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来信》林间客

16、15 早上八点，

　　早上八点，沈余年独自一人来到当地的总医院。虽然这座城市没有雪，但冬天也是阴冷潮湿的。他裹紧外套抵御着寒风。
　　医院大楼立于草坪中间，白色外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就诊信息，有序中又透露着冷峻。

　　按照常理，今天沈余年该去进行心理沟通。
　　最近降温有些厉害，他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当年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一有什么情况变动，还是要进行观察。复杂的病因下，医生也没有办法预测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他想着顺带的，进行一个常规检查。

　　沈余年进入医院大门，迎面是忙碌的病人和医务人员来来去去。
　　他挂号取单，一切动作十分娴熟，又按时去到内科门诊区——等候室早就人满为患，医院从来都不会冷清。

　　等候室的气氛有些压抑，病人们都各怀心事。
　　一个老妇人咳嗽不止，一个小孩哭闹不停。

　　周围声音吵吵闹闹，争先恐后地钻进沈余年耳朵里，刺激着他迟钝的神经。沈余年很快地抿了抿嘴，拿出手机发呆。不自觉地就翻到了和蒋望的聊天界面——
　　蒋望：天冷，添衣。最近忙，就先不回去了。
　　……
　　蒋望：公司项目中标了，年底估计又能上一个台阶。
　　……
　　蒋望：最近忙。
　　……
　　蒋望：忙。有事找助理。
　　……
　　蒋望：忙。

　　蒋望的生活里只剩下工作，沈余年再也挤不进去。

　　刚开始沈余年给他的回信都是长长的，还有各种图片——今天下雨忘记把花盆搬进来啦，家里找到了你上次提的那个胸针，许安买的奶茶忘记少糖了……
　　再到后面就是“嗯”，“好”，“谢谢”。

　　语言越来越贫瘠，长不出来一枝花。
　　沈余年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漫长的等待煎熬中，终于，他的号被叫到了。

　　医生认真倾听他的症状，仔细检查，问了很多问题。
　　枯燥的流程，沈余年每一步都很熟悉。然后医生给出了初步诊断，开了药方和若干项目的检查。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医院是吞噬时间的怪兽，沈余年折腾了好久，才拿到检查单去复诊。离开检查室的时候，医师说祝他好运。
　　沈余年哪里有什么好运气。

　　拿到检查报告单后，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沈余年的心无征兆的剧烈跳动了一下。
　　“沈先生，是这样的……”他在尝试友善地组织措辞，“在这个X光检查和CT扫描的两份报告里，发现有一个小肿块。”
　　“我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不知道这个肿块是什么性质的。为了进一步诊断，还需要活检分析。”
　　冷白的光反射在医生的镜片上，他勾起嘴角想要表达出鼓励和安慰。

　　沈余年不是白痴，他只是一瞬间觉得很荒诞——就像是前面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每当他觉得自己累的时候，前面总有东西在吸引他，他就一直往前跑，但又永远得不到。

　　“根据您三年前的诊疗结果，良性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两周后,活检结果出来了,证实了沈余年最大的担心——是非小细胞型肺癌。

　　在无可撼动的事实面前，医生解释，3年前的意外很可能导致他细胞的DNA出现错误，积累的病灶最终演变成肿瘤。目前疾病还处于早期，手术和化疗是有效的治疗办法。

　　“疼吗？”沈余年问。

　　“沈先生，疼痛我们会尽量给您降到最低。”

　　“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吧。”

　　————

　　“喂，年年……？”蒋望有点心虚，沈余年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平日里问他也说没什么事情，总不至于现在来了兴趣要找他清算旧账。
　　“蒋哥……”
　　沈余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年年，我争取早点回来，好吧。我先忙，就先挂了。”

　　沈余年想，他不要再当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的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