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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暂停 那天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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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炼气期协会的人在膳堂后面开第四次全体会议,议题是“如何在月例不涨的情况下保持修炼动力”。我路过的时候被阿芒拽住了袖子,非要我旁听。会议开到最后,大家开始聊各自的修炼瓶颈,一个叫小石的散修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说他卡在炼气五层卡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来每天打坐、运气、画符、炼体,修为纹丝不动,像是在一条被冻住的河里游泳。十二年,那是一段梦,还是真的,会醒过来,还是一直这样梦下去。
他说完这话,会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豆芽菜举手说,我卡在炼气三层卡了两年了。阿芒说我也卡了,小陆说我也是。小周说你们那算什么,我筑基瓶颈卡了八年。宋道希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说洒家筑基初期到中期卡了二十年,你们这些小娃娃着什么急。大家七嘴八舌地比谁卡得久,比到最后变成了比惨大会,气氛反而热闹起来。豆芽菜凑到我旁边,歪着脑袋问我——师兄,你有没有暂停过。我说有。他问多久。我想了想说,有时候一阵子,有时候一辈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过来的。我说忘了。这是真话。那些最长的暂停,我已经忘了是怎么过来的。不是刻意忘的,是身体自己选择遗忘——把那些日复一日的重复压缩成一片灰色的底色,不去翻,不去想,让它沉在记忆的最底层。翻一次,疼一次;不翻,它就只是底色,不是伤口。
若每人都要经历暂停,我需要经历多久呢。这话问不了别人,只能问自己。三百年里我有多少年在暂停?前面的不知道——记忆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有些段之间隔着大片的空白,像是有人拿刀把时间轴上的某几截挖走了。最近的这一百年倒很清楚——前五十年在扫地,后五十年也在扫地,中间夹着围城,夹着赛事组,夹着这些陆陆续续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围城那几个月是我活得过的最快的时光,不是因为它短,是因为没有暂停。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生,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必须干什么。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把暂停键从我的生命里拔掉了。太平之后,暂停键又被插了回去。我现在又在暂停了吗?我不知道。也许已经暂停了,只是还没察觉。也许察觉了,只是不想承认。
我何时才能见到你呢。徐师兄,老药师,吴常,槐树下念书的老爷爷和他的孙女,等风来就去南方七十年的庄稼汉,此身只合曝原野的桑百子,还有你。在我被暂停前,遇到的人。那个一百三十岁刚入世时真情实感地追求过什么东西的自己,那个卧在山下、还有心观月的自己。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我好羡慕他。想告诉他你以后会活很久很久,久到你自己都数不清。想告诉他你会遇见一些人,有人爱你,有人恨你,有人偷你的阵旗,有人在深夜里给你留一碗凉了的粥。想告诉他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高兴,因为所有的难过和高兴都会过去——不是因为时间会治愈一切,是因为时间会把一切磨成粉末,好的坏的都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也有想与她说的话,但其实也忘了。想跟阿苓说谢谢——谢谢她把药膏放在门槛上,谢谢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河滩上喝茶,谢谢她在豆芽菜哭的时候没有说“别哭”,而是递给他一块陈皮。可这些话我一次都没说过。因为说不出口。也因为说多了就显得轻了。有些感谢太重了,重到只能用行动去还——帮她搬草药,帮她洗药碾子,帮她在公告栏上贴审批表,在她去内务殿交材料之前默默地把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让她不用再找贺执事问“这里怎么填”。这些小事她大概注意到了,但她从来不提。她只是每次把新配的药膏放在门槛上,纸条上的字越来越短——从“新配的止血膏,不疼”变成了“止血膏”,再变成“给”。
那天贺执事和马承业在内务殿里关起门来开了一整天的会,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后来宋道希打听到了内情——青冥宗那边对丹霞峰自行加固北崖阵基的事最终还是知道了,但处理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一纸嘉奖令。嘉奖令上说丹霞峰主动干活,很有大派风范和应变能力。
这当然不是马承业的本意。程执事后来说了实话——在青冥宗内务殿多年的老长老替他挡了一下,这次是我们打服了他——不是用拳头,是用事实。北崖阵基确实修好了,确实没花宗门的灵石,确实在暴雨来临之前保住了药堂和偏殿。贺执事不敢罚我们,因为罚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拖延批复差点导致安全事故。可这种“打服”是靠运气。下次呢,下次还有这种运气吗?我不知道。
前些天山下镇子上遭了一场雷暴,劈塌了一间仓库。仓库的主人是个做灵稻生意的商人,为人刻薄,压价压得厉害,附近的佃户都怕他。镇上的人私下议论,说这雷怎么偏偏劈了他——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天在看。可也有人反驳,说那仓库隔壁住着一户老实巴交的佃农,雷劈的时候连他家的鸡都吓得飞了三只,难道鸡也做了亏心事。雷劈在谁的房顶,和那个人亏不亏心没有关系。雷只是雷。发誓的人在发誓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真心实意也挡不住雷。渡劫的人在渡劫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但真心实意也未必能渡得过去。马承业大概从来没有发过誓,可他信奉的那一套,也挡不住雷。天道有时看起来并不管你,你不知他听到没有。他偶尔打雷,偶尔下雨,偶尔出太阳。剩下的都是修士自己的事,若是像他们一样钝一些,也会活得更心安些。
那天傍晚我在偏殿后面看见阿苓。她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掌心,肩膀极轻极轻地抖。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很小的东西。豆芽菜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扫地,一边扫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他的哼唱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扫到一半抬起头喊了一声——阿苓姐,今晚上吃什么。阿苓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直起来,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转过头朝豆芽菜那边回了一句——粥,加了红枣。豆芽菜说又是红枣粥啊,上次也是红枣粥。阿苓说那你想吃什么。豆芽菜想了想说,红枣粥就红枣粥吧,多放点糖。然后继续低头扫地,继续哼他的小调。他不知道刚才阿苓在哭。
我站在偏殿的拐角处,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安慰,是知道她的脾气——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在哭。她可以一个人扛着一箱止血散从药堂跑到北崖,可以一个人对着马承业连珠炮似的质问面不改色,可以一个人在老药师死后把所有药方背下来重新整理了三天三夜不睡觉。可她不想让豆芽菜知道她也会崩溃。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是因为当一个人崩溃的时候,发现还有人等着自己护着,那崩溃便只能往后放。
宋道希上次从丹霞峰去青苇荡,来回八十里山路,御剑半炷香的事,他走了整整一天。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让小周御剑带你。他说洒家不赶时间,走路能多看几眼地里的庄稼。后来阿苓告诉我,他不是不赶时间,是他那批物资超重了——他把自己份例里的灵稻分了一半给青苇荡的钱老伯,怕御剑带不动,就自己扛着走。走三个时辰送半袋灵稻,不值路费,不值灵力消耗,不值那颗被磨出水泡的脚底板。但他觉得值。有些路算经济账是亏的,但算人情账是平的。而我们这帮人,从来不算经济账。
围城的时候,腊月里山上没有炭,偏殿的墙壁太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豆芽菜缩在被子里冷得直哆嗦。我把自己的被子也压在他身上,他说师兄你不冷吗,我说不冷。其实是冷的,只是冷着冷着就习惯了。后来宋道希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旧的铜手炉,塞进豆芽菜被窝里,那孩子抱着手炉呼呼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说师兄我昨天梦见自己睡在大太阳底下。一个铜手炉,就是他的大太阳。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件外衣——阿苓的外衣是她的平静,豆芽菜的外衣是他的叽叽喳喳,宋道希的外衣是他的洒家腔调和大大咧咧。外衣脱了,里面都是肉做的,冷了就疼,暖了就笑。
最近任不平对我说过这句话——他说他是满身污点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废石园磨刀,月光照在那把短刀上,刀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像一排细密的锯齿。他说这些年他杀过人,杀过妖,杀过不该杀的东西。那些血早就洗掉了,可痕迹还在,不在刀上,在手上。我说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他说什么算该杀什么算不该杀,他说了不算,天道说了不算,只有那些被他杀的人自己知道。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来继续磨,说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血是真的脏,哪些是他自己觉得脏。也许他的标准太高了——高到把凡人都会犯的错误当成了不可饶恕的罪,高到把刀背上的一道旧缺口看成了自己一生的污点。
赵大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凡间的食谱,纸页发黄,边角被油渍浸得半透明,上面有蒸糕、烙饼、腌萝卜、糖醋鱼的做法。修仙宗门一般不做这些——修士讲究辟谷,讲究灵食,讲究丹膳,吃凡间的食物会被认为是不思进取。可我们这群不思进取的人偏偏爱吃。阿苓学会了蒸糕,第一笼蒸出来塌了一半,另一半被豆芽菜抢光了,说比杂粮饼好吃一百倍。小周学会了烙饼,烙出来的饼硬得能当暗器。小竹峰的女孩子们在竹林里挖了笋,炖了一锅笋汤,鲜得阿朝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宋道希把他从山下镇上换来的腊肉切了薄片,铺在米饭上蒸,油渗进饭粒里,每一颗米都亮晶晶的。这些吃食和灵力无关,和修为无关,和飞升无关。可它们和活着有关。活着就是吃饭,吃饭就是活着。
天黑之后,戌时之后开始。围城养成的习惯到现在没改——白天是干活的时间,晚上才是自己的时间。晚上不用填表,不用看公告栏,不用对着马承业的背影在心里骂人。晚上可以去河滩喝茶,可以去废石园看任不平磨刀,可以去乱葬岗给徐师兄的坟头铺新草,可以坐在偏殿门槛上看星星。豆芽菜最近晚上总往小竹峰跑,说是去帮阿朝浇水浇菜。阿苓晚上在药堂研药,药碾子的咕噜声从酉时响到亥时。小周晚上画符,说晚上的灵气更安静,画出来的符纹更顺。宋道希晚上在物料组库房里补账册,他们都说自己晚上干活效率高。其实我知道不是——是晚上的丹霞峰没有贺执事,没有马承业,晚上才有生机。
巳时是上午,阳光正好的时候,可对我们这些夜猫子来说,巳时是睡觉的时候。不是真的睡觉,是脑子开始变慢,眼皮开始变沉,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动一下都觉得费劲。宋道希说这是熬夜的后遗症,我说三百年了都这样。
豆芽菜今天在膳堂跟阿芒吵架,争的是“长大”的定义。阿芒说长大了就是不用再听师兄师姐的话,想干嘛干嘛。豆芽菜说不对,长大了是能帮师兄干活,不用师兄操心。阿芒说你那不叫长大,你那叫讨好。豆芽菜说那不叫讨好,那叫责任。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拉我来评理。我说你们两个都错了——长大不是不用听话,也不是帮人干活,是有天你忽然发现,你不再依赖那个你最依赖的人了,他也不需要你依赖了,你们两个还能坐在同一级石阶上,像从前一样喝一碗红枣粥。豆芽菜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说师兄你说的那是你和我吗。我说大概是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现在算不算长大。我说还差一点。他问差哪一点。我说你还不会煮红枣粥。他说那明天就学。
那天我们听到豆芽菜在梦里说,一百八十岁,我就长大了。嘟囔了一会又说了一句,那我不依赖你,算不算长大。那天我巡夜回来,他早睡熟了,被子又踢掉在地上,我弯腰给他盖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我不知道他在梦什么,但我知道他最近在想这件事。他急着长大,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拽我袖子要糖的小孩。可我不急。我希望他慢一点长大,慢一点知道这世上的雪有多冷,慢一点学会在被窝里偷偷哭而不是拉着我的袖子哇哇哭。可我也知道拦不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暂停,也有自己的快进。豆芽菜的快进键已经被按下去了,是围城按的,是马承业按的,是他自己按的。
宋道希说以前有一个已经离开丹霞峰的散修,姓丁,大家都叫他丁小胖,练气四层,是宋道希当年带过的物料组老人之一。围城的时候他在北崖守过阵,围城结束后被青冥宗调去了另一处灵石矿场。他走之前请大家喝酒——说是酒,其实是赵大娘用剩米酿的醪糟,度数低得还不如山楂水。丁小胖喝了一碗就上头了,站起来拍着桌子说——等洒家到了新地方,一定混出个样子来,到时候请你们喝最好的灵液,每人一瓶。大家都笑了,说好,等你。他走了大半年,灵液还没到。宋道希昨天收到他一封信,信上说新矿场的活太重,月例又低,攒了半年的灵石还买不起半瓶灵液。他说对不起,欠你们的灵液可能要晚几年。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最多那回欠了多少来着,是不是该算利息了。
宋道希把那封信在桌上摊开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说洒家才不要他的灵液——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这四个字是我听过的最轻的祝福,也是最重的。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整座丹霞峰。练气期协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在比惨大会中结束了。宋道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散会散会,明天还要干活。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阿芒和小陆还在为谁省灵石省得多边走边吵,小周夹着一卷新画的符纸往藏经阁方向走,豆芽菜拽着我的袖子往回走,说师兄今晚上吃啥。我说红枣粥。他说怎么又是红枣粥。我说不是你自己早上说要学的吗。他想了想,说那就再喝一次,明天我一定学。
月亮从山脊上探出头来,月光把石阶染成银灰色。练气期协会的年轻人们散落在山道上,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暂停,各有各的未完待续。而我只是走在他们中间的年纪最大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