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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仙人去 ...

  •   蒋轩第一次见清云是在岳陵。

      岳陵山上到处都冷清,蒋轩拾阶游荡,在山间一处高树上看到了他。他认出了树上那人的一身衣着,也认得那人怀里的银柄拂尘。

      “清云。”蒋轩唤。

      清云仙君并不理睬他。他坐在枝上,于是蒋轩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太端方执肃的人。

      蒋轩又道:“清云。”

      清云仙君是岳陵山门下首徒,与蒋轩年岁相当,但蒋轩是仙家后人,清云仙君从凡人入道。蒋轩自小被众星捧月般宠着,骄奢矜狂一个不落养了一身。可他喜欢上了岳陵那无趣门下首屈一指的无趣人。蒋轩是在这一日里一遍又一遍的喊声里第一次看见了清云的眼,他一眼好像透过蒋轩看见了天外的云,蒋轩从那层层的云里看到了他眼中叫人心神俱颤的透明。

      他爱上了那双看见云的眼。

      蒋轩靠到近旁一棵树上,抬了头笑着看那雪白衣冠的仙人。

      及至黄昏那仙人才道:“……苌林仙君,可要一同来看落日。”苌林是蒋轩道号,全称作苌林仙君。

      蒋轩欣然应过,凌空行步到他身边立住。清云朝枝稍一挪,蒋轩一岳陵荡拂尘,并肩同他坐下。

      岳陵多云,以山间最甚,只在昏晓时候散去。这人枯坐半日观云只为等看个夕阳,当真是无趣至极……幼稚至极。蒋轩微侧首,看那静观沉日的人,清云不由得侧眸,道:“……勿要看我,看天。”说完这话他马上又撤回目光,生怕缺了哪一时的景。

      蒋轩乐得看他分心,但也没再说话,只笑吟吟撇回了头,看那亘古不变的天地。

      晨昏时候日光不比亭午烈,是以直视也无碍。

      清云留恋地盯着暗下去的天际,那抹亮色沉在暮天里像要熄的火。

      “你每日都是这般看云吗?”蒋轩问。

      清云道:“并非每日,山中事务多,师父常要交付我去做。”

      他说着,站起身来,连地也不看地就往下跳。蒋轩只见得他如鸿毛似的飘到地上,转身朝自己这边一拱手。蒋轩笑着也拱手,他便飘也似的去了。

      蒋轩无聊地将拂尘拿来敲着自己臂弯,看着那人从林间到山头,衣角荡在灰石板山路上头如同荡在他心头。

      下山的时候蒋轩三步一回头、五步再回头,这岳陵山如鳞次栉比的屋舍隐在树间,或有一处秃了一块,便知道是练场——他在找清云的屋舍。

      蒋轩就这么分分散散走到入山口,再回望,终于在岳陵三山的次峰看到小小的屋舍顶上一粒小小的人影,距离太远都看不清人脸了但他还是知道那是清云,他在看清云,清云恰好也在看他。

      蒋轩又笑着拱手,然后终于了无挂怀地走出了岳陵山。

      过些时日又是岳陵山讲经会,居山山主本来准备叫大弟子去,但是二弟子——正是蒋轩——破天荒主动请缨。山主繁某笑道:“怎么这次又愿意去了。”

      蒋轩道:“我和清云道友一见如故,借此又去顺路拜访他正好。”

      上次他去岳陵就是因为师兄江云鹤出门在外赶不去听讲书,这师兄弟俩平日其实都是难得坐得住的猴子,繁某顺从道:“那就你去吧。……云鹤,你待如何?”

      江云鹤无所谓:“就叫他去,我马上闭关无空。……不如以后也叫轩儿去,我和他们那个大弟子合不来。”

      蒋轩挑着眉道:“多谢师兄。”

      江云鹤也眉一挑,笑得跟只善面狗似的。

      出了大殿,江云鹤就倾身去勾搭蒋轩:“欸,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小哑巴。”

      蒋轩笑眯了眼:“师兄难得聪明一回。”

      江云鹤兜着他那手顺势一抬就朝他头上扇:“狗东西!”

      “爹。”蒋轩从善如流,一脚绊回去。

      江云鹤发疯似的大叫:“你爹还在!别这么叫我!这话叫他听到了就该我被他抽筋扒皮了!”

      蒋轩咧着嘴看起来不像个好东西:“你也知道那是你的筋骨啊。”

      江云鹤叫他笑酸了牙。

      “只是你与清云有什么过节么,多半是你得罪了人。”蒋轩满心满眼都是清云的笑,想不了那样的仙君讨人厌的模样。

      江云鹤却道:“我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怎至于此。”

      蒋轩疑惑:“那是为何?”

      江云鹤又抬手搓他的头:“蒋小狗你也笨,师兄我成全你呢,还不快快谢我。”

      蒋轩迅速道:“好师兄,我错了,多谢你。”

      江云鹤毫不客气:“大恩不言谢,你来日别落了我一杯酒。”

      “你何时会喝酒了?”蒋轩侧目。

      “喜庆啊,喜庆懂不懂,师兄我成全你呢。”江云鹤摇头晃脑,“凡人成亲都要讲究喜庆,不若我今夜就去埋一坛……男儿绿,等你成亲就能喝了。”说完他自顾自就笑:“男儿绿!哈哈哈哈哈,男儿绿,好名字,妙不可言!”

      蒋轩听不懂:“怎么就值得妙了。”

      江云鹤正色道:“听不懂就罢了,你学会了又让你爹听到了,才真是我遭殃之日。”

      蒋轩无语:“……我爹什么时候成这般人。”

      江云鹤道:“那是你还小,他惯着你,我却看护不力,教你学坏了,他就要治我罪。”

      蒋轩懒得和他争辩,只道“行吧”,一抬头,自己的小亭子也到了。

      他那亭子是沉青色的,屋顶爬的都是藤蔓,墙脚是青苔,门前是柏。

      “多谢师兄宽慰一路,师兄好走。”蒋轩道。

      江云鹤看着有话要说,但是蒋轩见他几张嘴几叹气也没说个字来,最后是他自己摆摆手自行往回走了。

      岳陵讲经会一月开一次,对动辄闭关云游的道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瞬。

      蒋轩随师门修的入世道,这道行也叫人情道,推崇行市云游,讲究与人亲近、和世交融,不讲戒欲断俗,而岳陵行的是清净道,摈除六欲、于静悟道,二者除非互通经筵时否则平日都少来往。

      蒋轩破天荒在居山歇了一个月,临近讲经会大早就往岳陵御剑赶去。

      到得山脚下时,蒋轩远目看去,果然见清云在他那房舍屋顶又坐着。

      他心急着在林间掠过,终于挨近了清云,不期意看到清云嘴角粘着的笑,心脏都蓦地漏了一拍,险些要踩空掉到地上去。

      再靠近,清云嘴角的笑也未散,太轻太淡,蒋轩听他开口说“苌林仙君,别来无恙”都不敢出声,生怕打破了这人恐怕都没意识到的温和。

      大抵是感念同他看落日的情谊。蒋轩这般想。那么清云也实在性情中人。

      “何故于此坐,我看长日还未出。”蒋轩轻声说。

      清云道:“林间云雾如凡人梦,我看林雾深静远,林雾见我山应如是。”

      他这样倒也确实和那日等落日时不同,落日只在一刹那,林间雾却天天见,清净道之“清净”和别的道门所追寻的旨意都其实玄之又玄,好比常人说“世道”却不能明言世道为何,自然无人知晓真正的“清净”。就算修此道也难言何为“静”,就如世人眼中入世道门人不过醉梦凡尘的侠客。

      蒋轩伸手拂过身边隐约的雾,心道:“他人也好看,论道也像作诗,实在是比只知讲经传道的老头好不少。”

      嘴上道:“我见长林也不似晚阳,落日且不如人世,哪日同我下山看,人世自有清净。”

      清云却说:“我修此道,便不下山。”

      蒋轩道:“听闻你没入道门时是在凡间的,这么些年竟然没去看过吗?”

      “苌林仙君。”清云说,“你我道行不同,自是知道莫劝言的,你这般我就要请你下山去了。”

      蒋轩赶紧道:“万万不可!仙君,清云仙君,贫道正与你论道,可不讲逐客的!”

      清云又不自觉挂了笑:“不这样讲,你我只怕理论许久都不了结。”

      蒋轩觉得这样的他又和从前那个枯坐山林的道人不同,正想着,听这人又道:“莫要再看我,看山林即可。”这样原本的清云就又回来了。

      从此往后蒋轩月月都朝岳陵山上跑,去了也不听经,只去找那个独居的“无趣人”。仙君有时多话有时寡言,没个定数却也新鲜,蒋轩同他把世间万物都看过,久了得了在清云那屋的客房一个歇脚处的优待,能一住便是几个月。

      师父他老人家有时过问有时不过问,一律都当他在外云游,反倒是江云鹤对自己这师弟上心,想起来了就会往岳陵蹿着逮人,叮嘱两句又才玩去。

      清云常常是要闭关的,也难怪他们以前都很难见得,只怕是都刚好赶着时日了,白白错过多久。蒋轩在他闭关时要么在他隔壁睡觉,要么就下山游历,最后看得岳陵掌门柊珏特地发了个令牌给他,方便他在闭山时也能来去。

      守山门的小道士见这人一连几年如回家般来去,都快以为他已改拜自家山门,潜心换道了。

      他人如何思索蒋轩不管,他自己是实在乐在其中,下山也是游,在山也是修,反倒这样的日子更让他想到归处,和往日都要区分开。

      闲来时蒋轩也好奇问清云的俗家姓名,清云思索半天却说“不知”,清云向来不骗人,那便是真不知。却问年岁,与蒋轩反倒相近,再一细对还比蒋轩年长些许年。

      “清云,”蒋轩笑侃,“清云道兄。”

      清云早已能自如应道:“正是在下。”

      蒋轩实在是觉得他无论何处都格外符合自己心意,江云鹤实在有眼无珠竟然觉得他会是个无趣人。只怕就是他胡言乱语被清云赶下山去所以记恨在心,真是狭窄胸量。

      过两天清云又要闭关,蒋轩坐在屋前树下看他练剑。岳陵剑法一点花招都不带,克制又干净,叫清云使得赏心悦目,蒋轩连连叫好。

      “苌林,”清云停下剑招同他讲,“相识多年我却从未见过你用剑,今日可否见识一二?”

      “怎么刚好是今日想起来?”蒋轩说着站起身来,只遗憾他不再早十年,早十年提出来,他二人说不准早就以武会友了。

      清云道:“当是突然。”他脸上又是介于温柔和平稳的笑,蒋轩向来吃这一招式,被这浅浅的笑晃得心神荡漾。

      “又是突然,”蒋轩笑着,“你居然是一惊一乍的人吗。”

      清云也不理论,抿着嘴就接住了他的调侃。

      蒋轩从一直背着的剑匣里取出佩剑,转在指间就是一朵灵巧的花出来,一抖剑就向着清云刺去。

      清云也不慌忙地就接下他这招式,毕竟只是切磋,不在杀手,剑影只在瞬息间就停。凡人讲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道人也是如此,口诀剑术阵符够快才够出其不意,修为不能落下,功课也不得荒废。

      间歇有弟子抬头看到山巅鸿影飘然而过,林间翻飞似要踏云而去。

      蒋轩凌空踩过又要朝清云攻去,清云借着这力把他剑挑来偏远,二人兵器双双脱手跌落在一侧,蒋轩听着自己的喘气声,心中一叹。

      “我大约懂了,”蒋轩道,“我要下山去了。”

      清云不意外他这样说:“那我也要闭关了。”

      “这一次我回来或许就没那么早了,”蒋轩说,“我听说九州之外更有九洲,方丈蓬莱天姥,往年没去过,这次或许去就要数年。”

      清云在他身边坐下:“那就再陪我看看云吧。”

      蒋轩就挨着他坐了。这十年间他们都少有挨这样近的时候,更是头一次感觉到心挨在了一处,他感觉就快要从清云那双剔透欲滴的眼眸里看出点眉目,却又怎么都看不出所以然。

      “就这般下山去了还怕不习惯。”蒋轩轻声道。

      清云就展臂将他揽在了怀里。被抱住的时候蒋轩脑子嗡然一片,根本没想过挣扎,只是抬头看了看清云含笑的垂眸。蒋轩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渐渐就伏倒下去。“只怕要更不习惯了。”他心道,抬手环住清云的腰,清云任他动作,没有再看他。

      ——他又在看天上游云,蒋轩在看他。

      蒋轩下山时候清云竟然陪他走到山门,界石边道别后蒋轩走出很远再回头都还能瞧见他还站在原地朝这边看。再远了,再回首也看不见了。

      蒋轩从岳陵往东南御剑飞去,在遇到第一座城池时就下地来靠脚走。他不急着赶路,两三日逛完一座城又到下一座去,光是走到东海海边就花了两年有余。一路上和无数人闲谈过,再见过从前就会面过的,牛车也坐过驴车也蹭过,睡过客栈也宿过树下。

      他在傍晚将要退潮时踏上海水,刹那间目光所及的波澜都静寂如止,心中万千思绪归于一线,远方有雷云来接日落余晖。

      第一道劫雷落下,蒋轩提剑迎上去直直接住,如此六次之后他佩剑已断,只得用拂尘来应。他这拂尘其实比佩剑还更珍贵,是用沉木制柄、扶桑树皮擀过千百次搓的线作须,是法宝,此时正终于难得有了用地。

      ——最后一道劫雷却在落下前就散掉了。蒋轩不由得称奇:他修为到如今的确也该再过雷劫,但要按照江云鹤往年渡劫那阵仗,他本该不死也丢半条命,如今这模样比他年少时所渡之劫还不如是为何?

      蒋轩实在是想不明白的。

      劫云去后日落余晖也已要散尽,海天相接之处只剩一线沉红,他又向前一步,海面如凝,双月相辉,他走在水面也似走在云头,脚下每过之处都涟漪泛着碎光。

      出海寻洲是不能御剑或借舟的,否则就只能看凡人所见之景。蒋轩走过数十丈远,想着便回头往海岸看去。他觉得有人正在那一方看着他,像催他前行,又像唤他往返。

      这身后也是皓月和云作的途,回首又是长天满路,望穿清云。海天相衔成一色,蒋轩好像透过山水看到遥遥那人遥遥的眼,他就不想出海去了,海外没有他要找的仙山。

      蒋轩转身大步踩过如镜海面,涟漪在脚下如生莲缱倦。到地上往前一步他一跃风中凌空而去,便是一日千里。

      他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岳陵山山脚界石,此时岳陵还不是开山时,他验过身份拾阶而上,林间阴翳,鸣声上下,日光穿叶过,影布石上,他不过几息就到屋舍前。

      “清云——”蒋轩边唤着边推门找着人,屋中也无人,床铺都很整齐。

      蒋轩绕着屋子走过三圈,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去处。

      许久有个小弟子沿石梯走来,远远就在喊:“苌林仙君!”

      “……嗯?”蒋轩回身看他,“怎么了?”

      弟子道:“山主让我来……您,您是在找清云大师兄吗。”

      蒋轩道:“确是,你知道他去何处了吗?”

      “仙君您,您不用找了……”小弟子一边说着,一边偷看他脸色。他道行大概也浅,比如清云就不会这么小心了,着急要看的时候说不准要直接上手来扳人脸。蒋轩刚走神这么想着,就接着听他说:“……大师兄前年就陨落啦……”

      前年。前年他才刚下山啊,他走的时候他才下山去多久。

      许久蒋轩才轻声道:“可有遗骸么。”

      “……啊,没有了……没有了,大师兄是,是,”弟子说着又难过起来,“……是灰飞烟灭啦……”

      “……哦。”蒋轩慢吞吞地说着,摸出令牌来递给他,“那这样贫道也不好在此叨扰,这就下山去了。”

      小弟子看他就要走远了,着急道:“仙君,仙君!您多保重!大师兄走前说,要您保重!或许,或许等来日——”

      “不能啦。”蒋轩轻声说,“小道友,你家大师兄诓你呢,世间哪里有来生,人死只是如灯灭,节哀顺变。”

      那身影一晃就不见了,林中鸟雀飞起又落下,如从前也像此后。

      “……请你多保重,或许来日再见也说不准。”小弟子低声对自己说完,抹了下眼泪。

      蒋轩是没有再听到这话的。

      山门渐近,蒋轩再忍不住回头看那屋舍,层层绿林里屋檐飞起一角。他眼底终于积了云雾。

      轻云渐远,此山无仙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仙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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