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上元 皇宫。 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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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酉时圣人执点灯礼，群臣恭贺，而后宴散。
顾原朝匆忙告退，亦不忘扯了祁洲航，他本就身高腿长，又疾步匆匆，逼的小王爷几乎要暴露轻功，气喘吁吁地笑骂道：“以你晋王府的地位，定然是排在后头压轴，也不知你急个什么劲儿。”
酉时三刻启赛灯之仪，若是平素自是不急，但今天街上尽是百姓，不能纵马，指不定何时能到。
顾原朝不理会她，直拖着人出了宫门上了自己的马车，突然想起来顾莫微，为难道：“你可要去接王妃？”
祁洲航哭笑不得，“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哪有半分沉稳。”她拢了拢手炉，“我早已安排菜籽哄她出来，依她性子自不会拒绝，这会儿大抵已在望山楼了。”
“本是好好的事儿，到你口中便成了算计。”
祁洲航取笑他道：“你倒是诚心诚意，不知算计，到现在怕是人家手都没摸过几次吧？”
顾原朝立时不悦，“勿说这等浑话，叫她知道如何看我。”
十一脾气素来是极好的，独独遇上叶子若的事儿便紧张起来，说来也怪，顾家明明是帝王之家，但却屡出情种，顾原朝尤甚。
祁洲航心中腹诽，但又瞧他可怜，真诚的给出主意道；“以叶子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你的正妻的，如今她已双十有二，如何拖的起呢？要我说，你不若便把她收入房中，待自西陲回来，再向舅舅求个侧妃之位。”
“爱之重之，则应礼之慎之。”
“谁跟你在这吊书袋子呢？她又不是对你全然无情，你现在这般做派，待舅舅执意要为你指婚又当如何？”
顾原朝沉默片刻，方道：“阿航你尚未有心仪之人，故不知我。”
祁洲航下意识的就要反驳他，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这回换她沉默起来。
顾原朝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愕然道：“你不会是有了心仪之人吧？”
祁洲航歪到一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散漫地道：“我确不知你，磨磨蹭蹭、磨磨叽叽，不似儿郎。既心悦之，何不取之？”
顾原朝笑道：“看来你还是没开窍。喜欢是给予，而非掠夺，爱而不执，得之欣然。”
“似你这般藏藏掖掖，无非是感动自己罢了。”祁洲航素看不惯他这扭捏性子，她分明瞧得出叶子若对十一亦是有着男女之情的。只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十一不多主动些，叫人家怎么先开口？就那清冷性子，还能指望她投怀送抱不成？
她又想到顾莫微，不由感叹，自己这么主动的人，怎么竟与那窝窝囊囊的十一一样凄惨。自从青州那夜之后，她直觉不妙，思虑再三，心中有所明悟，既然顾莫微还承负而去，那在顾莫微爱上自己之前，自己就需得一直吊着她，让她还不上这个“情”才对。是故小王爷又换了策略，如今倒是比方成婚时还规矩了，可谓是相敬如宾。
顾原朝见这刚刚还教训自己的人，突然又消沉起来，心有所感，想了一圈祁洲航身边那些人，突然心里咯噔一下，阿航的意中人不会是……他面色有些古怪，亦不再言。
车驾只能行至东市边，若不使人清场便要下去走路。小王爷自然是无意吃这苦头的，只是顾十一不愿扰民，她也只好下来跟着人流前行。
挤到望山楼时，赛灯已然开始，但似晋王府这等门第，自然是要放在压轴的几个，祁洲航无太多兴趣打算上楼，顾原朝却径自往人家集灯处去。
“你瞅瞅他这德行，”祁洲航知他必是去找叶子若了，向饭团吐槽道：“真是色令智昏。”
饭团心道你又比人家强哪去？这不也是巴巴地上楼找自己媳妇？嘴上却道：“爷说的是，还是咱们爷英明神武，拿捏王妃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这拍马屁的水平也该练练了。”小王爷甩袖登楼，今日赛灯，望山楼四层非贵即贵，光是有钱可是万万上不去的，楼上清雅，大家十分默契的互不打扰。祁洲航入得雅间时，便见自家王妃斜倚窗棂，似瞧着外头热闹人间灯火，又似远望乎天际银星明月。
祁洲航自问也算是阅美人无数，与顾莫微亦已相处半年有余，但仍是会时有痴迷。她太美了，是那种清澈、纯粹、不染尘瑕的美，便是灯火也会因着照在她身上，而变得额外温柔。
祁洲航轻敛了心神，缓步走近，立于顾莫微身侧，低头瞧下去，只见整条长街灯河如练，各式灯盏络绎而行，兽灯憨态可掬，亭台灯精巧玲珑，更有巨灯足需八人扛行，上头绘着山海云气，十分大气。
盏至台上，唱名，展示，执筹计分，台下欢呼雀跃，好一幅盛世景象。
祁洲航闲闲看着，口中漫声评点：“前头多是些商贾之家，瞧着热闹，却无巧思，不过寻常。”
顾莫微并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唇角似有若无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小王爷挨着她坐下，“十一开府，正值上元，叶子素善机关术，此番必大放异彩。”
顾莫微似乎对此有些兴趣，难得地开口问道：“不知叶女史机关术师承何人？”
祁洲航怔了一下，有些低沉地道：“你于净初，自知许多秘辛，鬼谷三道，墨道最后加入，始源于墨家弃徒郁邴之。十一之母，虽为官宦之家，却也是那郁邴之的外孙女，亦通此道，与圣人相许终身，然红颜薄命，在十一幼时便香消玉殒。叶子是她收养的孩子，自幼习机关术，后来纵她过世，亦一直研习。”
顾莫微略微犹豫，还是道：“鬼谷有治世之心，虽隐于市，却喜蛰伏帝王身边。”
“你是关心孤？”祁洲航眉眼间尽是笑意，她知道顾莫微必早知她与沈停停相识，也不再藏，“孤自幼身体羸弱，昔年至神农谷诊治，与沈停停算是不打不相识，也与其兄沈亭有过数面之缘。孤知鬼谷想借君王之手实现抱负，历代皇权迭变，总有其身影，如今想来也在琢磨罢。若叶子当真是鬼谷中人，那也算好事，证明十一也入了鬼谷眼中。只可惜叶子自幼便在宫中，与我等一起长大，与鬼谷并无瓜葛。”
顾莫微闻此，微微颔首，便不多言。
祁洲航却打开了话匣子，又道：“之前十一尚未加冠，居宫中，多不便。如今他已开府，马上赴西陲，远离长安，孤很好奇，鬼谷会不会找上他。”
顾莫微淡淡地道：“鬼谷不会选择晋王殿下。”
祁洲航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王爷娶了我，”顾莫微淡然道：“齐国不会有两个国教。”
“妙哉。”祁洲航抚掌，“孤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韬略。”她呲牙笑着，“此言不俗。不过说句实话，在国教之争上，净初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赢了。”
净初避世不争，故可长存。有哪位帝王，愿意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呢？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闲言碎语，顾莫微多数是静静听着，偶尔遇上她的问题，便答上两句。祁洲航竟觉得这般日子颇有些惬意，浅酌低吟，信马由缰，她可以相信从顾莫微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不必猜测怀疑。
过了小半个时辰，赛灯展陈可算是到了各王公府邸，顾原朝新开府，参赛之灯为王爵中第一个登场。旁的王侯莫不在楼台高座，独他一人，隐于台下，仰头瞧着台上的人。
晋王府组灯，十二名侍卫执云纹星象灯，十二名女史执琉璃莲花盏，灯影流转间，云纹似动，星子若浮，虽不艳丽，却自有一派端雅气度。忽而丝竹声起，若礼乐，柔光尽散，诸人如众星拱月，只见叶子若持一圆盏缓步至前，团团如轮，外罩素纱，灯楣隐题小字。初看去素净之极，竟无半分夺目光彩。
可当灯内烛火微晃，灯腹间暗藏的轻木转轮被热气催动，缓缓自转起来。
刹那间，奇景陡生。
二十四盏辅灯，竟自外向内，一盏接一盏缓缓熄灭。无风吹，无人触，似有暗机在灯腹间自行收束火光。不过数息之间，方才一片星辉，转瞬敛去。
唯有主灯仍明，只见灯纱之上，无墨无笔，竟缓缓浮起淡淡月轮、疏斜花枝。风一过，转轮愈疾，光影随之轻漾，月移影动，花颤枝摇，恍如广寒庭院，一夜春风来，千树花自发。
影非画绣，亦非剪刻，纯以夹层云母、秘制药纱、光影相激而成，明明只一灯之内，却似藏了一整个春夜月色。
侍卫把辅灯放下，扯起白绢在她身后环抱半月，那灯影便放大投至白绢。只见火动则影生，风摇则影转，月徘徊于灯上，花浮动于光中。月移、花摇、影徘徊，如把一庭清夜月色，尽数收于一灯之中。
旁观百姓先是屏息，继而轰然称绝，掌声如雷。楼上凭栏之人，无不动容。
顾原朝立在那里，并未高声呼好，只微微抬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那执灯的人上。他唇角不自觉上扬。肩背都松了几分，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
楼上，纵是顾莫微亦觉其巧思，正惊叹间，却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她偏了头，便见祁洲航自袖中取出一盏小灯，形制并不繁复，却以七彩琉璃磨就，灯内藏着同一路机关，风微动，便流光辗转，七色交叠，温柔又奇巧。
祁洲航将灯递到顾莫微面前，声音放轻，褪去平日几分跳脱，多了几分郑重，“早先你曾说，不记生辰。”
顾莫微垂眸，看向那盏流转着微光的琉璃灯。
“不若从今之后，便与我过同一个生辰。”
顾莫微缓缓抬眼，目光与祁洲航相撞，她看的真切，这清俊的脸上染着柔色，眼底盛着灯火，是七彩的、流溢的星光。
她伸手接了过来，花灯是暖融融的，带着祁洲航的体温。
便在此刻，夜空骤然炸开四色烟火，层层铺展，似要照亮半座长安，连窗内都被映得一时明灿。
顾莫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漫天烟火。光影落在她侧脸，纤尘不染，微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碎发，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祁洲航便瞧着烟火前的她。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上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