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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夜话   河阳城 ...

  •   河阳城比他记忆中更热闹了。

      他牵着灵宠走过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卒子正歪在墙根底下打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街上的人流比当年更密了,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驴的、牵孩子的,挤挤挨挨地涌在青石板路面上,把黄昏的暑气都踩得往上冒。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幌子在风里翻飞,有酒旗、有茶幡、有当铺的招子、有药铺的葫芦,五花八门地挂了一长溜。

      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城东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那家卖花雕鸡的小馆子果然还在。门面比他记忆中更破旧了些,木牌子上的字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河阳第一鸡”几个字还认得出。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气从锅里溢出来,混着酒味和姜味,顺着巷子往外飘,飘得满街都是。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灵宠在他脚边也吸了吸鼻子,尾巴摇得飞快。

      他走进去,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啃鸡腿,一个在喝酒。掌柜的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个胖妇人,比当年更胖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问:“吃什么?”

      “花雕鸡,半只。”他说,“再来一碗米饭。”

      胖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半只鸡端上来了,搁在一只粗陶盘里,皮色金黄,油光锃亮,□□里沁着一层暗红色的酒汁,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酒香从肉里渗出来,顺着牙缝往舌根底下钻。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狗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鸡骨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把一块带肉的骨头递下去,灵宠叼住了,跑到墙角趴下来慢慢地啃。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窗边那桌的两个人吵起来了。

      其实也不算吵。只是那个啃鸡腿的年轻人喝了几杯酒之后,忽然把鸡腿往桌上一拍,愤愤地说了一句:“老子不干了。”

      喝酒的那个放下杯子,斜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你说宗门那帮人,”啃鸡腿的拿筷子戳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大比大比,年年大比,比什么?比谁家道侣找得好?比谁家师父赏的法器多?我辛辛苦苦在灵田里干了三年,攒的灵石全喂了丹药,修为涨了那么一丁点,大比一上场,人家一道雷符就把我劈下来了。我问裁判为什么,你猜裁判说什么?裁判说,你回去练练再过来,别在这儿耽误大家功夫。”

      喝酒的那个笑了一声,把杯子搁下:“那你就回去练啊。”

      “练练练,练个屁!”啃鸡腿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算是看透了。宗门大比找婆娘,宗门找婆娘,最后谁找着了?咱们这种没资源的高不成的,上去就是给人当沙包。你知道我师兄怎么说?我师兄说,“我被掌门责骂,师弟嘲笑,师姐放生,我要黑化!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飞鸽我五十上品灵石,看《一步进入人群》。”
      喝酒的那个被他逗得呛了一口酒,一边咳一边笑:“你师兄是个人才。”

      “人才个屁。他上回给人疗伤,刚施了治疗术法,外面突然有人死了。他自己都懵了,说我没想用伤人术法啊。”
      他在角落里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想笑,又觉得笑不太出来。那个啃鸡腿的年轻人说的那些话,他其实都懂。宗门大比、找婆娘、灵田里干三年、攒的灵石喂了丹药——这些事他见得太多了,只是他从来没有像那个年轻人一样,把这些话拍在桌子上说出口过。他只会蹲在灵田边上,低着头拔草,把那些想说的话一根一根地拔掉,埋进土里。

      他又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地嚼。

      这时候,门帘子一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女子,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红底碎花的窄袖衫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走路的时候腰肢一摆一摆的,把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勾了过去。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往那张高凳上一坐,朝胖妇人扬了扬下巴。

      “老板娘,老样子。”

      胖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碟醉枣和一壶温酒出来。红衣女子拈了一颗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转头朝角落里的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位道兄面生得很,”她说,声音清清脆脆的,“是路过河阳的?”

      他点了点头。

      “往南去还是往北去?”

      “往南。”

      红衣女子笑了一下,把酒壶拎起来晃了晃:“南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雷池那边打了一场,丐宗的人把散修给捅了,官府现在到处抓人呢。你要是往南走,最好绕开官道,走小路稳当些。”

      他端着碗,顿了一下。雷池的事已经传到河阳来了。丐宗的人把散修捅了——这话传得不清不楚的,到底捅了几个,谁捅的谁,有没有捅死,一个字都没说。可他知道,那个秃顶矮胖子那天晚上没跑出来。他不知道矮胖子后来怎么样了,是跑了,是躲了,还是被逮了。他只知道,崔老头每年过年那坛酒,今年怕是没人送了。

      红衣女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拈了一颗醉枣。旁边那桌啃鸡腿的年轻人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冲着红衣女子喊了一嗓子:“徐寡妇!你给评评理!你说我们这种没靠山的弟子,是不是活该给人家当沙包?”

      红衣女子——徐寡妇——把酒杯放下,慢悠悠地回过头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你叫什么?”

      “薛直。”

      “薛直啊,”徐寡妇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婶子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喊破天也没用。你喊完了,鸡腿还是凉的,灵石还是不够,大比还是打不过。你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起练两个时辰的功。等你什么时候练到人家一道雷符劈不下来的时候,你再上大比场上喊去。”

      薛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还有,你那个师兄,让你飞鸽五十灵石看什么《一步进人群》的,你让他自己去看。你才多大?二十?二十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她那双手搁在柜台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在木面上刮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薛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忽然觉得没胃口了。

      他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徐寡妇有点意思。她说薛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可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凉意。像是她自己就是从那堆凉意里爬出来的人,爬出来之后,站在岸上,对还在水里扑腾的人说:别扑腾了,省点力气吧。

      徐寡妇喝完了酒,把杯子一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道兄,”她说,“你要是往南走,路过嵩山的话,帮我带句话给慈恩寺的惠真师父。就说河阳的徐娘子问他还记不记得伊兰花。”

      他抬起头:“伊兰花?”

      “一种花,”徐寡妇说,“以前嵩山上开得满坡都是。后来没了,惠真师父为这事难过了好一阵。我那年下山的时候,他站在寺门口跟我说,等伊兰花开的时候,你回来看看。我说好啊。结果这一走就是八年。”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帘子走了。门帘子晃了晃,又垂下来,把外面的暮色和她的身影一起遮住了。

      薛直那桌的两个人也结了账走了。小馆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脚边那条啃完骨头正在舔爪子的狗。胖妇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

      “徐娘子是个苦命人,”胖妇人把薛直那桌的碗筷收走,抹布在桌面上绕了两圈,“嫁了三个男人,三个都死了。头一个是病死的,第二个是斗法打死的,第三个是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的。镇上的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守寡八年的赛车手。她自己倒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该骂人骂人。就是每年开春的时候,她都要去嵩山走一趟,去慈恩寺烧炷香。”

      “为什么是开春?”

      “不知道。她说是去看花。可嵩山上哪还有什么花,树都快被人砍光了。”

      他把最后一块鸡肉吃了,把骨头递给灵宠,然后端起碗把米饭扒完。胖妇人收了碗筷,他付了账,站起来正要走,胖妇人忽然又叫住他。

      “道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声音说,“你方才听薛直那小子说的那些浑话,别往心里去。他年纪小,不懂事。可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世上的许多人,总让你见自己。你看见薛直,就知道自己当年也这么傻过。你看见徐娘子,就知道有些事等不来。你看见婶子我,就知道这间小馆子开三十年,也不是白开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胖妇人那张皱纹横生的脸,忽然觉得她说得很对。这世上的许多人,总让他见自己。他在薛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怯懦,在徐寡妇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等待,在胖妇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笨拙。他见了这么多人,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他一直不肯去做。

      他把狗抱起来,推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地挂在屋檐底下,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融融的。他牵着狗慢慢往城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吵嚷。他循声望去,看见一家挂着“风雨楼”牌子的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茶楼里面有人在说书,惊堂木拍得砰砰响。他凑近了些,听见那说书先生正说到兴头上。

      “……话说那丐宗曲髯客,单枪匹马闯进河阳门,一棍子撂翻了守门的两个散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攻破河阳’!你猜怎么着?那河阳门的守军还真被他唬住了,以为丐宗大军压境,稀里哗啦撤了个干净。等他们回过神来,曲髯客早跑了,只在城门口留了一行字——江湖以后就多了一位阔二侠!”

      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还有人往台前扔铜板。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秃顶矮胖子临走时喊的那句“立哥哥,没有灵石真的不能买盒盒吗”。他不知道曲髯客是不是那个矮胖子。也许是,也许不是。可他知道,丐宗的人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事,只要还有说书先生愿意讲他们的故事,他们就还在。

      他转身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城楼上点着几盏灯笼,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他站在城门洞底下,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那种冷,不是衣裳穿少了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停下脚步,把灵宠放在地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里的灯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可他面前这条出城的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好大,吹得他道袍的袖子猎猎作响,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地往脸上贴。

      他忽然想起徐寡妇方才说的话——南边不太平。可他还是得往南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南走,可他总觉得,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也许是雷池那边剩下的烂摊子,也许是丐宗那些还活着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他只是想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狗重新抱起来,往城门洞外面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夜色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胖妇人说徐寡妇每年开春都去嵩山看花,可嵩山上已经没花了。那她去看什么?看一片被砍光了的山坡?看一座连花都没有的慈恩寺?他不明白。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明白。有些事,你明知道去了也是白去,可你还是要去。去了,好歹能跟自己说一声,我去过了。

      他走在月光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薛直的抱怨、徐寡妇的凉薄、胖妇人的精明,还有丐宗那个不知死活的秃顶矮胖子。这些人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散场的看客。他不知道这些人最终会把他引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他只知道,他见过了他们,他们便在他心里扎了根,从此再也拔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寒冰刺骨,感受他,处在一个冷的环境里。而我是一团火,来用我的命火,温暖他。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不记得了。可他此刻走在这条冷冰冰的官道上,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也可以做一团火。虽然火不大,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灵宠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头拱进他的臂弯里,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他低头看着灵宠,笑了一下。

      “走,”他轻声说,“往南。”

      月光照着他,一直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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