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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故垒 他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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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断壁残垣从脚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块被砸碎的巨大骨骼,碎片散落在荒草丛里,每一片都泛着暗淡的灰白色。远处有山,山是灰的。头顶有云,云是灰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火都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燃烧过,可那股焦味还固执地赖在空气里,不肯散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提着一把剑。他不记得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剑身锈迹斑斑,剑刃上豁了几个口子,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烂成了絮状,一碰就碎。他提着这把破剑往前走,脚踩在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他走路。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天盖地的,密不透风,像是有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耳边狂笑。笑声里有牙齿,有舌头,有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痰,有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恶意。他捂住耳朵,可笑声还是渗进来了,从指缝里钻进来,从毛孔里渗进来,顺着经脉一路流到心脏,把他的心跳搅得乱七八糟。
他在笑声里辨认出了另一种声音——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某种疯癫的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不大,却被笑声衬得格外清晰,像狂风里的一根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断。
“……拿什么去屠一座城…………你以为是刀吗?是剑吗?是法术吗?不不不……是人心。人心长在身上,拿什么去屠?拿另一个人的人心。”
他猛地睁开眼。狗正趴在他胸口上,用那条缠着纱布的前腿刨他的下巴,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狗脸上,把它的耳朵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把狗从胸口上挪开,坐起身。后背湿透了,道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梦里的笑声还残留在耳朵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一点一点地破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把涌到眼眶的酸涩揉回去。
“做噩梦了。”他对狗说。狗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两下。
他从客栈出来,牵着狗沿着鹿鸣城的街道往城外走。狗腿上的肿消了大半,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能跟上他的脚步。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等狗在墙根底下嗅一嗅、撒一泡尿,再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鹿鸣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暖灰色,城门洞上头那丛白茅草已经枯了半截,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想,自己大概不会再回到这座城了。就像青木,就像白茅,每一座他路过的城都是他生命里的一枚书签,夹在书页里,做个标记,然后就翻过去了。
官道两旁的农田已经收过了,稻茬枯黄,田埂上的野草却还在疯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旗子在风里飘着,上面写了一个“茶”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他掀帘子进去,要了两碗粗茶——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狗。狗不喝茶,只是把嘴伸进碗里舔了两口又吐出来,然后蹲在凳子底下啃他从包袱里掰下来的半块炊饼。
茶博士是个话多的人,见他穿着旧道袍牵了条瘦狗,便凑上来问长问短。他嗯嗯地应付着,低头喝茶。茶是粗茶,又苦又涩,可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昨夜残留在胸口的那股凉意冲淡了几分。
“客官这是往南走?”茶博士问。
他点了点头。
“南边可不太平。”茶博士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种惯常的殷勤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半真半假的忧心忡忡,“客官可听说过香长老?”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香长老?哪个香长老?”
“还能有哪个,”茶博士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两百年前屠了整座城的那位。据说当年被他屠过的地方,善后的人清理了多少年才把尸骨埋完,城墙上的血印子用水冲了三年都没冲干净。后来消停了这么些年,都以为他死了。可前阵子南边传来消息,说他又出现了。”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沉闷的声响。
“屠城?”他问,“用什么屠的?”
茶博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屠城嘛,无非是刀兵、水火、术法,还能有什么?可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你拿什么去屠一座城?这个问题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在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出现过。
“这我倒没听说过。”茶博士挠了挠头,“反正客官小心些就是了,遇上了别硬碰,绕道走。”
他付了茶钱,牵着狗继续往南走。茶博士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湖里,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平息。
两百年前屠了一座城,两百年后又卷土重来。两百年,刚好是他活过的岁数。他在这个岁数里一事无成,困在杂役弟子的身份里,修为停滞,灵石袋瘪得像风干的树叶。可那个人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抹掉了整整一座城,然后又在同样的时间尺度上,卷土重来。
午后,他路过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可镇上竟有一间小武馆。武馆门面破旧,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写着“仁义”两个大字。他路过的时候武馆里正传出呼喝声,大概是有人在练拳。他本打算径直走过去,可狗忽然不走了——它蹲在武馆门口,歪着头往里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他只好停下来,靠在武馆门口的石狮子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个少年在练拳。十五六岁模样,赤着上身,汗水把裤腰浸透了一圈深色的印子,正在打一套最基础的拳法。拳法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和凡世任何一个武馆里教的入门拳法没有区别——马步、冲拳、转身、踢腿——可所有人都笑了。
笑的人围在院子边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是少年的同门和师长。他们笑得很开心,不是嘲讽,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忍俊不禁的笑。因为那少年每打一拳,就要自己给自己喊一声“好”,每踢一腿,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人的反应,确认有没有人在看他。他的动作倒也不算太差,可他太在意有没有人在看自己了。那种在意写在脸上,写在绷紧的肩膀上,写在每一个刻意加重的跺脚声里。
他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很熟悉。那种在意,他也有过。在凡世历练那年,他第一次跟着同袍们上战场,拔出剑来的时候也偷偷看了看旁边的人——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有没有人觉得他握剑的姿势不对?有没有人在背后笑他?后来他才知道,战场上没有人看你。大家都在忙着活命,没有人有空在意一个新兵握剑的手势对不对。
然后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就这?这也叫拳?隔壁镇上卖包子的都比你有劲!”旁边另一个人立刻接话:“你行你上啊!”场面陡然热烈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开始互相推搡,骂骂咧咧地卷袖子。院子里那练拳的少年反而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大人们因为他的拳法吵成一团。
笑声戛然而止。
对战地禁止大笑。他不记得这句话是从哪听来的,但此刻忽然觉得很有道理。笑声会干扰判断,笑声会掩盖杀机,笑声会让你分不清对方是在友好地提醒你还是在下套。等到你被笑声麻痹了,等到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笑声上,真正的拳头就会从你看不到的方向砸过来。
他牵着狗离开了武馆。
走出镇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官道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南。他在岔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带着铜绿的铜板,往空中抛了一下,接在手心里。正面走左边,反面走右边。他摊开手——正面。他把铜板揣回怀里,往左边那条路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门。
山门是石头的,门楣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悬在空中,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用手指抹去青苔,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来——上联是“朗朗乾坤”,下联是“铮铮铁骨”,横批已经碎成了几块,散落在草丛里。他踩过那些碎石的横批往里面走,穿过一片荒芜的演武场,走过几排塌了顶的屋舍,最后停在一面断墙前。
墙上刻着三个大字——赤霄门。
他站在断墙前面,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转过身,发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妖兽。它有一个人的形状,两条胳膊两条腿,脑袋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站着睡着了。可它不是活人——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的关节处嵌着几根暗红色的木刺,木刺深深扎进皮肉里,周围的皮肤肿起一圈暗紫色的疤。它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神像。
他认出了这个东西。或者说,他认出了这种术法。他在宗门藏经阁的杂书里读到过,有一种邪门的功法,能将活人活生生禁锢成木头人。被这种术法击中的人,血肉会慢慢僵化,关节会长出木刺,每一次行动都会撕裂肌肉、扯断血管。抬一下手指,血就顺着指甲缝往外渗。走一步,脚底的皮肤就会裂开,在脚印里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更残忍的是,受术者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看,能听,能感受到疼痛,但他的眼球是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部分。他只能转着眼球,看着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看着他们的嘴角翘起来,露出牙齿,发出笑声。而他永远、永远也做不出任何回应。
他蹲在那个木头人面前,和它对视了很久。它的眼球转了一下,极慢极慢地,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一块巨石从山脚推到山顶。它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屈辱。以及比屈辱更深的,习以为常。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没有能力解开这种术法。他只是在它面前坐下来,盘着腿,像坐在灵田边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倒的灵谷一样看着它。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看着你呢。”
木头人的眼球又转了一下。然后它的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根神经。
他带着狗离开了那片废墟。走出去很远之后,狗忽然回过头,冲着那面断墙的方向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过夜。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路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大片大片的焦黑从脚下的泥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他又经过了一座废弃的村庄——房屋的门窗破败,有的连屋顶都没了,只剩几堵断墙杵在暮色里,像一排掉了牙的牙龈。这里显然不止一次被人洗掠过。
远远地,他看见官道前方有几道灵光在翻飞。不是好看的灵光,是那种刀锋般冷厉的、带着杀意的光。几个人影缠斗在一起,法器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厉,像把冰块砸碎了撒在石板上,间或夹杂着一声闷哼和一声短促的惨叫。斗法——不是切磋,不是比武。是那种你死我活的、不留余地的斗法。其中一个人大概落了下风,被一道红光击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应声断裂。胜利者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提着沾血的短刀,看着败者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等打斗的双方都散了,等所有的灵光都熄了,他才从树后走出来,牵着狗绕过了那片焦黑的斗法现场。他不敢走大路了,找了个树丛钻进去,在里面蹲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站起来继续走。
这就是鹿鸣城外的夜晚。没有坊丁巡逻,没有人管你在路上是死是活。白日里茶棚的笑脸在此刻全都消散了——只有门派里休息是安全的,只有回到山门结界里头,你才不必担心熟睡时被人割断喉咙。他忽然很想念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洞府。那洞府虽然破,虽然冷,可至少墙是墙,门是门,关上门就能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路边找到了一座破庙。庙门倒了一半,佛台空空如也,佛像大概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一个石雕的莲花座歪在那里。他把狗拴在门环上,自己坐在门阶上,望着天空出神。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梢上,像一道结了疤的旧刀痕。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夜深忽忆少年事,才知此生孑然身。那些在赤霄门学艺的年轻人,他们的朗朗读书声变成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们曾经的梦想被埋葬在这些断壁残垣底下,变成了旧梦里的新怨。只是当时懵懂,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师兄会一直在,秋千会一直在,山腰上的小院会一直在。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什么叫来不及,什么叫此去经年。
时光荏苒。三百年过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还活着,又像是已经老了。活着,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是三十来岁的模样,还能走路,还能打坐,还能在深夜里不睡觉想这些有的没的。老了,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想争了。什么都不想争,算活着吗?
远处官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拖着一辆破旧的菜车缓缓走过。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菜车上的几捆蔫了的青菜随着车轮的颠簸一颤一颤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还在走。他不知道她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她的菜还能不能卖掉。他只知道,她在走。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狗。狗已经在门阶上睡着了,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他站起身,将一扇倾倒的门板搬过来堵住破庙门口,权当门扉。月光漏过门缝,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睡吧。”他对狗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这满院的野草、这断壁残垣、这三百年来所有不安的魂灵。狗没有醒,只是把尾巴在门阶上扫了两下。他在狗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想到了一个奇怪的词——恐怖无限流的秘境。
这个词是他在宗门藏经阁里某本不知名的话本里看到的。话本里写了一个秘境,入口藏在床板底下,进去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循环。床下有人,是人,不是鬼。是那个你最怕见到的人,也是你最想见到的人。是你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思念又反复怨恨的人。是那个对你说“快来看雪”然后跳下树枝消失不见的人,是那个蹲在你面前替你擦眼泪又不辞而别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胳膊肘硌到了怀里的枯藤,硬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