过地位最高的人了,原来靳樵的爷爷是居仁大学的老师。
他们临走时,靳樵回过头,又看着应星很认真地说:“应星,谢谢你救了我爷爷,我们全家都会铭记于心。”
老板开开心心地把爷孙俩送走,忍不住夸了应星几句。应星见义勇为,她在店里打工,在师生间传开来,对店里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应星随手把那张纸片揣到兜里,她现在还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们打电话,可以说什么。她在农村长大,在农村,这种随手帮一把的事真的很常见。如果起火时不帮忙,火灾就要蔓延开来,那时一个寨子都可以有危险。因为从小见过,所以在应星心里,这真的算不上什么大恩大德。
打车回平水路的路上,靳樵跟爷爷说了他了解的应星的事。靳建华决定之后请门下的女孩子来和应星聊一聊,应星对不熟的人有很强的戒备心,爷孙俩这样贸然去找她,看出来她并不自在。
靳建华说:“这孩子看样子很朴实,心地纯良,要真心感谢她,就为她做点实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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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期的最后一天,靳樵正在实验室忙碌,靳建华打来电话让他去办公室。
靳建华门下有个很亲和的博士生叫文婷,是从贫困县通过专项计划考来的博士。她和应星聊了小半月,终于弄清楚了应星的情况。
在靳建华的办公室,文婷跟爷孙俩人说起。应星的家在西北农村,是有名的贫困县。应星父亲是煤矿工人,三年前出矿难去世,半年后母亲离开老家,此后再没回来过。应星还有个三岁的弟弟,因天生髋关节发育不良,是个跛脚的孩子。应星在当地的县中读书时被母亲骗回家,母亲走后就没再去学校。应星还有个姑姑,但帮不上她。她打工的钱除了供养祖父母和弟弟,偶尔还接济姑姑。她辍学两年多,在理发店和美容院当过学徒,一年前随亲戚来到居仁附近的周记排挡打工。
靳樵问文婷:“有学生因家庭困难而辍学,学校和当地教育局不会管吗?”
学姐无奈地摇头:“别说读高中,在贫困县的农村,小学、初中也有许多孩子辍学的,学生愿意回学校,学校给减免学杂费,有一定补助,这样就已经算很好了。辍学的孩子,困难是各种各样的,学校和教育局就是再努力,也没有谁能把所有困难孩子都帮了。”
“她有跟你说她母亲去了哪里吗?”
“应妹妹只提了句母亲喜欢唱山歌,喜欢买新衣服,打扮得很洋气。看得出来,这姐弟俩对母亲都还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他们母亲离开家后没有联系过她和弟弟。”文婷叹气,“这样的事真的很令人难过,我实在不忍心多问。”
靳建华问:“文婷,应星的老家距你家多远?”
“属于相邻的市,坐班车的话,半天时间。”
“过几天你不是要回去吗?你替我去看看她家里是不是真是她说的这种情况,路费我给你报销。”
文婷答应:“好的老师。”
“如果这孩子说的情况属实的话,我想资助她回去继续上学……”
靳樵又好奇道:“文婷姐,应星在学校时成绩怎么样?她跟你说过吗?”
“妹妹很内向,很难信任不熟的人,什么事都是说一两句就不提了。我听她的意思,她在县中成绩还是不错的。只是我们那里教育资源差,县中名列前茅的孩子,比起省城这些地方就比不过了。”
“文婷,那就劳烦你去看看了。”
“好的老师。”
靳樵从办公室走出来,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靳建华的孙子,如果她和应星人生对调,他能不能跟应星做一样的事?这些天,她背着爷爷从浓烟里跑出来的样子总在他梦里反复出现。
他站在生物学院门口的湖边想了许久,勇敢是罕见的品质,跟出身、跟学习成绩完全无关。
回实验室的路上,阮梦发来消息问明天的聚餐他去不去。小学期结束后阮梦要去电视台实习,以后见面的时间就很少了。
团队下周就要比赛了,为了这个项目,他们四个人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学长说如果这个项目获了奖,拿到投资,他毕业后就创业。靳樵也被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激起了雄心,比赛之前,他想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项目上。
他想了想,给阮梦发消息:“抱歉啊,比赛快开始了,最近忙着项目的事,明天没有时间过来,祝大家吃得开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说。实习顺利!”
阮梦收到靳樵简短的回复,没有再回他,她显然有些失望。两人拉拉扯扯小半年,现在复合的概率越来越小。
————
那一天,在靳建华的办公室,应星听到她真的能回去继续读书时,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很久没哭过了,上次哭是在她出门打工那天弟弟嫩声嫩气地叫她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应星觉得哭出来很尴尬,只得蹲在地上,埋头让眼泪流进袖子里。
文婷学姐把她扶到沙发上,靳樵默默抽出两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靳建华想为应星联系省城的学校,和应星以前的班主任沟通再三,班主任认为以应星现在的基础,在县中的好班也合适。
应星主动选了县中,并且想从高二读起。她熟悉那里,尖子班她呆过,县中尖子班的老师们教得很好,不输给好学校。县城离家近,能常回去看家里。如果去省城,一个学期不能照看弟弟,她心里会极其难受。应星很感激,县中已经很好,她也不想给人多添麻烦。
应星离开学校已经两年多了,靳建华和文婷都建议应星重读高一。应星认真想了想,她高一的功课学得很好,还剩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复习数理化,她笃定自己现在去读高二也跟得上。最重要的是,她快要十九岁了,按年龄应该上大一了,回去读书比班上的同学都大了一截。在农村,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应星就这样得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她内心深处,她真的好想那一天尽快到来。
靳建华了解了各方面的情况,最后决定尊重应星自己的想法。
靳樵看到应星通红的眼睛,不忍的情绪又涌上心头。一个女学生读完高中的费用对中产家庭来说根本什么都不算,对应星来说却难如登天。
2012年8月,应星在老师家里复习了半个月高一课本。
在那个月的中旬,时隔三年后,她重新回到求学的课堂。
这一切对应星来说像在梦中发生的事。
她无比感激那天看着火灾冲进楼里的自己,就那样救出了一个改变她命运的人。这改变来得如此突然,就像她一个人在黑暗冰凉的海水里游泳,游得很累很绝望了,因为她的一个善举,有人突然向她递来绳索,将她重新拉回了岸上。
重新回到学校,应星觉得她这辈子从没在什么事上这样努力过,为了学习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机会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