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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中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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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白色的片状物纷纷扬扬从天空中洒下,像是没有任何重量,从悬崖石壁的另一边吹来,打着旋轻飘飘落地,在接触的瞬间融入花草,融入林间振翅的飞虫。
林猛地睁开眼睛。
倏然从梳理掌握整片丛林的位置上跌落,视角切换却全然无分理解,他像是小死了一次,回过神来时心脏砰砰跳动,听不到声音也能感受到撞击的震荡,压抑着胸口带来窒息般的憋闷。
呼吸急促起来,林忍不住用力去汲取更多氧气。
这种感觉或许称之为惊魂未定更为妥当。
本就有些断片的脑子更加混沌,林闭上发花的眼睛,控制着强行平复下呼吸。等眩晕感过去,林才再次睁开眼睛,瞳孔聚焦,用自己的眼睛看向如今丛林。
经过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争斗,他的头发上落下花朵与叶子,一部分掺杂进墨绿发丝里,花朵干枯,叶子只剩下筋络,生长的褐色菌丝将其编织成带着蕾丝的花环。
丛林的底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与最初相比又没有什么不同,地上依旧是形形色色的植物,就连树干上的积尘都被利用,苔藓覆盖,种子落下,长出幼苗。
林试着低下头,但脖颈僵硬如木,纹丝未动。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回操控身体的感觉,起身往外走去。
地上铺展的绒毯托住赤裸的脚掌,拖住不知何时垂落脚踝的发丝。跨过溶洞一样的枝木,不远处刚刚被砸出一个豁口,一株形如水母的巨大植物以更快的生长速度占据了空出来的大部分空间,千万条柔软丝绦垂下,轻轻摇摆,子弹型叶子布满细毛,散发出莹莹光辉,映照着周围澄澈如水。
林跳下枝干虬结成的平台,下面是层层桥一样拱起的树根,林稳稳踩在其中上面,厚厚的苔藓取代土壤卸去冲力,挤出湿漉漉混着露水的汁液。
林继续往下跳,顺着垂落的树根下滑,前方不知名的植物形如笼网,眼见着就要撞上,脚跟抬起在树根上一碾,不需要任何助力,林直接跳上不远处被青苔包裹的硕大种子,抬头望向天空。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避开层层垂落的藤蔓望向狭窄缝隙。绿色冠层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有稀薄阳光投下来,在下方的树枝上印上破碎光斑。
那些白色的片状物就是从破损处落下,乘着被扭曲的光线,菲薄轻盈的像是鸟类脱落的羽粉,像是从未见过却总被人们挂在口边的雪花。
尽管仍隔着百十米的距离,那些片状物隔着遥远的距离不会比胶体里的粉尘更清晰,带给林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削弱。
像是大火之后洒下的余烬,林想。在他的感知里,那种枯败死寂的味道随着这些余烬一起蔓延过来,缓缓下压,带来呼吸不畅的憋闷。
没有掐住脖子的手,没有压住胸口的石头,这种缓慢窒息的感觉朦朦胧胧又无比真实,像是有一双手拉过厚实的棉被,压过此地,驶向远方,轻柔又不可违逆地落下。“嘘——”,食指立起,一声过后,世界只余寂静。
这似乎又有些像是书里描写的母亲了。可母亲关灯后迎来的不只有甜美黑暗的安眠,充满欢笑的冒险,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魇。
林仰起头注视着,看着那颗树是如何被一片叶子榨干。
大把大把的叶子发黄坠下,砸破了不远处覆盖的叶子,露出下方有尸体腐烂的树坑。只有那片越来越大的叶子依旧青翠欲滴。叶子动了动,把自己拔了出来,本该是柄的地方按着一个三角形的头。原来这是一只与树共生的叶蝽。
吸干了一棵树的生命它仍未饱足,瞄准了那颗形如水母的树。粗壮有力的后足在干枯的树干上一蹬,伴随着断裂的咔嚓声它跃了过去,一头撞进粼粼蓝色波光。
它的动作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被拆解,带起细密涟漪。那些细长的丝绦在这一刻似慢实快地缠了上去,叶子花苞般展开,每一个里面都住着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坐在叶子里,伸出锋利前肢撕开了叶蝽新生的盔甲,吐出腥臭的粘液将里面的肉融化成泥。
丝绦的本质其实是中空的管,缠绕在上面的丝绦伸进去,伴随吮吸的细微呼噜声,几乎瞬间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有肉汁避开丝绦滴落,近地处泥鳅般透明的影子一闪而过,又被突然从枯叶底下冒出的大嘴困住,拉进了地下。
在林的注视下,这颗形如水母的树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丝绦急躁地摇曳着,每一层错落的丝绦都在往下生长,在枝叶间飘荡,频繁地捕食。等残渣堆积的枯叶下也无法找到食物后,就把软管对准了伴生的萤火虫。
面对突然反目的丝绦,已经与丝绦长到了一起的萤火虫毫无反抗之力。叶子一枚枚绽放,像是花藤从亭顶瀑布般垂下,上面开了无数水晶般剔透的花。
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林转身离开,踩上倒下的树干,向着斜上方走去,大片大片漆黑的绒绒苔藓吸收了踩过时留下的足音。
有两三米长的虫子拍打着薄纱般的翅膀从旁边飞过,黄绿色的腹部修长柔软,两侧有着红斑。细长的藓类铺满了背部,没有叶子,细细的茎上垂下灯笼状芽孢。
它们都属于可以被林掌控的那部分虫类,经过争斗,这些与植物共生的虫与菌如今已经成为了丛林的主流。
但随着这场洋洋洒洒的余烬落下,共生的个体反而成为了撕咬的第一个目标。
随着靠近树冠,余烬的样子逐渐清晰。
薄而轻盈,在稀薄的阳光中呈现出浅淡的灰白,像是烧透到徒有其形的纸,碾碎了轻轻一吹。
林注视着,余烬在投下的光束里打着旋,像是一片飘叶。
像是思考过什么,又或者放空心神后什么也没有想,林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光束里,灰白光滑的手像是钟乳石的一角,修长细瘦,携带着密林底部久不见光的阴冷潮湿。指尖点上盘旋的余烬,下一刻余烬瞬间融化。
没有任何感觉,林收回手看向指尖。
没有伤口,没有粉尘,没有融化的水渍,似乎他刚才碰触的只是一片特殊点的光斑。
看向自己的内部,骨骼纤细,他比正常人的骨头多了几块,显得身体更加瘦长。骨骼外是血肉与缠绕的根,部分比发丝更细的根须梦呓般缓慢游走,似乎还沉浸在丛林的群体意识当中。
他的内脏也被根须环绕着,像是结出的果实。
然后是体表覆盖的皮肤,灰白紧实的表皮缺乏光泽,比起青春更像是某种瓷化的诅咒,介于柔软皮肤与昆虫外骨甲之间的,更偏向于皮肤一些的地方。
再之后是皮肤的附属器官,林看向他的指甲,指甲坚硬剔透,像是绿色的水晶,光下可以看到白色的棉絮。此刻已经长出指尖一寸,不需要修剪就呈现出椭圆型。
指甲下是皮肤,紧绷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毛孔。
再然后是头发,林看向身前垂落的发丝,他的头发茂密却算不上多,像是抹了蜡质的鸟羽,几番折叠的绸缎,墨绿顺滑,笔直如瀑,泛着润泽富丽的光。卷曲的枯叶与同色菌丝混在里面异常明显。
林没有发现任何变化,余烬到他身上似乎是失去了效果。或许他应该到更高处看看。
脚下的树干已经来到尽头,身旁的树皮上生长着六角雪花状的苔藓,此刻结满了朱红的果。林环顾周围,扯来一条藤蔓。
顺着藤蔓,林来到更高处的树冠,风在这里变得明显,手下的树枝不停的摇。林握紧了手,在身上缠上藤条,继续沿着树枝攀爬,光线变得明显,低下头时可以看到绿色的顶冠。
这里已经足够高了,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余烬,透过余烬可以看到远方那只蓝白两色的大鸟。云烟稀薄,无数轮子转动着,在铅一样的天色里折射出明净的蓝光。
除了颜色光一直在变,让林联想起某些地方挂着的球型霓虹灯,光线变换闪烁,总伴随着嘈杂的声音与混乱的气味。他对于这些场所向来算不上喜欢。
随着林的停留,苔藓跟着弥漫。树的枝叶罩住他的头顶,挡住他的身侧,在几米外与苔藓共同组成一个柔软的巢。巢在风中摇曳着,不停变换着形状。他的腿垂下来,头发在枝叶间流淌。
与他此时的小心不同,透过开口,林看到大鸟挥散了身侧缭绕的最后一缕云烟,下方的枝叶五颜六色,闪闪发亮,腾起同样五颜六色的烟。它张开翅膀,沐浴着这片吹来的余烬。
这时候它反而更像是一只鸟了。
林伸出手去接,一片,两片,三片……偶尔几片无视风的轨迹过来,穿过巢上预留的开口,落到他的身上。余烬一碰就会消失,却没有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像是某种特殊的因子。
林一边接一边感知着身体的变化,身旁的树木开花结果,结出大串大串红色的果实,散发出苦涩醇厚的香气。又过了很长一会儿,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饥饿。
根须总是在饿,他也会饿,他都习惯了这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伸手摘下一提果实,果实有着红色的外壳,因为熟透了裂开,里面是眼睛状的果肉与种子。
两只手指掰开果皮,拔出水滴形的种子,果肉甜脆清爽,缓解了残余的昏沉。吃着果子,林望向本该是石壁的方向。
丛林本来是贴着石壁生长,但在大风后不知飘移了多远,涌起的沙子成了新的围墙,与呼啸的白色气浪一样挡住视线。如今隔着飘飞的余烬,那道灰黄色的沙墙变的模糊,看起来极为遥远。
林坐在树枝上,垂下双腿,树枝晃啊晃,宁静中心神放空,时间似慢似快的走过。
“轰隆!”
“哗啦啦啦啦啦——”
凭空一道惊雷,紧接着下起了倾盆暴雨。
风层层扩散搅起落下的雨,水珠被打散成蒙蒙雾气。
沙墙被打湿了,降下来,像是河堤,失去阻碍风继续向外扩散,一道接着一道层层叠叠,撑起天倾般的雨。
雨散在了风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在天地间旋转出残影的巨大银盘,天地间的所有东西都被磨碎,成了这片大漠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