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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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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瀑布的轰鸣,或许还有酒精的作用,林闭上眼陷入安眠。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林踩在地上,泥土湿软,尽管仍不清醒,朦胧中他知道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带着模糊了感官、凝滞思维的迟钝,林打量起周围。他正身处于一片稀疏孱弱的树林里,不同于他熟悉的那种湿冷阴暗与生机勃勃的腐朽糜烂,眼前的树木大多是同一种,草皮灰败细软,病怏怏斑秃,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壤,普通无害的像是一个粗糙的模型。
意识到这点时林又清醒几分,像是落下了玻璃,草木清冽干净的气息与轰鸣的喧嚣声一同涌了过来,颤抖的余波顺着皮肉、腿骨传递到脑子里,带来些许酥麻。而后林意识到周围的空间并没有他一开始认为的那般明亮。
伴随着鲜明复杂的感官,鸣笛声渐渐多了起来,此起彼伏,伴随着混沌的吵杂。林站在原地,撩开头发,垂下眉眼侧耳聆听。这些声音于树皮的纹理同样佐证着梦境的本质,像是从耳边响起,混混沌沌含糊不清。林仔细甄别,但找不出一丝微小的破绽,每个方向上传来的声量毫无差别。无法从声音本身找到线索,林干脆迈开腿,向着草皮越发稀疏的方向走去。
随着行走,地上本就短小的草丛越发稀疏,树枝的间隙里填满了比石头更暗淡的浅灰色。最终,林在树林边缘处停了下来,半隐在纤细树干后方,顺着草坡的弧度垂眼往向再无遮挡谷底——一条深灰色,长而平坦的宽阔柏油路,各色车辆蚂蚁般排成长龙。
按着树干涂了白灰的表皮,林侧了侧身子,看清了蓝色牌子上的白色符号,其中一行以其独有的熟悉攒住了他的视线——“洛川欢迎您”。
字迹笔划与他学到的有些差别,但系出同源,林一眼就能明白意思。
洛川……尽管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出于直觉,又或是思维的惯性,林本能猜测这大概是“进化”降临前世界的一角。他下意识抬起头,但却没有看到本该存在的裂缝,甚至于天色也不是他最开始以为的白日。
林仰头看着,天上无星无月,夜幕空无一物,深邃空阔,极黑又极白,填充天际之间的蒙蒙晨光好似无源之水。比起夜晚,比起某种特殊的天象,某种生物或非生物的肚皮,去除一切侥幸,撕碎心里粉饰与掩盖的薄膜,直面那种浩大到麻木的恐惧与震撼,就好像……世界被撕开一角,作为残缺本身,本就不存在“天空”这个概念。
瞳仁僵直着,像是夜晚的猫那般扩散放大,让人望之有种跌坠感,又感觉有某种看不见的阴影在深处涌动着。
在那东西即将脱离群体出现前,眼球突然一震,瞳仁虽然没来得及恢复,那种与“天空”的相似感却是消失了,像是深不见底的坑洞管道被瞬间堵死填平,只留下玻璃珠下的一片黑色斑片。
林僵硬地低下头,耳边颈椎一卡一卡,肌肉僵硬的像是风干的腊肉。
缓了缓,林将视线聚集到脚前的一亩三分地上,尽量避免看到“天空”,扶着树干踉踉跄跄顺着车流的方向往前走。
车笛声,嘈杂的人声依旧混混沌沌,溶成一桶斑斓的液体颜料,热闹到与眼前的静态图景无比割裂,林在距离较近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里面,动作各自演绎,神态五官模糊,像是廉价的塑料人偶。
走了大概几个小时?林的感官依旧有点模糊,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山洞,里面黑漆漆没有开灯,凝如深潭,深邃到不知通往什么地方——或许在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就是无尽的坠落。
林注视着,山洞巍然不动地停在原地,似乎没有“天空”那么危险。
不清楚后退会不会引起什么反应,林试图从上面走,一开始脚下的土壤石子与植物还会变化,很快就成了复制黏贴。林停下脚步,越发浓郁的悚然此刻已经从心里隐隐的不安具象成了抵着皮肤的冰凉刀锋,危机感让他根本不敢抬头,似乎一眼就会从威胁坍塌成现实。
所以林没有看到面前的树木已经扭曲的像是一张被风吹拂波动的帷幕,隐隐透出下方无色无形的漆黑。
借着向上爬坡时躬身的姿势,林从身体边界处望见身后的洞穴,他确实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不多,也就十几步左右,脚跟后的草没有任何复制粘贴的样子。
林转了九十度,走几步,又渐渐转了九十度回去,不知道是成功钻了空子还是没有禁止后退的规矩,就算靠近到只隔着一扇玻璃,耳边的声音与车内模糊到出现颗粒的人型也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他是完全站到了山洞前面。
山洞还是那个黑漆漆的山洞,他的夜视能力没有任何用途,三步外只有带着车灯悬浮半空的车尾,林第一次感觉黑暗是如此不详与毛骨悚然。他深吸口气,忍住颤栗的寒意,缓缓走了进去。
黑暗蒙蔽了眼睛,手就算放到眼前也看不见分毫,好在触感还在。
林摸着墙壁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似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没进来多久,似乎走了很远,又好像哪只是一种错觉,他还停留在原地。嘈杂的人声在这时候变成了浆糊源源不断灌进脑子里,蒙住了眼耳口鼻。
林继续走着,回许是,耳边的声音在完全的黑暗中出现了变化,水声,或许是水声,一开始还很轻微,但这种变化被黑暗凝滞中越发敏感的神经捕捉到,加强了他行走的动力。
随着不断前行,河流冲刷声渐大,淹没了人声,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过于宏伟壮丽的洞穴,沿着浮着白沫的暗河行走。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河。
河流静怡的淌着,与浩大浪涛声完全不符的河面没有任何波澜,在他的右侧,在他的下方,也在他的左侧与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下的墙壁就消失,顺着河流蜿蜒看过去才恍然惊觉。脚底下同样不是坚实的触感,他像是踏在半空上,却没有任何受力,就连落空感都生不出一丝一毫。
但悬空的危机感作用在身上,化作浑身上下更多不适。
林看向脚下壮阔的河流,河面极宽又极狭,割裂又圆融,每一滴水都泛着银白的、钴蓝的冷光,像是铺展的星环,以挽歌般的裹挟包容贯穿参互的黑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蒙住眼睛的黑暗也是一种存在,也可以支离破碎,像是叶子。
林继续顺着一开始的河道走,但说实话,河流藕断丝连,他也不清楚有没有跟错方向。在这种完全无知的状态下,他只是,也只能沉下心,坚定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一个不规则的,由黑斑组成的环出现在前面,像是一张隐藏的口,林跟着河流走进去,在穿过的瞬间踏上实地。
黑暗退去了最为浓重的部分,林眼前的漆黑出现石头的纹理。他又回到了洞穴里,但显然,略显干燥的石壁不会是一开始的那个地方。
他还在做梦吗?他有做梦吗?林感到混乱,但混乱,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这都是种常态。他早就习惯了,思考反而是种累赘。
简单探索后林进行了一番休整,之后的半梦半醒又出现了几次,有时他看到了人类的村庄,有时是一片树林,有时什么也没有,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睛就切换了空间。
不知道多少次,林没有去数,他顺着河流始终往前去走,穿过隧道洞穴,推开地下室的门户,走过黑夜中无光的田垄,他感觉越来越清醒,或者说,梦与醒的界限愈发模糊不清,像是原本不匹配的两个系统逐渐接轨,长河的重影渐渐重叠,感官锋利明亮,梦里的东西也醒过来了,在最后一个梦里,稻草人甚至会主动追逐着他,对着他用力去笑。
又一次场景切换,忍过最初的昏沉,林打量起周围。
地形像是一个小型的盆地,地上生长着毛茸茸的绿草。他第一眼就被下方洁白的圆顶吸引去注意力。
它扣在草地上,如漂白的颅骨露出地面,光线昏蒙暗淡,它本身却焕发更明亮的清冽珠光,像是月亮落在地上,嵌入大地,被工匠以世间所有涉及“花”之技艺的巅峰著作礼赞供奉。
林走下陡峭的草坡,远远看着,起伏与线条遍及视线的每一处,匮乏的词汇与麻木的思绪让他根本无法描绘上面纹理浮雕之精美繁多,构思之精妙,只觉得每走一步就是一种风格,花朵张开绽放,收拢含苞,花瓣、花蕊与萼叶相互转换,像是风吹过草野,无声诉说。
这种作用于感官上的触动代表着这些明显出自不同人手的“花”蕴含着某种相同的东西,将它们有序串联,形成一种瑰丽的艺术,而非图样,就算无法去用思维与知识推算,也能触动生物的直觉——那种对于美的感受与欣赏。
林被触动了,但冷淡的理智让他在下一刻就把注意力收了回来,像是将木签插入水里又拔出,那点感触与动容转瞬即逝,他把注意力又放到解决目前的问题上。
每一处梦境都有各自的主题,就经验来讲,往往与最明显的东西有关。林思考着,回顾着,站在坑底前仔细观察着这个半球体的表面。
但令他失望的是,他目光钉在上面,仔细描摹,寻找着上面的缺损,地面的凹陷,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黑暗中的通道。可什么也没有,它的表面完美无缺,作为一件无瑕的艺术品,过于繁琐复杂的线条单单描摹就太过耗费眼力与精神,转过大概四分之一,瞳孔不自觉反复涣散,林不得不低下头暂作休整,用力闭上发花的眼睛。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坚持着走完一圈,林闭上眼睛都是变换不定形的花影,
深呼吸,林顿了一下,又用力嗅了嗅,某种甜软的花香在他意识到的那一刻从草叶的青涩下一跃而出,盈满了口鼻。
林睁开眼睛,用不着回过头,从脚下顺过去,山坡上不知何时开出了遍野的花,两片宽大的鹅黄色花瓣合拢,像是鼓囊囊的豆荚。
定定看了几秒,花朵造型独特,但放在球体成千上万种极具记忆点的花类雕刻里豪不出彩,林回忆几次才从球壁的花海里找到对应的影子。但现在他头顶上,手臂也够不到的位置,那指甲盖大小的地方一片空白,它们的原型看起来彻底消失了。
林用心记下位置,目光逡巡中又发现几处干净平坦的地方。总而言之,那都是某种合拢造型的花朵亦或者花苞一类。
这会是某种提醒吗?还是某种深藏的陷阱?
林恢复些精神,继续往前走。这次他不再聚精会神恨不得在脑海里复刻出一个不同比例的翻版,再加上第一圈时留下的印象,少了铭记拖累,他绕行的速度立马加快。放弃精细而来的宽阔视野轻飘飘一块块裁过,让他在又一朵花消失的瞬间捕捉到随之而来的变化。
草坡上自黄花之后的绒绒蓝草也消失了,像是瞬间切换了放映的图片,没有凋零,没有生长,此时浮现的是遍野的红色丝绦,丝绦缠绕,编织出笼艺般镂空的花朵。
花朵变换着,空白斑驳的球体上出现更多留白,隐隐约约形成一条断续的裂缝。
受到鼓舞,林继续绕着球体行走了一圈又一圈,参差白斑终于连在一起,形成蛋壳般的裂缝。
凭借着草坡带来的高度差,林纵身跳了上去。球体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坚固,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咔嚓声与跌坠感,眼前再次陷入熟悉的漆黑。
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林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走。按经验来说,他应该往前,一直往前。但这所谓的前对他此时来说应该是下。
黑暗中的跌坠总不是一个好词,林难得有些踌躇犹豫,脊背颤栗,带来阵阵寒凉。但对于变化的渴望推了他一把,他指挥着,想象着闭上眼睛,然后回忆着,在突发的慌乱与空白里挑拣起其中混杂的那片片破碎的腾空与跌坠。
想象见到了成效,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透出晶蓝的银光泛起,转瞬间大绽,如光芒散射,铺就一片管道样空间错乱的河。河流环绕着他,在他超脱了□□制约的视野中静怡流淌,像是无数亮晶晶的粘液拉长成丝,织就无数变幻莫测、难以理解的图文。
图文转瞬即逝又一一上映,有时还没展开就失去信号般扭曲,似乎是城市,是森林,是房间、矿脉、破碎的花,无数信息坍塌成不定型的洪流奔涌着穿透了他。洪流欢快地流淌,像是碾过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片菲薄的雾气。依稀间林感觉他似乎捕捉到熟悉的影子,可往往还没等迟钝的脑子回味过眼睛传递的信息,图景就已经切换过不知多少个频次。
塞了太多无序信息的头脑浑浑噩噩,但在这种完全无法思考,就连属于自我的认知都在模糊的情况下,被文明与思考的火花与电弧所压制,自远古随黑暗一同赋予万物生灵的野性,一种被称为第六感、直觉一类的东西更进一步显露出来。林本能的理解了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他步入了这已触及身侧的浩瀚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