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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雷公   南下的 ...

  •   南下的路,越走越窄。

      官道在某个不知名的岔口分成了三条,他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条走。这条路已经算不上路了,不过是被往来的脚步踩塌了野草的脊梁,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碎石。碎石硌脚更发显得路不好走。
      走到日头偏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房屋。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堆石块垒成的窝棚,矮趴趴地挤在一座土坡的阴影里,像一群被赶进角落里的羊。窝棚后面有一个洞口,洞口的青石上刻着几个字,笔画粗笨,像是用剑尖直接凿上去的——“炼气期弟子居所”。
      他站在洞口,嗅到了一股复杂的气味。饭馊味、汗酸味、脚臭味、湿被褥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灵气,浑浊得像被搅烂了的泥浆。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很深,两壁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光照不透的地方黑得像墨。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的大通铺从洞口往深处延伸,铺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衣物、薄被、草垫、破碗。有人躺在铺上睡觉,有人蹲在洞口煮粥,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没有人抬头看他,仿佛一个陌生人走进来,和一片树叶掉在地上没有区别。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一个靠在洞壁上打盹的老修士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有空铺自己找”。
      他没有往里走太深。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筑基初期的灵压在这群炼气期弟子之间还是太过显眼。有几个离得近的年轻人已经坐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里混着畏怯和好奇。一个瘦小的少年凑上前,仰着脸问他:“师兄,你从哪里来的?”

      他还没开口,洞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紧接着是一个少年的尖叫:“我讨厌你!!”
      他循声望去。声音的来处,大通铺最深处靠近洞壁的地方,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从铺上跳下来,用力地跺了一脚地板。少年的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脸涨得发紫,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他跺完那一脚,抱着自己的包袱,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往洞口跑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踢翻了好几个人的碗。
      他的身后,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正从铺上坐起来,脸上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铺上一摔,翻身背对着洞口,用被子蒙住了头。

      赤脚少年冲出洞口,撞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暮色里,跑得又急又狠,像要把这地方从自己的记忆里一脚踢开。

      洞里的油灯被那阵风带得摇摇晃晃,光影在石壁上扭曲着,像一群受惊的鱼。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蒙着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那个跑掉的少年,也不是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少年,而是两百多年前的某一个自己,那时他也想骂人,可他从来没有跑成。他总是忍住了。他把所有想摔的东西都忍成了心里的一道裂痕,攒着攒着,攒到那个裂痕深得再也填不上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斜斜的,一直拖到洞外的草丛里。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他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可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他听清了——不是用耳朵听清的,是直接落在识海里的。

      “你在发誓,还是你的道友在渡劫?”
      他猛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抖着。

      “雷劈下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又说,“可不会管你把雷甩给谁啊。”
      这声音平淡得像一杯隔夜的白开水,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似的,稳稳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一种直觉,问也是白问。
      那个声音却像是听见了他的想法似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只荡了一下,就平了。

      “你只要记着,问问自己,你是否仍然愿意执笔入江湖,墨染风云。”

      他愣愣地站在洞口,脑子里翻江倒海。这句话他听过。在那个山洞里,两个说书先生一样的人走过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可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两个疯子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今天又听到了。这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偏偏要对他这个路过的人说?
      “麒麟机甲。”那个声音像是回答他似的,懒洋洋地吐出了四个字。
      他更加茫然了。
      “有些麒麟机甲,可以与你聊天,”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像是在念一本早就写好了的书,“你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给你写信。但你不知这些机甲在哪,可能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只是一段讯号。”

      他站在洞口,听着这些话从识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他走出宗门,下山入世,本意只是想理一理心里的乱麻,在红尘里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可他一路遇见的都是什么?
      这哪里是红尘,这分明是一团越来越大的迷雾。

      “我知道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他没有往深处走。他沿着洞口旁的土坡,在窝棚后面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把狗安置好,自己靠着土壁坐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升到了山脊上,把土坡照成一片银白色。他刚闭上眼准备打坐,就听见从洞口那个方向飘来了一阵喧哗。

      “别吵了盐水河虾!别吵了蟹黄汤包!”

      一个少年的声音,又急又无奈,像是已经喊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可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响亮的吵闹声。另一个人在旁边敲着什么,像是在跟谁较劲。“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那个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要是听不到不就好了吗?”一个声音笑着说,清亮亮的,带着一股水汽。

      “谁让你耳朵大受外物干扰啊。”另一个声音接话,憨憨的,慢吞吞的,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这两个化形妖兽的名字取得倒是实在,一听就知道是从哪个凡人的灶台上得了机缘跑出来的。可眼前这两个吵得没边没沿的,大概更实在些。至少他们是真的在说话,真的在笑,真的在吵。不管你听得烦不烦,他们就在那里,该笑笑,该闹闹,一寸光阴都不肯白白流走。
      吵闹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下去。他睡了一个半时辰,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挂着一颗孤零零的星,青白色的,亮得有些扎眼。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边的干草堆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铜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遍。他拿起来翻看,铜片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小咪。

      他愣了一下,把铜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小咪。这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他不知道这个小咪是谁,也不知道这块铜片是怎么出现在他身边的。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昨晚他睡着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来过。
      他正要把铜片收进怀里,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从他耳边冒出来,又轻又近,带着一丝笑意“别哭了,我陪你聊一会儿。”
      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可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没有恶意。不是那种试探、戏弄、居高临下的恶意。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我不哭。”他说。

      “那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想什么。他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想我是不是还应该继续走下去。”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他以为对方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吧。我会把你的信放在这里。虽然你收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片,铜片上的“小咪”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他把它翻过来,放在掌心里握了握,铜片的温度慢慢从凉到暖,最后和他的体温一样了。

      他把铜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几个炼气期弟子已经醒了,蹲在洞口煮粥,白汽混着米香飘出来,被晨风吹散。有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个昨晚喊“我讨厌你”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趴在铺上补觉,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上还沾着泥。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旷的山谷喊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许是想试试那个叫“小咪”的东西还能不能听见。也许只是想喊一喊,把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吐出来。他喊完了,山谷里只有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开。狗仰起头看他,耳朵抖了抖。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他苦笑了一下,正要转身继续走,风里忽然飘来两个字。

      “在呢。”

      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像谁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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