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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八两   山洞里 ...

  •   山洞里的火堆烧到后半夜,渐渐矮了下去,只剩几截通红的木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一群将睡未睡的眼睛。他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狗蜷在他腿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拍起一小撮灰。他没有睡,也没有修炼,只是望着洞顶那些凹凸不平的岩壁,想着那些字。
      速离此界,冰神已至。
      他想不明白。他不过是一个杂役弟子,修为低微,身无长物,什么样的大人物会与他产生交集?
      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老实的坦然。他确实不知道。他只见过一些只言片语,一些片段的画面,像是一本被撕碎了的书,东一页西一页地飘过来,他捡起来拼了拼,还是一团看不懂的墨迹。这天下的事太大了,大人物们翻云覆雨。他像一颗草籽,不知自己会落在哪里。
      他正想着,洞口忽然吹进来一阵风。风不大,却把火堆里的灰烬吹得四散,几点火星飘到半空,又落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洞外,天边还是黑沉沉的,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天快亮了。
      稀稀嗦嗦的声音之间,他听到有人有人在说话。风揉碎了吹进来,他只恍惚间捕到一句。
      “……修仙界退圈十年发现无人在意又回来了……”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回来又怎样?这云诡波谲的红尘太复杂,你最好不要一定想着弄清楚。”
      “那你说怎么办?”
      “然后再问你的心,看你是否愿意继续执笔入江湖,墨染风云。”
      他听得有些懵。这几句话不像是修士之间的交谈,倒像是两个说书先生在打机锋。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说书先生?他轻轻拨开洞口的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洞口下方是一条窄窄的山道,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看不太清面容。
      “你又惹他们干嘛,”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把他们惹毛了下水道都是毛你来扫。”
      “讨厌。”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他听不懂这几句又是什么哑谜。他活了这些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这两人仿佛在说另一种语言,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浸了水的墨,化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可那话里的语气他听出来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能力有限,先救半斤。”尖细的那个声音说。
      “半斤?你救得起?”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来,互相使用电系术法!懵逼不伤脑!”
      “不伤脑?你看看我。”
      “哈哈。精神挺好。”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随着山道拐了个弯,便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从洞口缩回来,有些怔怔的。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圈被惊起的飞蛾,扑棱棱的,一个也抓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狗,他把它带出城,带出那片雨夜,带过了幻境里的“开门”声,带到这个荒山野岭。
      天亮之后,他牵着狗继续赶路。这一带的山路不好走,碎石满地,坡度也陡。他走得很慢,狗走得更慢,残腿在石头上磕磕碰碰的,时不时一个踉跄。他蹲下来,把狗抱起来,让它趴在自己臂弯里。狗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肋骨一根根地硌着他的小臂。他抱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一条像样的路。路上有车辙,有马蹄印,还有几个行人的脚印。他沿着路往东走,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城。城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青禾。
      青禾城很小,街上还算热闹。进城的时候,守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狗,没有拦,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沿着主街走,想找点活干。这些天下山入世,他渐渐学会了凡人的规矩。没有钱是走不动路的,饭要吃,觉要睡。
      街口有一家米铺,门口竖着块牌子,写着“今日招短工,搬米五十袋,工钱三文”。他又往前走,路过一家药铺,门口贴着告示,说需要人上山采药,一日四文。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个巷口看见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两文一张”。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会写字的修士,替不识字的凡人与远方的亲人传话。这个他可以。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狗,说:“代写书信?给我写一封吧。”
      妇人开始说,他拿出纸笔。一支秃了尖的旧羊毫,墨块刮了些碎屑混合着雨水化开成一葫芦墨。他问妇人写给谁,妇人说:“写给我闺女,嫁到邻县去了,半年没回信,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蘸了墨,在纸上写起来。妇人的话断断续续的,有些没头没尾,一会儿问女儿吃没吃饱,一会儿问女婿对她好不好,一会儿说家里攒了五个鸡蛋,等她回来吃,一会儿又说如果那边过得不好,就回来,家里虽然穷,但有一口饭吃。他一句一句地写,把那些语无伦次的碎话说成了文绉绉的书信。写到“五个鸡蛋”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五个鸡蛋,对穷人来说是什么?是一整个秋天的等待。他抬头看了妇人一眼,妇人正拿袖子擦眼睛。
      “我加一句。”他说,“娘在青禾等你,不必挂念,照顾好自己。”妇人点头,又哭了起来。他写完,把信纸折好,递过去。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犹豫了一下,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一个,放在他手心里。三个铜板,比说好的多了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收,可妇人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把信贴在胸口,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收起三个铜板,低头看狗。狗已经睡着了,半边身子靠在石头上,太阳把它身上的黄毛晒得发亮。
      午后,他在城西的一个茶摊上花一文钱喝了一碗凉茶。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招呼客人,也不问长问短,只是把茶倒好放在桌上,便转身去劈柴了。他坐在长凳上,一手托着下巴,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突然路边走过几个修士,穿着统一的制式道袍,袍子是紫色的底,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像是用上好的丝线织成,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们从街那头走过来,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和这条灰扑扑的街道格格不入。他们走过时,两旁的凡人都自动让开路,低头垂手,不敢直视。其中一个年轻女修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上拿起一只竹编的小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对摊主说:“这个我要了。”摊主是个老人,战战兢兢地伸出两只手,女修丢下一块碎银,捏着小鸟走了,没有再回头。
      “真羡慕你道侣。”她旁边一个男修说。
      “也可以是你道侣。”另一个男修接了一句,引得众人哄笑起来。
      他坐在茶摊上,端着碗,把这几句话听在耳朵里。那女修说:“我道侣不缺钱,给所有来找我打卡的人都发了一件紫色打底上面金色花纹的衣裳,布料工具管够,不费事。”这袍子原来是她道侣发的——用来做什么呢?什么布料?什么做衣服的工具?他听不懂,只觉得自己和那几个修士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在玻璃这头,他们在玻璃那头,声音能传过来,可意思已经被玻璃折弯了,成了看不懂的光影。
      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碗凉茶灌下去,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铜锣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站在街头,拿着一面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大长老有令,征召能工巧匠,去往一重天建设基站。基站建好之后,咱们的航行就能迈出第一步。凡有筑基以上修为、能绘阵图的,都到城南演武场报名!”
      他站在茶摊边上,听完了整段话。大长老——哪个大长老?一重天是哪里?基站又是什么?他一个杂役弟子,从未听过这些词,只约略觉得这不是凡世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可他能猜到,这事很大,大到那个敲锣的人在说“三百年”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他牵着狗,随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到了城南的演武场。演武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个紫袍金纹的修士,正用灵力在虚空中描绘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那图案繁复至极,每一笔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符咒,台下的修士们仰头看着,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挽起袖子准备上前。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线在高空里交织明灭,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三百年——他们说三百年后,这趟什么航行就会启航。那时的他会在哪里?或许还活着,或许早已化为一抔黄土。三百年,他们怎么会这么笃定。像是一群人在黑夜里造船,船还没有下水,就已经知道它将驶向哪一片海。
      他怀里的狗醒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他低头看它,它也看他。它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是天上那些没有名字的星辰。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属于眼前这条灰扑扑的路,属于那些信纸、洇开的墨和那些鸡蛋。
      他牵着狗,慢慢地走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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