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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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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千多人的机械制造厂几乎在一夜之间垮了。
半年没有领到工资的工人们聚结在县政府大院前拉扯横幅敲锣打鼓上访。政府大门口人头攒动,车鸣声、人骂声、起哄声煮成了一锅粥。
厂办子弟学校师生无心上课,有的人甚至溜号挤进了上访人群。
县政府催促县工业局快速处置。
县工业局值班人员回话,工业局长带领机械厂厂长王学工上江浙考察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厂里管理层几乎瘫痪,技术人员基本脱岗。县政府门口聚焦的群众越来越多,大有冲击政府之势,情况很不乐观。
政府调来警察维持秩序,可警察当中一些人要么是机械厂子弟,要么与机械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警察出工不出力,基本上变成了围观大军。
路过的群众说,政府如果不把工业局的头目和机械厂的败家子给办了,不足以平民愤。
上访人将天天有,月月有。
马路上劳动的环卫工人模仿广告词添盐加醋,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机械厂卫生所副主任医生王一菲看到愤怒的上访工人不断向厂外涌动,听到进来打点滴的工友和几个护士的议论,骤然紧张起来。
她替老公,现任厂长王学工担心害怕。因为,她知道老公上位的路径,更了解老公的品行能力。
曾经红红火火国有企业,技术、人才、产品在华中地区堪称行业翘楚,曾经一个时期,年轻人以进机械厂为荣。小伙子、大姑娘进了机械厂就变成恋爱场上的强者,而社会上的男女青年以找机械厂的对象而自豪荣耀。机械厂及其子弟学校优中选优遴选大学生。
谁也没有预料到,工业局推行厂长聘任制,生生地把原来的老厂长挤走,选聘老厂长手下的销售科长能人王学工担任厂长。
王学工上任不到半年,自己成天围绕上面的头头脑脑对外开放,引进合作,吃吃喝喝,酒店似家家似店。
研发、生产、质量、销售基本上放任自流,造成产品大量积压,技术骨干辞职南下,销售人员内外勾联吃内扒外。
职工议论纷纷,怆天骂娘,人心惶惶。
昔日引为自豪的炼钢炉没了过去的豪情,烟囱上曾经直冲云宵的白烟变成了萎靡不振的丝丝闲云。
有门路有技术专长的职工自寻门路各奔东西,什么资本也没有的人只能留守苦熬。
王学工在任上,严小旺的儿子严崧、王学工的女儿王思妤分别以全县第一、第二的成绩顺利考上澴东县重点高中。考上重点高中的还有厂内七个子弟。
学校数学骨干女老师肖云云送走儿子严崧,好同事王一菲的女儿王思妤这届初三学生之后,带上女儿严萌南下广东,应聘榕市重点中学老师。她死抱着一个破材料调配科长位置不肯松手的老公严小旺带着儿子严崧继续留守,期待机械厂太阳从西方升起,奇迹出现。
2
秋季开学,机制厂子弟学校的几个才子佳人,每天早上从厂办食堂买一两个馒头边走边啃,嘻嘻哈哈翻铁路、过小桥,步行三公里上学。
王思妤家庭较为殷实,早上过早,她总是吃一个鸡蛋,外加一个包子或者馒头,有时偷偷送给严崧一个鸡蛋。
这对青梅竹马又是本年度考上县重点高中年纪最小的学生,大人们亲切地称呼他们为金童玉女。
全县举办高中一年级奥林匹克数理化竞赛。严崧摘取数学、物理皇冠,王思妤取得化学第一名。
学校颁奖过后,几个小伙伴簇拥着金童玉女得胜回厂,一路引来无数羡慕的眼睛。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惊动了家长,几个留守家长拉着王一菲开玩笑,要求王一菲、肖云云犒劳这些孩子。
肖一菲说,“肖云云去了南方,严小旺像脱缰的野马,几天没照个面,懒得找他,我一个人召集留守孩子们上食堂吃好喝足。”
孩子们听说要加大餐,兴奋地跳了起来山呼万岁,然后,嘻嘻哈哈围着王一菲要吃要喝。
她自豪地带领孩子们涌进了食堂。正在长身体的学生,不客气地点鱼、肉、可乐。
一个家长进来提醒孩子们点多了,吃不了浪费。可是,几个调皮家伙手舞足蹈地申辩,王阿姨给咱们补充能量,以资鼓励,吃了再战,战之能胜。
严崧打着饱隔推开自家门,喊了几声爸,没有人应声。他看到冷冷清清的家,想起了妈妈和妹妹在家的幸福时光,心里不免增添几分惆怅和不安。
严崧每次回家,父亲严小旺不知去向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时间长了,就慢慢习以为常了。
在严崧看来,严小旺在家我不在家一个样,反正早已没有家的感觉。
王思妤在妈妈的陪同下回家拿出复习资料做作业。
王一菲安顿妥当家务之后,说要去卫生所上夜班。
王思妤抱着妈妈撒娇,恳求妈妈多陪一会儿。
王一菲神不守舍地说,“快满十五岁半大姑娘,还在妈妈面前撒娇。妈妈十六岁已经上了医学院。王思妤收住笑容深情叮嘱,老妈早点回啊!”
严崧独自坐在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家里复习功课,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感觉肚子有点隐隐作痛,连忙用双手在小腹上顺时针揉搓,小声轻唱:“左三圈、右三圈,我们大家做运动。”
突然感到肠道蠢蠢欲动,胃口发热,一股腐馊东西在食道蠕动,向上快速蠕动,霎时喷涌而出,地面上污秽四溅。他捂住嘴巴迅速跑向卫生间吐故纳新。
接二连三几次撕肝裂肺的呕吐,把他折腾得大汗淋漓,脸色煞白。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脑海,莫非是食物中毒?
想到这个可怕的字眼,严崧拉开家门向厂办医疗所跌跌撞撞走去。
出门打水的王思妤正好看到弯腰捂肚子痛苦不堪的严崧经过自己家门口。几步小路过去,关切地问,“严崧,咋啦?”
严崧小声回答,“我肚子不舒服,刚才吐啊、拉啊,一塌糊涂。莫不是食物中毒吧。”
王思妤边说边放下水桶,条件反射般地说,“我的肚子好象也有点不舒服。”
严崧苦笑,“不要自我暗示。”
就这样,金童玉女边说边向厂卫生所急走慢走。
3
卫生所位于厂办公楼东侧的一个偏僻处,平时比较僻静。梧桐树浓荫如盖,所前面一块小空地种上了四季鲜花,草坪如织锦绿油油的,用王一菲的话描述说:春芍药、夏牡丹、秋菊花、冬梅花。
小小一块土地,四季花开饱人眼福,蜂飞蝶舞招人喜爱。
宜人的景观,得益于王一菲的创意,更得益于严小旺殷勤的汗水。
病友们经常看见王一菲、严小旺空闲时光里在地里劳作的幸福情形,欣赏他们演绎现代版爱情田园生活。你挑水来我浇园......
金童玉女走近卫生所,王思妤看到卫生所大门紧闭,黑灯瞎火,觉得很奇怪。她故意大声喊,“妈,妈妈。”
卫生所两扇油漆剥落门面龟裂的绿色木门木然冷漠没有任何反应。
她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大门,漆黑的室内隐隐传来“娑娑”响动。
严崧埋怨说,“卫生所有老鼠,卫生所不卫生喽。”
王思妤熟悉室内环境,她摸到开关线,拉开电灯,啊呀大叫一声,转身向门外跑。
严崧顺光线定睛瞅了瞅,也啊呀一声,转向门外急走。原来卫生室的床上正重叠着一堆白肉肉,四条腿缭绕交织乱蹬......
眼前的情景使两个少年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俩逃出屋子,站在门外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尔后又蜷缩在卫生所屋檐下抱头痛哭。
这时,办公楼东侧的灯光又折射过来几个急急忙忙的人影。
一个吃了食堂大餐拉肚子的一个同学在家长陪同下过来看医生。
龌龊的场面,扎心的现实,一下子把这对金童玉女打到人间地狱。他们相互搀扶相互鼓励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走,根本不记得是如何从卫生所回到家里的。
一夜之间,严小旺与王一菲滚肉肉的糗事似狂风暴雨吹遍浸湿了机械厂的旮旮旯旯。
几个事后诸葛亮聚在一起吹嘘,哎呀,看他们在园子种花的亲昵样子,早就出轨了,只不过今天被他们的子女逮了现行。
事发当晚,严小旺提取裤子狼狈逃窜,消失在厂区黑暗中。
王一菲意犹未尽,先不慌不忙整理衣服,再简单梳理了凌乱的长发。然后,洗手,消毒,再向外面喊话,谁家的孩子中毒了,快进来,让阿姨看看。
疑似中毒学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扭扭捏捏推门进来,王一菲熟练地翻开孩子的眼睛,镇定地对家长说,轻微食物中毒,吃点药没事的。
王一菲的出奇的镇定反而让家长觉得难堪,他们面对平时敬重的王医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心情特别复杂。
家长几次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叹息带着孩子回家了。
在路上,家长警告孩子,千万不得向外人传播,传出要出人命的。王医生平时待大家不错,她可能是一时糊涂,才做了出格的事。
当天晚上,那个带孩子看病的家长不放心严崧,借故敲门看望了严家。
严崧一个坐在书桌旁发呆,两只眼睛空洞无物。
孩子家长左顾右盼陪严崧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轻声对严崧说,“孩子,别往心里去,那个人是谁,我们都没有看清,相信不是你爸。再说了,大人的事情,由大人了断。千万不能告诉你妈妈啊,你妈要是知道了,火上浇油会惹大祸的。”
严崧木讷地望着家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上早学路上,严崧、王思妤两人几乎同时感到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三公里的上学路,严崧满眼晃动的是刺眼的灯光下,床上滚动的一堆白肉肉。这堆白肉肉挥不去,拨不开。
王思妤神情暗淡精神萎靡。
4
因学生获奖正在兴头上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陈老师风一般地刮进教室,飘上讲台,望着埋头看书作业的学生,高高举起双手示意全体学生起立,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教室里师生引吭高歌,歌声传遍校园。
陈老师发现严崧、王思妤两个人好像与众不同,没精打采。倍感蹊跷的她微笑着走近严崧,连问两声,“严崧,咋啦?身体不舒服?”
严崧不为所动,眉毛紧锁,嘴巴紧闭,眼睛盯着黑板一动不动,一个劲地发楞。
陈老师伸手摸摸严崧的头,再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不发烧啊,中了哪门子邪?”
同学们正在尽情歌唱:“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严崧脑海里却回放着卫生室病床上两个大人绞缠在一堆目不忍视的白肉肉。他竟然把歌词幻化成:“灯光洒在雪白的墙面上,严(小旺)王(一菲)惊慌的眼睛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羞愧的哭泣,小声儿轻轻飘荡在空中,迎面吹来了苦涩的风,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本想尽情欢乐,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我们种下了祸殃?”
陈老师发现问题不简单。下课后,她分别找严崧、王思妤谈心。可两个学生像商量了一样,始终不说一句话。
陈老师又找到机械厂的几个学生问询,学生们也像商量了一样,露出诡异的笑脸,以同样的口气说,请老师问严崧王思妤同学。
陈老师问不出事情的原由,暂时作罢。
一个同学临出教工办公室大门,回头神神秘秘地向陈老师小声报告,老师,人命关天,天机不可泄露。
如此活泼灵秀的一对学生,一夜之间,竟然变成了陌生呆板的木讷人。
陈老师越想越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决定立马向校长汇报。
校长听完陈老师的陈述,马上拨通了机械厂办公室主任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中嘀咕了半天,校长挂断电话的时候,脸色越来越阴沉。
校长低声对陈老师说了几句。
陈老师听完,呀,我的老天,脸罩上了一层红霞,一直红到了后脖子。
陈老师起身往室外走,校长跟在身后反复叮嘱,两个小孩子还不满十五岁,正值青春期,对性意识比较敏感。你是一个女老师,应该与他们的母亲同时代生人,用亲情去感化,尽快帮他们渡过情感难关。
陈老师边走边嗯、嗯点头,请校长放心,我尽力为之,决不让两个好苗子因为大人的事情枯萎。
放学了,几个任课老师不约而地同向陈老师反映,严崧、王思妤刚争得了奖杯就开始翘尾巴,上课没精打采,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木刻似\"的脸、两只\"间或一轮\"的眼睛…
陈老师走近化学老师身旁,嘀咕了一会儿,化学老师听了,哦、啊、呀了一阵,转身去整理自己的教学仪器,不再说话。
陈老师像受了学生感染似的,回家照样打不起精神,教体育的老公周老师关切地问,“陈老师哪里不舒服?”
陈老师回话,“心里不舒服。”
“要不要陪你看医生?”
“我不去医院,医生治不了。”
“你不要吓我,医生治不了,出什么大毛病?不会是学生得了竞赛大奖兴奋过头,刹不住车吧?”
“我没吓你,我确实没病,我的学生得了心理疾病。”
“哦,原来如此,吓我一跳。”
夫妻二人一问一答。
周老师又问,“学生得了心理疾病,比较麻烦,千万别学上届的一个学生因为父母长期在外打工,心里话无法诉话,魔怔了。孩子们正是学习的好光景,别出么蛾子。”
丈夫几句暖心话,说得陈老师眼睛发热,心里发酸。
5
暑假快到了,学校准备期终考试。为了促进教学相长,提高教学成绩,强化学生的竞争意识,学校沿习过去的经验作法,考试成绩实行班级排名。
学生成绩与班主任,任科老师的职称奖金挂钩。学生单科排名进入全校一、二、三名,班级排名前一、二、三,学生单科前十名,奖励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各1000元,优先晋级。
陈老师预测,如果班上的尖子生严崧、王思妤发挥失常,班级平均成绩,单科成绩都将失去核心竞争力。她作为火箭班班主任倍感压力如同大山般沉重。
下午自习课,陈老师让学生捎信,叫严崧到操场体操设施旁等她。
严崧萎靡不振走到体操架旁边,陈老师热情上前拉起他的手,师生沿着校园林荫大道上缓缓散步,知鸟“哧”的一声快速从头顶掠过,几只小鸟无忧无虑地打闹翻飞,一会儿射向地面,一会儿直上蓝天。
陈老师焦急地问,“严崧同学,心情放松了一点没有。”
严崧回答,“老师,我特别想妈妈,根本不想回家,回家看到严小旺,我的大脑马上就出现了那一堆白肉肉。”
陈老师装作不知情,亲切地说,“心灵的灼伤要时间修复,关键靠你自己疗伤。老师的劝说只是一个外因呀。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要去理会。”
严崧几乎哭着说,“老师,我知道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个道理。可我思来想去,反复掂量,反复提醒自己忘记那一幕,尽快回归正常生活学习环境,可是我的无法控制自己,感觉到这道坎无法逾越。有时在路上,或者在厂区,每当我看到平时敬重的王一菲阿姨,就联想到她与我爸的那些腌臜事,大脑几乎要爆炸。您说,如此有气质、有文化的医生,怎么做出了这种事情。看到王阿姨,我甚至产生了□□王思妤,报复王一菲的罪恶冲动。”
陈老师问,“你没有告诉你妈吧?”
严崧摇摇头,“暂时没有。”
陈老师说,“没有就好,让时间消磨它。前些日子,我找王思妤谈了,她承受挫折的能力比你强多了,痛痛快快地哭一阵,擦干眼泪,反而做起了我的思想工作,要求我替她妈保密,并恳求我做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尽快从痛苦中摆脱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当中。”
陈老师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让严崧近乎干枯的心理池塘溅起了涟漪,他的眼睛露出一丝的不易觉察的光亮。
配合陈老师做王思妤心理辅导的化学老师反映。王思妤像个假小子,性格似乎比严崧开朗一些,她诉说了、哭了、发泄了,抹干如雨的泪水,翻开作业簿开始与我讨论化学题目。这孩子真好玩!
晚上,陈老师批改完作业,准备洗漱休息。
周老师从房间走出来,把《青少年性心理学》递给陈老师,“你看看上面的观点,我觉得处在青春期的孩子,特别渴望母亲般的关爱,说教的效果并不好,要用关怀亲情去感化。”
陈老师微笑,“谢谢你为我的学生操心。”
周老师大声回答,“哥们,不要忘记,我是体育老师,全校学生几乎都是我亲手教过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才能做大事。”
周老师又补充说,“老师们反映,王思妤那个鬼丫头,说不定将来还是一个做大事的帼国英雄呢。”
陈老师如梦初醒,“老公,你说的是一个好主意,我怎么忘记了?要不,你找严崧聊聊天,换一个心理辅导路径。”
周老师兴奋地击打双掌,“对头。”
陈老师做了一个暂停手势,注意动静,儿子刚睡。
6
临近暑假。盛夏的太阳早已失去往日的温柔,燃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校园梧桐树、桂花树、白玉兰掩盖不住地面的燥热。铺满塑胶材料的操场跑道上若隐若现的水蒸汽轻歌曼舞,虫鸣鸟叫,书声朗朗,整个校园充满生机与活力。
严崧仍然没精打采地听课,做作业。任课老师,同学们处处给予无声的关爱,生怕触碰他敏感的神经。
语文课下了,准备上体育。周老师主动找到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协商,调整课程内容,把严崧这个班拉到树荫下改上心理辅导课。
下午放学了,周老师主动找到严崧,邀请严崧来他家吃晚饭。
严崧有点不愿意。
周老师说,“这是陈老师的安排。”
严崧怯怯地答应了。
周老师接着说,“严崧,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有一点空闲,咱们上球场玩玩篮球好吗?”
严崧说,“老师,就我俩?”
周老师问,“找几个同学,玩半场。”
严崧微笑,“行。”
发球,争抢,卡位,防守,上篮,得分,循环往复,几个人在球场上玩得汗流浃背,好不开心。激烈的争抢,撞掉了少年的烦恼。如雨的汗水,洗刷了少年的羞辱。严崧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周老师让严崧洗漱一下,换了衣服,吃完晚饭,又陪送严崧上操场散步谈心。
严崧突然说出了压在心头的了一个秘密,让周老师着实紧张了一阵。
严崧说,每当他看到与他母亲年龄相仿的善良女人,他就想上前拥抱一下,然后,安静地靠在母亲般的怀里静静地听她的心跳。
严崧接着说,听母亲心跳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它是全世界最美妙的催眠曲。
周老师考虑片刻,开导说,“严崧呀,可能是你母亲南下谋事业,母子俩分开时间久了,加上你父亲的事情,让你产生了深厚的恋母情节。”
严崧说,“恋母情节,人人有之。”他不认可周老师的观点。
周老师一时找不到继续开导他的理由,担心刚开始好转的形势,又要退回从前。
乘陈老师晚自习的空隙,周老师把刚才与严崧在操场上的对话内容转告了她。
陈老师听了,没有说话去上课了。
陈老师上完自习辅导,立马找学校心理咨询老师,两人讨论的结果是,严崧受到刺激之后,燥动的青春期性发育加快了,开始对异性产生了依恋。父亲的事情又伤害了他的亲情,他把全部注意力聚焦在母亲身上,实际上就是渴望得到母爱。
心理老师说,“严崧心理年龄其实只有十三四岁,比他实际年龄至少小一二岁。”
陈老师问,“我应该咋办?”
心理老师说,“我们共同努力,教他文化知识的同时,近期着重供给心灵鸡汤,甚至以身示范。”
心理老师又问,“陈老师,你儿子比严崧小不了几岁吧。”
陈老师回答,“小四岁。”
“你就把严崧当你大儿子对待呀。”
陈老师的脸刷地投上了粉红色,“这、这、不好吧。”
心理老师补充说,“你只要把平时对你儿子的态度,分享给严崧就可以了。”
陈老师说,“嗯,这就是你说的以身示范吧,我试试。”
7
一年级期终考试成绩公布了,陈老师班上的排名大大落后上学期。单科成绩除了王思妤化学成绩继续保持全校第一,数学成绩排名第三之外,严崧的各科成绩可以用全线告急,一落千丈来形容。他的强项数理化根本没有进入全校前十五名。长此以往,严崧进名校的希望渺茫。按学校以往高考升学规律,进入前十五名的学生,意味着高考可以向北大清华冲刺。
严崧看到学校信息栏公布的考试成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既不惊讶又不悲伤,依然沉默寡言,我行我素,离群索居。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下学,故意远离王思妤。回到家,任凭严小旺如何讨好他,他总是如临大敌,水火不容。有时甚至连严小旺讨好似的端来的排骨汤也懒得喝,令严小旺追悔莫及。
王一菲几次让王思妤捎信,请严崧上她家吃饭,严崧却说,一上她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一堆白肉肉,气得王思妤差点骂人。
无可奈何之下,陈老师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有一天,她邀请严崧来家吃晚饭后,暗示周老师带着儿子上操场玩球去了,自己特意留在家里与严崧谈心。
陈老师慈祥地召唤严崧挨她坐下,她拿出梳子帮严崧梳理头发。一下,二下,三下,严崧露出了撒娇的神态,她敏感意识到是让严崧享受母爱的时候了。
她用母亲般的语气说,“崧崧,孩子,老师抱抱你可以吗?”
严崧呆呆地盯着老师,时钟滴答滴答走了十下,突然,他一头扑进陈老师的怀里,放声抽泣,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冲走沉积在心灵的灰尘。
陈老师什么也不说,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喃喃自语,“孩子,坚强一些,一切苦难都将过去,今后的日子一定会阳光普照。”
严崧失声痛哭当中,几次喊妈妈,哭诉着说,“我受不了严小旺那张嘴脸。”
陈老师泪水婆娑,“孩子,坚强一些,一切都会成为过去。严小旺是你爸爸呀。他做错了事情,你应该原谅。”
感情的大堤崩塌了,泪水冲洗了严崧的心灵,哭泣过后,他的心头感到轻松了许多。他抬头仰望陈老师说,“老师,您的心跳就像我妈的心跳一样好听,很享受。现在,我的心情豁然开朗了,眼前看到了一切全都是生命。”
陈老师抽出湿巾纸擦干严崧脸上的泪花,饱含激动的泪水笑着说,“严崧,我把所有的学生都当成我的孩子,尤其是你。”
严崧幸福地聆听了老师的一席话,像个调皮的小孩一样挣脱老师的双手,从老师的怀里钻了出来,站起来,后退一步,庄重地向老师鞠躬行礼。然后,轻松地走出了大门。
8
南方的学校放假了,肖云云给王一菲电话,说她准备近期回机械厂省亲,实在太想念儿子严崧,也想念姐妹们。
王一菲握着电话不知所措,心里打鼓直颤。她猜想,难道肖云云知道了她与严小旺的事?她前思后想,琢磨肖云云说话的语气,觉得肖云云可能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荒唐事。如果知道了,凭肖云云的火爆脾气,不会以这种态度对她。
王学工又陪上面的头头脑脑周游列国考察学习了两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王一菲也懒得记算老公出差的时间,每次看到老公回家高兴的样子,她就知道老公在公差期间,又捞了不少政策红利,还欣赏了不少路边的野花。反正,王学工变成当下的模样,已经无可救药,与其打打闹闹,不如各过自的清静日子。
上次白肉肉事件,夫妻二人都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彼此达成了默契,井水不犯河水。一切为了孩子王思妤。为了孩子的一切,夫妻之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容忍。
王学工自从当上了厂长之后,在家订了一个规矩,每当他出差回家,都要举行一次家宴。
家庭晚宴上,王一菲轻蔑地说,“机械厂出了你们这些能人,蔫有不掏空之理。”
王学工得意地汲了一口酒,又夹了一块猪头肉往嘴里一塞,嚼了几下,腆着鼓鼓的腮帮子自豪地说,“王大美人,王医生,你真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市场经济时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了。机械厂就是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大美人,一块美味肥肉,我问你,一个真男人,应该做什么?”
王一菲听到此话脸泛红,心乱跳,她想到了半年前的晚上与严小旺演绎的白肉肉,魂不守舍地说,“快吃饭,什么女人肥肉呀。肉麻!”
王学工睁大了腥红的眼睛,明知故问,“我的大美人,几个月不见,我发现你突然变得更加斯文,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难道你为白肉肉肉麻?”
王学工边说边呷酒,他的脸上露出怪笑。
男人的冷静,让王一菲更加担心害怕,她生怕与严小旺的糗事被名义上的丈夫揭穿了。
其实,王学工在他们发生故事的当晚就接到了保卫科长的电话报告。
他阴阳怪气地问,“王医生,四十岁的女人离开男人多长时间,出现强烈的□□症状?”
王一菲扬起脸,轻蔑地反问,“王大厂长,男人见到漂亮女人就会出现性幻想。至于四十岁的女人嘛,要看她当时的心情和身体状况,其他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王学工愤懑地倒满一杯酒,扬头仰脖一口灌进了胃里,接着打起饱隔,口里还不停地嘀咕,“人在做,天在看。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说完,撂下饭碗筷子,独自上床呼噜去了。
他刚躺下,王一菲走过去准备给他盖被子,他努力睁开朦胧迷离的眼睛,突然伸出左手拉住王一菲大葱一样的右手,吻了一下。痞里匪气地调情,“本丈夫晚上接受你的检验,演绎那晚的白肉肉。”
王一菲吓得脸发白、手冰冷,手足无措。
8
王学工回家休息的第三天凌晨,县火车站铁轨旁发现了一堆惨不忍睹的白肉肉,被火车撞击的人身碎骨破衣裳零乱地撒了一地,场面极其恐怖惨人。
发现碎骨破衣裳的那天上午,王一菲正给几个生病工友看病。卫生所座机电话铃声响了,王一菲走近靠近窗户的电话机旁,拿起电话喂了两声,听不到对方回话,以为是对方电话打错了,放下电话继续工作。
大约过了半小时,工厂快下班,病人们都离开了。王一菲看时间快到点了,准备回家做饭,王思妤还在家里补习功课。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她再次拿起电话,确认是王学工打来的。
她厉声问,“王学工,你上哪儿去了?整晚不回家。”
王学工在电话中小心地问,“一菲美人,周围有人吗?”
王一菲有点恼了,她大声说,“没有人,咋了?”
王学工问,“你没有听说什么爆炸新闻?”
一菲回答,“没有。”
王学工神秘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严小旺被我推进轨道上给火车扎死了......”
王一菲一阵晕眩。从此以后王学工再说的什么话,她根本没有听清楚。
恢复常态的她第一反应是向公安机关报案。
王学工最知老婆的心思,他告诉王一菲,为了你及女儿的未来,你赶快向公安机关报案,就说我杀死了严小旺。案情很简单,严小旺借款不还,双方争吵引起纠纷,推搡,过失杀人。
缓过神来的王一菲,痛苦地说,“学工,你好糊涂,我做了糗事,也不至于你下毒手杀死人家呀。”
王学工说,“与你无关,你们之间的糗事我不知道。公安局找你,你就咬定由借款引起的仇杀,保证与你没有任何关联。”
王一菲追问,“你现在在哪儿?”
王学工哽咽了一阵,“这个不重要,我已经离开机械厂三百多公里,今后可能见不上面,没有尽的缘分留给来世,你一定要照顾好王思妤。我看严崧那小子值得托付,你就成全他们。”
说完,电话里传来忙音,王学工挂断了电话。
肖云云正准备动身上火车站回家,突然接到严崧打来的电话,她得知严小旺撞火车死了。
肖云云风风火火地改道机场,当天赶回了机械厂。
警察勘察现场结论出来了,严小旺是被人从站台上推下去撞车的,系他杀。
巡线工人证明确有此事。
警察还从严小旺撞碎了的衣服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作案人的作案理由。
肖云云确认王学工亲手杀死了严小旺。她心里犯糊涂,平时亲如兄弟的男人,一年多来,为什么反目成仇?工友的传闻是真的吗?
9
处理完丧事,稍作喘息调整了几天。肖云云带着邻居传闻的种种疑问,在严崧的陪同下,转到了王一菲卫生室门口。她准备进去看看王一菲,可是,严崧的现场反常情形让她不安,莫非是儿子与王一菲或者王思妤产生了矛盾?
肖云云试探性地问,“严崧,我不在家的一年多来,王阿姨对你咋样?”
严崧紧张地回答,“很好!”
肖云云反问,“儿子,既然王阿姨对你好,你回答问题紧张什么呀?”
卫生所里屋,两位曾经的好姐妹,现在的情敌,相向而坐,沉默不语,而她们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白浪滔天。可怜天真的王思妤还在家等着肖阿姨带上严崧来家玩,明白地告诉她,严小旺叔叔到底借了她爸多少钱,难道还不了借款就杀人吗?不至于用命抵债吧。爸爸好糊涂。
在以后的几天里,任凭肖云云怎样严厉责问,严崧始终没有证明王一菲与严小旺的糗事。每当妈妈问起,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妈,别听工友们的妄猜,人已经死了,何必给人家再安上一个不光彩的帽子。欠债就是欠债,我长大了还清得了。”
肖云云说,“欠多少?谁能作证?你王阿姨说她也不知道欠多少啊!我猜想不是金钱债,而是情感风流债。”
严崧故意打岔,“我不懂你们大人之间的故事。过去了,就让它随风而去。一切从头再来。”
听到儿子说出这番话,肖云云转怒为笑,转忧为喜,她开心地笑了。
严崧觉得惊讶,走过去摸了摸妈妈的前额,说,“妈,你千万不能发魔症病呀,你要是出事,我和妹妹咋过呀。”
肖云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儿子,流下了激动的眼泪。联想到陈老师告诉严崧近几个月的反常,结合眼前的反应,她感觉儿子的情感已回归正常轨道。到那座山上唱那支歌吧,事已至此,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呀。再说了,严小旺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为家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如果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一个成功的男人,自己何必背井离乡南下谋生,他随王学工在外面做的糗事还少吗?只不过为了这个家,彼此不挑破这张面子纸罢了。
为了金童玉女的前途,两个活着的女人何必反目成仇。
10
早秋的黄昏,澴河边杨柳下,王一菲、肖云云两个人保持一定距离,各自坐在河堤上,心里充满懊恼和惆怅。
柳树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稍有点炽热的河水撩起风拂过两个女人的脸颊,擦去她们眼角不易察觉的泪水。
河堤的远处,严崧和王思妤并肩走在讨论什么,少年的心思的好像老成起来。为了他们的父母,为了他们的家庭和未来。他们清澈的眼睛与故乡母亲河水交相辉映,自成一体。
柳树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彩,一束光辉,伴随着夕阳涂抹在这对少年脸上,看上去更加显得淡雅,高贵。昔日金童玉女可否渡过人生的第一个坎,就看两个母亲的选择了。
“一菲,咱们来机械厂快十八年了吧。”肖云云问。
“是的,当年,你从师范学院毕业,我从医学院毕业,咱们同一年分配进厂。”王一菲接着说,“严小旺从部队转业早我们几年进厂,王学工中专毕业也早我们几年进厂。”
肖云云苦笑,“我们四人来自不同的省市,进厂前并不认识,进厂之后,那么多帅哥追求我俩,为什么我们偏偏选择了他们?”
王一菲苦笑,“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姻缘吧。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肖云云起身走近王一菲挨身坐下,拉着王一菲的手,望着眼前的柳树枝干说,“一菲,身旁粗糙的柳树皮让我预想到未来,过不了几年,我们的双手就会像柳树皮一样。”
一菲说,“我们正处在人生的夏日早秋,骄阳似火,等到了秋高气爽的人生季节,我俩的脸就会像柳叶呈黄色,手就像柳树皮粗糙,现在多少有点摇曳挺拔有致的身材,就会变得老态臃肿,黑色油亮的头发可能变成犹如残败的柳叶,风一吹就飘飘悠悠、漫天飞舞。”
王一菲说到激动处,追问,“云云,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未来是啥样子?”
肖云云没有直接回答王一菲的岁月之问,而是追问一个敏感问题,“一菲,你扪心自问,回答我的最后一个疑问,行吗?”
王一菲犹豫一下,说,“云云,你问吧,我上对天,下对河水,中对严崧、王思妤,决不说半点假话。”
肖云云炽烈的目光地盯着王一菲问,“你跟那个死鬼有过几次。”
王一菲干脆利落地回答,“一次,仅一次。”
肖云云呆呆地凝视着悠悠流淌的河水,沉默不语。
王一菲接着说,“云云,我们都是四十岁的女人,夏日一样的女人,你南下一年多不归家,我家的野鬼成天在外跑业务做生意,迎来送往,我在家如同守活寡。我们都是留守女人,需要感情滋润啦!男人同样需要感觉啊。有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考大学,大学毕业进了企业拿一点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还要受各方面的限制,到如今企业垮掉了,生活出现了问题。不如村里没有考上大学的姐妹们过的日子自在快活......”
“别说了,一菲,我们都是女人,应该按女人的规则有尊严地活着,不管出现什么歧路。王学工现在不知是死是活,即使活着,总有一天会被警察逮住法办。你考虑了今后的生活吗?”
王一菲眼睛噙满泪水,咬了咬嘴唇,“我就当他已经死了,带着王思妤慢慢过,直到王思妤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我再考虑自己的归宿。”
肖云云又把身体向王一菲挪了挪,轻声说,“咱们想到一起了,我要把严崧培养出来,然后,把严萌送上大学,等他们两个长大成人,我再考虑自己的归宿。”
“人生苦短,何必伤感。面向未来,迎接挑战!”稚嫩的男声吸引河边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瞥见一对金童玉女神情庄重地站在她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