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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My Lo ...

  •   指纹识别成功,僻静独立的楼层中,那道门锁悄然打开。

      脚步极静迈入门扉,城市额外的光从落地窗透进,室内陈设依稀。

      依靠记忆,周应川像毫无声息、飘荡的影子行走在室内。

      他拖着步伐缓慢前行,周遭的黑密不透风又留有余光地包裹住他,如同这段希望渺茫的关系。

      身心都极度疲惫,明明站在家中,周应川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待在何处,一颗心不能安定。

      强撑着这副躯体缓缓屈膝坐到地上,脊背僵直,丹凤眼无神半敛着,整个人像完全放空,只沉默坐在原地。

      直到手机跳出消息,手脚才像激活程序般动了起来。

      冷光打上默然面庞,他视线微落,古井无波点开。

      陈宇柯发来一张和周诗的聊天记录。

      内容简短,周诗晚间发消息问他今天相亲的结果,陈宇柯找了个借口说没成,没把这次相亲的闹剧说出。

      那个时候周应川脸色差得不行,语气和态度更是糟糕。

      尽管当时激了他几句,陈宇柯想想,私心还是觉得很冤枉。

      只不过冤枉归冤枉,他的消息一条条接连往外蹦,还是耐心解释:【这次相亲我也很突然!】

      【我爸妈爱看你投资拍的那档综艺,前几天你姑姑过来家里,三个人都认识容霁。】

      这些原委陈宇柯也才刚问清。

      【我爸和容霁家熟,特别喜欢她。我在家什么地位你也知道,没问我就定下来相亲了!】

      这谁知道那么巧就碰上周应川心尖尖上的人。

      “这都什么事啊…”他嘟囔着,想多问两句……恍惚眼前又浮现容霁上出租时的泪眼,“…算了算了。”

      而周应川,也没有回他。

      前因后果由此都顺畅起来,唯一的问题就变得更加显眼——容霁答应了相亲。

      周应川无法忽视这个认知。

      她不要他了吗?

      僵直的背蓦地弓下,疑问才刚刚浮现,痛彻心扉的感觉就席卷胸腔。

      还在反复盘旋,化为实质,如魔音绕耳。

      无法控制的痛意在心中翻涌难平,他捏紧手机,目光也在瞬间逃避似的挪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刺目的线索。

      纷杂的思绪又茫然在脑中乱蹿起来,更多的疑问随之而来。

      周诗为陈宇柯牵线搭桥到容霁,想为他介绍相亲的怎么会、竟然会是另外的人?!

      周应川紧咬后牙,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偏差,到底该怎么才能想通。

      一些画面却开始缓缓在杂乱的大脑中倒带,彼时没能注意的细节放大到清晰:

      是从容霁一点一点抽离的手开始的。

      那双满含爱意的眼慢慢被不可置信吞噬,他的倒影逐渐被混乱打碎、被难过占据。

      最后一点模糊的模样,是他在事实面前哑口无言的样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挣扎中发出诘问。

      容霁的诘问如此言犹在耳。

      一句句锥心的话在此刻仿佛成了谶言。

      他和容霁的缘分,早在他掩藏心意的盛夏结束。

      而现在,仅仅是往事滞后的凌迟,就把两颗心搅得不得安宁,让他清晰感受到失之交臂的痛苦,阴差阳错又怎么样都好像无可奈何了。

      悔恨如同蚕茧将他死死包裹。

      手机不知何时从掌心跌落,在一旁亮起一块白刺痛眼角。

      周应川没有投去眸光,他垂下头,将一切失意扼在臂膀之间。

      仅沉溺片刻,这些消极的念头就被一股脑强行压下。

      在一片幽邃之中,沉黯的眸再度抬起,倒映着落地窗外流动的星点灯火。

      只有他的世界停滞了。

      周应川回想着记忆中的生动,最近的,是今天。

      在车上,容霁看他的那一眼。

      她半蜷在座椅,完全抗拒的姿态,拒绝他的靠近。

      周应川想起来,嘴角就被自嘲的苦笑占据。

      大约是时隔不久,记忆也就格外清晰。

      他无法忍受的慌乱进犯,容霁无视他的态度逐渐被激破。

      她终于看他了。

      回眸时,纵使容霁在极力维系冷漠,还是暗藏怒火。可就在看到他的下一秒,腾升的火焰不知被从何而来的水兜头浇灭。

      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再次映上他的模样,圈圈涟漪中,是他嫉妒到面目全非的狼狈。

      这一眼,尽管快得抓不住,但分明是动容的。

      窗外的星点灯火终于在他眼中闪动,他一遍遍回忆,似乎要把这段记忆逐帧分析推敲,容霁是不是真的,还有哪怕一丝动容。

      那股盘旋难耐的涩意终于有了些微缓解。

      他绝不会放手,不会再有第二个结局。

      指节磕到坚硬的地板上,手掌循着一片冰凉摸索,周应川找到手机,在大脑反应前拨出周诗的电话。

      心跳随嘟声等待对面接通,暗潮汹涌的眼眸直视前方,笃定又偏执。

      他要再次见到容霁。

      “姑姑……”

      电话接通,沉哑的嗓音直切主题。

      “我和陈宇柯年纪一样大,姑姑有空给他介绍相亲,不如先解决我的。”

      周应川语调平平,不像在说他嘴里的终身大事。

      可他又一口气不歇,少见的流露出复杂情绪。

      “不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半是轻嘲,却又难以抑制难平的心绪,急切溢于言表:“我每天都有空。”

      语气恳切着,眼前浮现的却是会议室的那幕。

      理智脸面这些,早就在那一刻的目眦欲裂中,被冲击得稀碎。

      周应川微顿,喉结上下一圈,嗓音中饱含的各种情绪骤然变换,再次全部归为虚幻的淡声,隐隐执迷。

      “也不用再找……容霁就很好。”

      所有的话都说完,窗外的光点还在不断闪烁,他静望着,眼眸明灭不定。

      思念和不愿放手的念头压过一切,高傲的皮囊亲手褪下,他等待着周诗的回答,对冲顶的失控已无所谓。

      这通电话周诗接得实在莫名其妙。

      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惊人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

      寂了几秒。

      理出大概的瞬间,话其实压根没过脑:“……你生日那天可不是这样的。”

      回旋镖扎住了谁,周诗不知道。

      只知道耳边听筒的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沙沙的电流白噪音提示通话还在继续。

      这一会的静默让周诗完全反应过来,她轻轻拍了下嘴,为自己下意识以牙还牙的尖酸感到抱歉。

      却在下一秒电话啪地挂断的瞬间翻了个白眼。

      这要不是她侄子,她真想骂几句。

      无心去顾及周诗的感受,周应川紧盯着陈宇柯通话时发来的新消息。

      同样以一张聊天截图开始。

      附带将功折罪的留言:【那两句不白损你,看看吧!】

      周应川眸光微动,点开截图。

      聊天显示,主动联系的竟是容霁。

      那丝小心眼的介意在看到内容后烟消云散,空茫冷寂的心仿佛被重新注入沸腾的血液。

      容霁的消息瞧不出半分熟悉亲近,显出礼节之外的疏离:【陈先生,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她的视线在屏幕上来来回回浏览,总算将一切和陈宇柯说清楚。

      事情了结,容霁松了口气。

      心情却还是闷闷不乐。

      打起精神来,她提醒自己。
      不能再闹出这样的事来。

      这场相亲,完全是一场乌龙。

      靠在床边躺下,疲惫感席卷,容霁低垂着头,手指百无聊赖滑动屏幕刷着各种资讯词条,思绪却不知放空到了哪里。

      她必须得承认,对周应川生日的失约还是影响到了她。

      在她还在不自觉数着离21号过去了几天时,秦臻接到陈老师的电话。
      陈老师仍旧那么关心她,询问了她考编成绩和近况。

      容霁和他聊了几句,电话又被秦臻接去。

      秦臻在电话里和陈老师聊得很高兴,挂断电话就告诉她陈老师的儿子是设计师,他们可以认识一下。

      不管出于秦臻的希望还是人情世故,容霁无心应对还是答应了下来。

      记忆还停留在看房那天,她还沉湎在满心纠结里,压根没有想到秦臻说的“认识一下”是相亲的意思。

      眉心酸胀,那双猩红破碎到仿佛染着血色的眼又在脑海中浮现,周应川他……

      放空的眼隐约捕捉到“郦城”这个熟悉的地名,容霁下意识点开这条,注意力随之落了过去。

      这条帖子较长,但根据点赞、评论来看,浏览量不会太高。

      容霁会收到推送,是因为内容。

      她今晚在搜索栏搜了太多次民宿和栖近,大数据已经有了记忆。

      帖子由一家认证的小媒体号发布,关于民宿,却貌似不是正向内容。

      “触目惊心!郦城突发自然灾害,‘毒瘤’突现!无良投资商以地方经济振兴遮掩敛财,被完全破坏的生态环境再难遮掩……”

      标题批判色彩过于强烈,容霁秀眉轻拢,凝神阅读内容。

      帖子开篇公正报道了郦城因雨季引发各地自然灾害,往后却转到候鸟民宿所在地。

      从森林撤出那天民宿还没有受到雨季影响。

      回江林后容霁仍有关注郦城的天气,只是刻意避开民宿,她不知道后来那里是不是也发生了灾害。

      屏幕向上滑,贴出的照片给出答案。

      从周遭的道路房屋开始,铺陈到民宿的惨状,显然受到灾害的严重波及。

      到这里,却才像进入正题。

      报道者引用大量民众采访,报道逐渐从感叹天灾来势汹汹,到“担忧灾后重建”,最后急转为不经意披露“无良投资商违规占用山林资源,当地生态环境遭到破坏……灾害连锁反应严重”。

      末尾更是不忘贴出对比照,只不过是民宿建造前山清水秀的旧照与灾后狼藉坍塌的灾后照,全篇未曾提及民宿正常营业照。

      一整条泼脏水的逻辑链条看起来可谓严丝合缝。

      可这些,自然是经不起细究的。

      拧眉看完,容霁思忖着退出,另一条推送紧接其后刷新出来——

      “郦城违规民宿现已责令整改关闭!投资商系际川科技创始人……”

      涉及到际川这个近几年发展势头迅猛的科技公司,又关系到背后资本,吃瓜群众乐此不疲的涌现。

      这条的热度较之上一条要高许多。

      胡乱扫了眼冷嘲热讽的评论区,容霁不知何时坐直起来。

      打开订房软件,她求证般在搜索框输入民宿。

      怔看着软件显示出的页面,没有一条与民宿有关。

      竟真如帖子所说,责令整改下架了。

      容霁心下一沉,没等再回帖子细究,屏幕上方不期然弹出沉寂已久的消息。

      不待看清,周应川和周诗的消息一前一后,通知预览快速变换,最后由周诗接连不断的内容占据。

      粗看了眼,尽管最后停留的消息不搭前言,还是隐约传递足以让她愕然的内容。

      直到这条消息提示消失,容霁都没能回过神。

      眉头皱起又松开,面颊控制不住烧了起来,太丢人了!

      大学城偶遇那次,周应川嘴里对她合眼缘的就是周诗!

      他们是姑侄,那杨天乐的哥哥是谁不言而喻。

      周应川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又是怎么在这个时候,周诗突然知道他们……熟识。

      容霁气恼咬唇,心里乱糟糟的,不愿去猜想周诗此刻的想法。

      她沉默之际,周诗敲打出的一大段话正巧发来。

      【他电话过来跟疯了一样,张嘴就是要相亲,还不要……】

      消息预览装不完内容,瞳孔定了上去,赶在再次消失前,容霁敛眸,点了进去。

      控诉的小作文犹嫌不够,紧接着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毫不犹豫甩来。

      一点没有顾及周应川的面子,周诗不客气的吐槽:“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是什么也不说!”

      完全火力全开的状态,容霁前前后后不知道听她骂了周应川多少次不长嘴,光是听都觉得难以招架。

      一直到周诗冷嗤一声,轻嘲:“信誓旦旦我不相亲,转头又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鬼话。哈,好笑。哎哟,那语气幽怨的呀,活像我欠他的?自己不长嘴,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多年心里都是……”

      到这,语音诡异停了一秒,周诗的话虽没说明确,但已足够容霁理解。

      容霁心思飘了飘,实在很难想象她说周应川……幽怨。

      语音还在继续,她回过神来,周诗那股不吐不快在差些说漏嘴后收敛住。

      听得出,她尽量在将情绪控制住,但语速还是很快。

      “我到陈老师家做客,正巧他们在看《自然伙伴》。我和他们聊起你,可惜周应川不愿意相亲,没想到陈老师起了心思,当即给你妈妈打了电话。”

      周诗话里的过意不去很明显,“这事我有责任,给你惹了麻烦。”

      “你和周应川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但他今天这个疯劲儿倒是让我叹为观止,锯嘴葫芦也有急到张嘴的时候,稀奇……”

      周诗很坦然,“和你说这些,我也太冲动,如果冒犯到你,我在这向你道歉。包括周应川当众搅合相亲的事,都很抱歉,对不起……另外,我的确是带着私心……”

      六十秒的语音到此结束,她一时没再发消息。

      姑侄俩的作风有几分相似,袒露私心的同时又妥帖的留出拒绝余地。
      进退皆交由对方。

      容霁可以选择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身份上,周诗是周应川的姑姑,她的冲动和道歉都不假。可在此之下,为周应川当说客也是不争的事实。

      愿者上钩,容霁沉吟片刻:【你不用替他道歉。事情……我们会解决。】

      消息发出不久,周诗才又弹了一条语音过来。

      短促的白噪音伴随着语音的点开出现:

      “我也希望你们可以面对面、开诚布公的聊,哪怕还是走不下去,至少这么多年的缘分划上了句号,心底不会再留痴心和怨怼。”

      周诗温柔的声线随着最后一字落下结束,如水痕淡淡。

      那抹被这段时日压制的惊痛再次浮现,留有余威。

      他们明明互相喜欢了这么多年,却因对爱的本能不一样而耽误。

      容霁其实不知道,她到底是怨怪周应川在分道扬镳前没有想过争取,还是太过害怕那个假设。

      那个如果他们在分隔两国、音讯全无的时期,是否可能爱上其他人的假设。

      这两者之间似乎都有一个共性。

      她没再深思下去。

      容霁:【我会想清楚。】

      敲字回复了周诗,退出聊天点开屈居其下的聊天框。

      Jesse:【我们见一面。】
      Jesse:【就当替我补过生日。】

      容霁手指微顿,没有一个完整成形的理由,却还是答应下来。

      他似乎久候在手机前等她的答复,几乎立时约在明晚,唯恐慢一秒就会反悔。

      又是烈火烹心的煎熬等待,直到触及她同意的字眼才懈怠心神。

      他很快发了几家餐厅的定位。

      Jesse:【有喜欢的吗?】
      Jesse:【或者你想去哪,告诉我。】
      Jesse:【我来接你。】

      这样一板一眼的征询让容霁愣神。

      似曾相识的口吻,上一次还是他们尚未确定关系前的时候。

      原来那时,他是小心翼翼的在靠近。

      这一认知让容霁的情绪一阵泛酸。

      那颗被惊痛包裹出一层硬壳的柔软心脏,好像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敲开了一点裂痕,微不可察但又一点一点泛出软意。

      她微抿下唇,还是拒绝:【我打车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中……”在屏幕上方出现又消失。

      容霁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考虑到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如今只有一个妥善的去处:【到你家吧。】

      没有询问缘由,周应川随后将他家的定位发来。

      Jesse:【门禁和岭右一样。】

      容霁点进定位跳转到导航,查看从家到周应川家的时间。

      二十来分钟,得避开晚高峰。

      大概计划了下,她又切回绿信,手机界面在聊天框停留了一会,她不再回复,继续去翻看帖子。

      除去民宿、栖近的搜索历史外,增添了“际川科技”这一条。

      纷杂的信息乱七八糟灌进,到第二天醒的时候,容霁仍觉头昏脑涨。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出发前。

      要带过去的东西收拾起来毫无章法,放好又拿出调试,到了规划好的出门时间才手忙脚乱的套鞋。

      秦臻急急追了过来,“……小霁,这个要不要带呀?”

      容霁忙回身,瞥见秦臻手中提着的白色漆金BOUCHERON礼袋。

      她接到手里,下意识往里头看,没有从房间拿出来的印象。

      “你慢点,别急。”
      秦臻絮絮叨叨的:“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这是不是要带的礼物?”

      “……什么?”容霁扶住墙,状况外的偏头去看。

      重心偏移,背着的东西往腰侧滑去,再往上,背带把她的肩膀勒得一紧,衣服领口也被这股力拽得歪向一边。

      锁骨大片外露,勾勒出精致弧度,修长颈项上不知何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白皙,丢了装饰。

      容霁只好顺着这股力侧身调整,三两下控制住它下滑的趋势,再次看向秦臻的同时,穿鞋的动作也没停。

      只是一眼,她着急忙慌的心情彻底了下来。

      赤脚走到秦臻身边,容霁接过礼袋,慢半拍应了句,“……不用。”

      提着东西折返到房间,她将礼袋放到桌上。

      容霁在桌前站定,还有些忙乱的热意没有平复,目光被那块白占据,心浮气躁。

      半晌,抽屉被拉开,东西却没有第一时间放进去。

      一分一秒,时间滴答在心涧,催促着她离开。

      还是没能忍住。

      不算重的白色皮质盒从深袋取出,容霁将它平放在掌心,忽然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开启时有轻微阻尼感,抵在边缘的指腹泛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西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连合上抽屉的动作都变得果断。

      确认没有遗漏和多余的东西,容霁打车赴约。

      到小区时天色已深。

      穿梭在陌生的环境,消息列表习惯性的划拉,来来去去,周应川始终没有发消息询问或催促。

      容霁有些漫不经心的想,他究竟是想见到她还是怕见到她。

      想不出答案,踏出电梯,眼前就被一道厚重的门占据。

      她按下门铃,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骤然一空,只有一个念头占据——

      她一会,该以什么样子和周应川共处。

      他们已经太久没能在正常情绪下面对面相处。

      久违的相见,有了隔阂,心情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还是该像她前些天努力想做到的那样,平和些。

      紧闭的门就在这时打开。

      门敞开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似乎是带风的步伐。

      西装外的常服色彩依旧深沉,周应川面庞很静,气质更加沉寂。只有四目相接的那双眼睛,像在整张脸庞上活了过来,用专注的眸光演绎鲜活的情绪,脸色却在某一眼后苍白了些。

      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视线又过于直白,容霁的目光向旁滑去,视线自然而然落入门里。

      门厅往里不远,还有一道造景墙保有隐私。

      这样刻意回避未免太傻,容霁无奈回眸,周应川仍在看她,只是眼神不知道具体飘到了何处。

      背了一路的吉他沉沉压着背脊,她耐着性子:“不方便?”

      “没有。”

      周应川恍惚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门扉拉得更开,向旁侧让出一些身距。

      不过在这道双开的大门前,这点位置也显现不出诚意,目测仅是能供容霁通过。

      他盯着她的肩侧,视线随之转动。

      容霁没有察觉,侧身往这道“缝隙”迈去,才险险避过和他的接触进去,肩膀上的重量便骤然一轻。

      下意识拽了下身前的包带,她扭头去看,正好见他拎起琴盒。

      他的脸色讳莫如深,带着容霁猜不出的冷凝,“我帮你拿。”

      见她松开手,也只是沉默的继续未完成的事。

      琴盒拎到他手中,好像被瞬间施展了缩小术。

      周应川带上门,越过她将吉他放到不远不近处,拿了双崭新的女式拖鞋折返。

      他走近弯身,如同从前每一次见面那样,下意识想帮她换鞋。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生疏被他轻易打破,容霁心乱了一拍,手掌抵住他的肩制止,“我自己来……”

      他停顿了一秒,没有多说。

      默不作声放下鞋,僵硬起身,脚步幽幽走远了。

      但又恰巧停在那放置好的吉他旁,手掌搭在皮质上,分明的指节泛着白玉般的冷色,落在上头的视线没什么感情。

      等她换好鞋,才侧首一瞬不瞬看着她走近,眸底仍无暖色,缓缓道:“它已经属于你了。”

      容霁来不及细品他的话里有话,周应川却也没想听她说什么,望着她的视线实了几分,要望进她心里、看清她的想法一般。

      不再执着前言,又问:“要拿进去吗?”

      隐约察觉他的误解,容霁有一瞬的松懈,张了张嘴,被他隐瞒的余怒就在此时不期然翻腾。

      周应川都不曾向她解释,她又凭什么?

      解释的念头就此湮灭。

      “当然。”

      她的态度从这句后霎时转冷。

      家居上,他显然酷爱一字动线布局。

      越过入户厅进入室内,容霁发觉眼前完全熟悉起来,周应川家与岭右那套房子粗略比较,只是大小的差距。

      布局太过相近,室内暖气过足,她下意思脱下外套去挂起来,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到那边。

      容霁在原地站定,她骤冷的态度没能让周应川知难而退,长臂自她肩侧伸出,行云流水挂上她手上外衣的同时,不经意问:“为什么带它过来?”

      衣服已经挂上,他挨近的身体仍是寸步不改,像把她围在这儿。

      而另一只手还稳稳拎住琴盒,分明在意还装模作样。
      让人讨厌的试探。

      容霁暗自咬牙,尽力劝自己保持心平气和,她实在不必拿马上揭晓的谜底赌气。

      “吉他当然是……”

      话起了个头,不远处吧台上的手机就像故意破坏一般响动。

      容霁瞥去视线,话也截了止。

      周应川却对铃声毫无反应,动了动唇,似乎更想要她继续说完。

      心平气和太假。
      容霁眉梢微挑,好心提醒:“电话。”

      铃声断了一秒又起,男人终是转身,将琴盒放到长条沙发边,才又迈步过去。

      眼前一空,她这才注意到,吧台那边还遗留有未完的工作。

      他从文件上拾起手机,低头稍作查看。

      片刻,手机还攥在手里嗡嗡作响,却不急不缓回眸,“等我一下。”

      没有挂断,这应该是很重要的电话。

      容霁看见他此刻几乎可以称作郑重其事的面容,霎那间,犹如再次触及平静冰山下的波涛暗涌。

      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害怕稍有差池就结束的见面。
      依旧是让人讨厌的患得患失。

      鼻头发酸,容霁忍不住皱眉,就见他又要操控手机。

      “正好……”她猛地出声,抬脚凌乱了几步,走到沙发边。

      卡扣“啪嗒”响声,容霁极快的抬眸掠了他一眼,“我试吉他。”

      男人神色一怔,静到没有表情的脸冰川消融,他颔首,这才抬步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容霁打开琴盒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温润的瓷白色吉他端在腿上,视线却不曾停留。

      一眼可以看透彻的一字布局,容霁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动向。

      书房的门推开,有辉煌的橙黄和点点皑白一晃而过。

      周应川将门带上,末了还向外看了一眼。

      容霁忙垂眸,再抬头,虚掩的门已无从窥探更多,可脑海中似乎还在零散拼凑。

      那一晃而过的,他书房墙壁上那副巨大的油画。

      她无法凭着这几眼想象出它完整的样子,但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格外熟悉,却又一时遍寻不到痕迹。

      容霁的手轻轻搭上琴弦,有轻微的滋滋声,她一下没了心情。

      那头虚掩的门破坏了本该良好的隔音,也只传出点依稀的词。

      放不下那股熟悉感,容霁发起呆来,不甚清晰的沉缓音调忽地明朗。

      周应川疾步走出书房,原本长长的语句变为单音节的应答,他撑着吧台边沿,俯身点亮笔记本电脑。

      橙黄色调的屏幕光从他深色硬直的肩线泻出,很快随着操作消失。

      “……邮箱注意查收。”

      笔记本电脑合上,男人转身看她,压在耳边的手机落下,四目相对。

      容霁没再挪开眼:“工作忙完了?”

      周应川唇线抿了下,嗯了声,朝她身后去。

      就像随意问起,哪怕他从前相处从未避开她聊工作,哪怕现在只有民宿被举报的事情他还有瞒着的必要,容霁低头将注意力彻底投入吉他。

      她拨了几下弦细听,耳边他的脚步声细微,“水。”

      男人微微躬身,说话的声音也像弦音荡开。

      耳畔似乎因两种声音产生细微的敏感,一股又是痒又是酥的感觉弥漫,有种难以忍受的波动。

      她的眸光从吉他上挪去,在岭右喜欢喝的那款苏打水,周应川正握在手中,瓶口有开启的痕迹。

      顺着圈住瓶身的干净指节,她轻飘飘落去一眼,没有拿,“谢谢。”

      周应川因专注而明亮的眼随之垂落,光芒压下,他将苏打水随意放到一旁,在她旁侧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见她还在拨弄,寻了个间隙,他问:“需不需要调音器?”

      容霁抬眸奇怪瞥了他一眼:“我在家调过了。”

      他的坐姿显得拘谨,方才递水过来的手正交掌畏缩在膝头,闻言也只是松动手指,意图向她这边,也许是吉他靠近,却也只是松动了一下,十指又盘踞到一起。

      半掩的眸掠过她怀中的吉他,又认真扬起,片刻,他说:“……有两个音,可能还不够准。”

      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
      容霁心头无声默念。

      他难道觉得,有他那些“前科”在,只是说她还有两个音没调准,她就会更加生气,数罪并罚?

      容霁几不可查挑眉,“好。”

      他又立即起身,长腿大步迈开,书房的门打开又合上。

      仍是匆匆一瞥,但她看到了,某种猜测愈加喧嚣。

      敛下失神的眼,调音器很快被他拿来,脚步也不再对准那表面维系的不远不近处。

      仍是弯下腰递过来,弧度更大,也更近了。

      容霁瞥了眼他落脚的位置,没有戳穿,将调音器接了过来,“谢谢。”

      周应川没有刻意留恋的松手,却又顺着她手缩回的方向——
      笔直的腿弯出弧度,坚硬的膝盖一点点破开距离,直直磕落在她脚边。

      他竟然顺势挨着她的沙发坐到她的脚边。

      “我帮你。”

      太不要脸。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心情复杂翻涌,容霁将视线凝聚在仅距自己一拳的掌心。

      吉他和刚刚拿到的调音器就在他掌心之下,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它太旧了,用起来不方便。”

      柔软的指腹还搭在手中的调音器上,触感是那样光滑干净,刚才接过时,看起来更是毫无磨损的痕迹。

      容霁压了下唇,长睫如惊羽扬起,她回望周应川,镇静得像没看到他的刻意靠近,轻轻将调音器放下。

      态度从始至终都摸不清。

      周应川并不心急,又将吉他接过。

      他不再言语,低垂着头安静的一点点调试。

      琴弦每次的变化都很小,周应川的音准较之她要好上许多,容霁起初听不出什么差别,直到他开始有规律的弹奏。

      他专注看着手上的动作,只留侧脸的柔和。

      两个不够准的音确切存在。

      不过除此之外,容霁没能听出他弹的是什么,仅是一小段前奏,结束得太快。

      弦音余韵,周应川仍侧着脸,侧耳倾听的模样动人。

      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吉他在男人怀中尚未调转方向还回主人。

      出于心、不带任何理智的思考,容霁已自上倾身。

      光洁专注的颊首先感受到的,便是绵绵指腹。

      随后却是骨感。

      她虚捧他半边脸,不大的手掌刚好蜷曲成他面部弧度。

      周应川禁不住引诱地抬起下巴,将脸彻底贴去。

      肩膀受到腰上霎时支撑的力量向前耸动,整个人都要靠了过去。

      棱角英挺分明,在眼前放大。

      容霁如梦初醒,轻按住倏忽凑上前的脸,尾指也因这个力道扫过男人颈项。

      触感似细小电流蔓延,勾起情/欲在体内蹿动、遍布肌肤,危险诱人。

      周应川想要靠近她的肌肉反应更加明显。

      容霁想要撤回手,却又硬生生维持了一秒。
      如果这样,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她索性也坐了下来。

      动作像沾了失控慌乱,腿也慌不择路,和他的膝盖碰触在一起。

      不期然的纠缠让他不受控地往下看,离得太近,白皙秀气的脚就那样自然而然探入他腿弯,两两交织,密不可分,姿态如同最亲密时。

      脸上覆盖的温热却开始退凉,她撤离前,手似乎微微僵顿。

      容霁探身拿起苏打水,懊恼控制不住,全暴露在泛白的指节。

      她怎么会这么快就……

      节奏完全出错,周应川瞒着她做的那些,还一件都没有亲口说。

      至少要让他也切身感受到害怕,明白她要的也不过是彼此共克时艰。

      可到底该怎样做?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平和,她就是在生气。

      容霁状似平常的拧开瓶盖喝水,“很厉害。”

      不同于长相的明澈清冷挂,容霁的嗓音是惯常的温软甜糯调。

      听起来像夸奖的语气,此刻也不敢这样去想。

      她今天的态度太过迷离,如此不抗拒的和颜悦色,甚至不设防的触碰,反而让周应川更加担忧。

      怀中吉他一空,她似乎料到他的惊惶,适才揭晓谜底:“生日礼物。”

      周应川怔愣之际,她已经开始弹奏。

      浪漫多情的曲调舒缓流淌,无需绞尽脑汁回忆,很是熟悉的经典曲目——《My Love》

      如此直白,周应川再没有什么不懂。

      他只觉一阵口干,喉结上下滚动,情感仿佛跟随曲调一点点攀升,恨不能将一切爱也一起说出,却又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手足无措。

      这种手足无措,周应川体会过,印象深刻。

      际川科技的第五年,英国的行程关键且紧凑,但也并非挤不出时间联系到容霁。
      可却不敢见也不敢打扰,他还没有做到足够见她的程度。

      理智外唯一的放纵,是在会议空隙往返几小时,短暂停留在她学院外一会。

      周应川隔着车窗凝望这座陌生的城市和院校,竟有难以言喻喜爱的情感。

      方齐掐着点提醒,车辆怠速结束,轮胎开始转动。
      后排的男人还没有收回视线,却已经在远离,像没有留下影子的漆黑过客。

      建筑开始拖影,逐渐细密的雨丝点湿车窗,街道上的人潮有短暂的杂乱,可这一切与他无关。

      周应川本该彻底敛下心思离开,可是杂乱之中,某间屋檐下的一张冷静面孔撞入眼帘。

      车辆戛止,屋檐下的人还是被抛到了车后,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下车的,只是楞站到车尾,他没想过会见到容霁。

      如此天时地利。

      方齐撑伞过来时,她在抬手看表。
      下一秒,单薄的身影就遮住头顶向雨里冲去。

      已经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很多年了。”
      “距离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吉他弹奏,过了好久。”

      容霁眷恋的眸光抬起,周应川凝上她的眼,才从回忆中抽身。

      “你还记得吗?”她问。

      周应川有一瞬的茫然。

      但似乎只要是关于容霁,不管怎样渺小的交集,都会妥善封存。

      送出这把吉他的一年后,周应川终于后知后觉明白,她喜欢弦乐器真正的缘由。

      “…我记得。”

      礼堂为她独奏《My Love》,容霁在多年后的今天,又送给了他。

      他以为平行的八年,在他们共同的惦念下,始终都在相交。

      丹凤眼落向她搭在琴弦上的纤白手指,想像以往那般圈入掌心、肆意揉捏。

      眸光几经流连,只剩温柔赞美:“你弹得比我好。”

      容霁不置可否,手中吉他瓷白色漆面光洁照人,连她曾经那种爱而不得也全都映照。

      指腹轻压过琴弦,她将完成任务的吉他放回琴盒,才说:“算是我留学时为数不多的爱好。”

      她张开手掌看了看,笑说:“尤克里里练得太熟,换成吉他,手指别扭了挺久。”

      容霁笑意磊落,不掺任何挖苦,却让他胸口有化不开的苦涩滋味。

      几乎是要去抱的倾向,腿因挪动交缠更深,他再也忍不住握住容霁的手,沉声道:“除了希望你顺利留学,我那时什么都不能,也不敢想。”

      容霁摇了摇头,现在回看,她并非猜不到周应川的考量和用意。只是症结从不在这。

      她没有抽开手,收敛了所有表情,定定看着他,冷不丁道:“郦城观鸟民宿,老板是你。”

      但没有再提任何有关民宿的事,仅是说出他的隐瞒就调转话锋:“我从那回来……”

      容霁不想提及明明避而不见也还是难过的日子。

      “…那几次都不肯见你。后来你没再联系我,生日当天也没有。为什么?”

      这样问,容霁显然是在怀疑他被什么绊住了脚。

      周应川握着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刚才那通电话,方齐汇报了舆论走向。黑帖是有预谋的发出,公关手段失效,这些负面舆论剑指际川和科灵的合作。

      他沉默片刻,避重就轻,“还在推进合作。”

      为了增添可信度,他又说:“对方的项目负责人你见过,他叫Walter,在工作室和我同行。我们还算熟悉,从前就有过合作。”

      “从前有过合作……”容霁喃喃复述,看向他时,目光带上犀利锋芒,“在郦城拍摄时我记得你说合作已经敲定。”

      既熟识,又已经达成合作,从何来的推进?

      容霁倏地抽出手,拎起琴盒,又起身移步到挂衣的角落。

      她动作太快,周应川追去,她已取下衣服。

      “小霁!”他扣住她的手腕。

      深吸一口气,周应川目露哀求:“你听我说……”

      容霁没了耐性,勾唇冷笑:“民宿被禁止营业的事我知道了,你的公司,甚至你受到影响我也知道了。你不用瞒我,也不用再向我解释你为什么瞒我。”

      “答应你的,我做到了。太晚了,我该走了。”

      她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

      周应川想留住她,却被躲闪开。

      琴盒倚在玄关墙上,她抖衣去穿,才被他抓住机会掐住肩掀过身来。

      两人的身体都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容霁领口歪斜,男人垂丧着头看来,一眼便浑身发寒,语调发抖:

      “……项链呢?”

      容霁重重呼吸,倏地掀眼,眼波清泠语气平直:“摘了。”

      她望着周应川痛意弥漫的脸,视线冷静:“我以为的感情,不是只分享胜利。”

      “我不需要这样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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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捞捞下本《碎星》 ,点点收藏吧~ 预收:《禁止依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