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今昔渡来（16） 无瑕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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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奉刀祭如期而至。
由鸣神大社牵头，广邀天下豪杰较量武艺，最后胜出者将获封本次盛会的“奉刀人”——受八重神子亲自荐入奥诘众，一步登天，得近将军御前。
“武者修行，如同铸造一柄名刀，日夜坚持不辍，于千锤百炼中磨炼己身。”
祭典的高台之上，八重神子的身姿渺远而美丽。这位雷之执政的眷属、鸣神大社的狐仙宫司，笑吟吟地对众多参赛者说：“望诸位谨记，锋刃不为恃强凌弱，当以报效家国。”
会场里列队的幕府军以枪柄敲地，高声齐呼：
“常道恢弘！鸣神永恒！”
奉刀祭持续了许多日，稻妻城内人群熙攘，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时时都有人议论这场盛会，还有赌场开了盘口押注每日比武的胜者。
祭典的最后一日，雷电将军威严凛然的身影遥遥现于天守阁。
“是将军大人！”
“真羡慕那位胜出的‘奉刀人’……不知我现在开始习武还来不来得及？”
“大御所大人保佑……”
空前热烈的气氛笼罩着稻妻城。这样的情况下，哪怕还有人在关注社奉行的异动、注意到雷电五传的沉寂，也不过是人群里的几声低语议论。就像大海里的一簇浪花，转瞬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如何，我这一招还不错吧？”
稻妻城高处的阁楼上，八重手执酒杯，微微眯起的狐狸眼眸里含着笑意：“可惜呀，真弓你不愿意做此番比武的守擂人，到底少了些趣味。”
真弓半倚着斜坐窗沿，远远望向奉刀祭的会场，闻言轻呵：“让我守擂，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薄而透光的杯盏里，琥珀色的酒液醇香弥漫。她一口饮尽手中的酒，放下酒杯站起来。
“这就要走了？”
“没什么可看的。”
“这几日心情不佳呀。”八重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什么烦心事，闷在心里多不好。不妨说来与我听听？”
真弓准备拉开纸门的手顿住，转过身，向后靠在门扉上。
“倒确实有件事。”
她看向八重，口吻像是好奇，又有几分不客气：“近些年来，你那些妖怪朋友们有些归隐山林，有些索性是不知所踪。你一只狐狸整天混在人堆里，忙这忙那，顾前顾后，难道只是为了我们那位将军大人？”
“哦？真弓这么说，莫非是怕我形单影只的，心存寂寞？”
八重轻轻笑起来。窗外清风拂过，吹落几片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衣袂，也落进她手中的酒盏，被她一道送入口中。
“怎么会呢。”粉色皮毛的狐狸宫司醉眼朦胧，笑意嫣然，“若我觉得生活无趣，不是还有你在吗？”
真弓和八重对视片刻，不禁叹了口气：“……看来你是没有什么身份认同的困扰了。”
八重笑盈盈道：“我么，对眼下这身漂亮皮毛满意得很，可没打算舍了它变成别的什么。听起来，倒像是你有些困扰。”
真弓没有回答。
她的腰间挂着两柄刀，一黑一白。白的比寻常太刀略长，黑的则像是折断半截，只有胁差长短。
片刻安静里，真弓的目光飘远，手不自觉搭上刀柄，指腹摩挲着缠绳的纹路。
远远传来祭典会场的欢呼声，不知是哪位武士取胜了。她忽然问：“雷电影知道了吗？”
八重把玩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语气仍旧含笑，慢声道：“假如你是问那位执行官的事，影当然知晓。”
“她还是不打算管。”
“她得知此事，正在一心净土内辗转反侧，煎熬不已，从夜半嘤嘤啜泣到天明呢。”八重轻巧地说着，凝视过来的眼眸似有深意，“这样的答案，会令你满意吗？真弓。”
真弓淡淡道：“需要答案的从来都不是我。”
她留下这句话，拉开门离去。腰间的两柄刀轻轻一碰，发出细小的声响。
稻妻城内行人如织，喧闹不已。真弓逆着人流而行，路过奉刀祭的会场时，驻足往里看了一眼。
时任社奉行的神里家主不见人影。他那天追捕叛逃的刀匠至甘金岛，受散兵击伤，如今还因为伤势过重卧床休养。八重曾经私下去见过他一面，但他们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就无人可知了。
事情至此，神里家难免受到将军申饬，但有八重为其进言，社奉行的位置暂且没有易主。代神里家主出席奉刀祭的是他的儿子，样貌俊秀的青年面带笑容，眼底是化不开的忧心忡忡。
会场角落，枫原义庆也在。年轻的刀匠茫然望着人群，神思不属，显然无心关注眼前的盛会。
早绘作为鸣神大社的巫女在会场里帮忙。她笑容灿烂地为几位游人指了路，扭头瞥见枫原义庆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不太放心地上前搭话。
“是你。绘理奈小姐……”
“啊，哈哈……其实我的名字是早绘啦。”
真弓在远处看着，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离开了。
今日天气正好，晴空辽阔，阳光煦暖。灿烂的日晕当空，路旁的樱树有绯色花瓣柔柔飘落，掠过指尖时，柔软的触感仿佛少年的衣袖。
真弓没走出多少路，就听见背后匆匆追来的脚步声。
“真弓大人——等等我！”
“……”
真弓无声叹气，放慢脚步，等小巫女跑到她身边，微微侧过脸看过去：“你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就是照顾真弓大人呀。”早绘回答。
她还有些气喘吁吁的，脸颊带着奔跑后的淡淡晕红，眼眸明亮，笑容比日光更明媚。
真弓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经过卖三彩团子的摊位，她停下来买了一份，让摊主用油纸包好，随手抛给早绘。
“哎？是给我的吗？”
“赔礼。”真弓说，“上次记错你的名字，你不是生气了吗。”
“这、这样啊……”
团子鲜艳软糯，隔着纸包传来温热的触感，香气甜蜜。早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是我不好，见面以来一直没正式地向您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早绘，花里见早绘！”
真弓说：“知道了。”
她的脚步不停，穿过热热闹闹的人群，向着镇守之森的方向走去。
早绘咬着团子跟在她身边：“真弓大人要回去了吗？”
“去找老朋友唠嗑。”
“那我也去……啊，可以吗？”
“随你。”真弓说，“但恐怕没你想的那么有趣，觉得无聊你可以先走。”
两人离开人声鼎沸的稻妻城，行过无人野径，步入幽静的镇守之森。森林里，不知从哪开始回荡着一阵古怪的笑声。
早绘团子也不吃了，紧张地跟紧真弓：“真弓大人，这是……哇啊！”
阳光难以抵达的幽深林间，一团灰扑扑的影子闪过。树丛里突然冒出个戴着面具的小女孩，连滚带爬地撞过来。
“小女孩”晕头转向，四肢诡异地摆动，一把抱住早绘的腿，张口说话，音调怪模怪样的：“我变得像不像？像不像？我和你是一样的吗？”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东西说了这样的话，简直惊悚莫名。
真弓一怔，随即哈地笑出声。
早绘则浑身僵硬，像是石化了。许久之后，她才找回声音：“真、真弓大人……我要说什么好？”
“说它像。”真弓调侃道，“不然这小家伙记你一辈子，五百年后还要来作弄你，吓你一跳。”
“五百年？那我早就死了呀！”
“它是妖怪。”真弓笑了笑，“妖怪和人类，本就不同。”
“……”
早绘看看面露期待的“小女孩”，又看看真弓，不知为何沉默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忽然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来，蹲下对“小女孩”认真地说：“不是像，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这本是早绘的安慰之语，但妖狸幻化而来的“小女孩”蓦然欣喜地叫了一声。这一刻，那副呆滞笨拙的外表好似注入一点灵光，鲜活起来，教它兴奋地手舞足蹈。
早绘看呆了。
好容易回过神，她连忙抬头看向真弓，如同受到某种鼓舞，目光灼灼地露出笑容：“对吧？妖怪和人类，虽然寿命有差、外表也不同，但我认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就像……就像我和真弓大人。”
真弓稍有哑然。随后，她难得可以说温和地微微一笑：“是吗？从前我也有认识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说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嘛。”
“他后来反悔了。”
“……真弓大人，您其实又是在戏弄我吧？”
真弓只是笑。
海边的夕阳渐渐落下，原本就静谧幽深、远离尘世的镇守之森更为幽暗，草丛间亮起了荧荧流光。
远处轻薄的一线暖意照进来，仿佛为此地笼起梦幻的轻纱。
真弓想起那天傍晚的踏鞴砂，咸涩海风、纯白的沙滩与反复冲刷的海浪，还有终究缓缓下沉，被海岸线吞没的红日。
“我想……重要的是‘心’。”
那时，无名少年望着她的眼睛，轻轻按住胸口，如此纯然，又执拗地回答道：“我本是盛放神之心的容器，神明却对我不满意。但至少……我能选择拥有人类无瑕的‘心’。”
而真弓微微沉默之后，轻飘飘地嘲笑他：“你竟然是这么看待‘人类’的？果然是小孩子，过两年就该知道错得有多离谱了。”
过往在仿佛永无休止的潮声里淹没又显露。真弓的目光从远处渐隐的余晖收回，看向眼前的早绘。
年轻的小巫女略有埋怨地抿着嘴巴，那样子又固执又像是在撒娇。
“是，你说得对。”
最终，真弓轻描淡写地说着，带她往镇守之森深处走去：“走吧，别让那只大狸子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今昔渡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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