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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理理我 ...

  •   周应川在紧闭的门前沉默站了许久,他听不到里头的声息,房卡贴近身体的位置隐约发烫,却好像再也打不开这扇门。

      思绪混乱地离开,如同游魂一样,他漫无目的飘荡在民宿。

      经过恶劣天气,后湖的湖水已经浑浊不堪,再不似往日澄澈。

      湖面影影绰绰倒映着他。

      周应川呆立在湖畔边,脑海中不住重现刚才的场景,那些打得他头脑纷杂不堪的话让他的心一点点堕入冰窟。

      过往确如容霁所说,他的选择完全没有顾及尊重她的感情。

      可他们的缘分……
      周应川想起容霁决绝的神色,心脏阵阵发闷。

      想到始终未曾更改的想法,或许可以说是执念。

      周应川忽然回首,眺望来时的路。

      胸腔再度燃起火焰。
      他无论如何都要谋得他们的交集。

      行尸走肉般的躯体木然转身,他的视线无意识数着楼层直至落定,大梦初醒。

      他怎么能留容霁一个人在那里。

      哪怕解释再怎么苍白,哪怕她再怎么怨他、讨厌他。

      也不该就这样结束。

      按下上升,电梯从高层降下,他的手还撑在数显屏旁,目光落在一个个跳动变化的数字。

      太慢。

      急求着力点一般,他紧扣掌心的手指因暂时失去血色发白。

      几分焦虑地蹭动地板,急切自脚尖弥漫。

      对侧电梯陡然传来声响,按捺不住的步伐骤然踏开。

      确定是上行,周应川挤过电梯前的几人,“……抱歉。”

      等待他们按下楼层的时间也变得漫长,周应川站在电梯门边一角,安静敛眸。

      外头的廊道隐约传来滚轮滑地的声响,他倏地掀眼,视线仅在电梯彻底合上前探出些许。

      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瞬间,握着发烫的房卡把紧闭的房门刷开。

      房间内似有温存残留,乱糟糟的大脑奇异的平静下来。

      周应川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他待会想要跟容霁说的话。

      他太急,步伐擦过门口,却又很快折返。

      匆匆从节目组带回的行李,此刻已经不见。

      容霁到底没在民宿久留。

      周应川打来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独自坐上回江林的高铁,列车缓缓启动开始从郦城驶离,手机才有片刻消停。

      他换了阵地,绿信消息一条条连续弹出。

      帽檐下的神情晦涩不清,容霁将手机阖在腿上不管不顾,看向窗外转移注意力。

      只是鼻腔的酸涩还在不受控制地不断蔓延,消息传来的震动在不断提醒她对方地锲而不舍。

      闭了闭眼,末了,她还是打开手机查。

      视线定定落在那些字句,置之不理的心还是狠不下来。

      手指却半晌落不下去,她已经不知道该和周应川说些什么。

      过去无从更改,却时时刻刻影响未来。

      所有甜蜜的过往都成了慢性毒药,一点一滴渗入血肉。她病入膏肓,却无法找到一个有效的办法根治。

      或许她该理解周应川的决定。

      时差、金钱、无法陪伴身边的距离。
      哪怕他们互相表白心意,热情也总会在这些因素中消磨殆尽。

      她说服自己该认同周应川的理智。

      可只要想到……

      如果没有现在的机缘,更甚至。
      他们都在这八年里,对旁人动心。

      如今,只会是陌路。

      陌路。
      轻飘飘的两个字足以压得心神巨颤,光是想到,容霁就觉得喉咙被堵得酸胀窒息。

      周应川凭什么笃定,他们一定能再续前缘?

      “您好……”列车员照例到商务座询问需求。

      容霁仓皇抬头,咬到发白的唇遮掩在口罩下,只有一双通红的眼,泪眼婆娑的和列车员虚虚对视一刹。

      她急急坠下眼帘,列车员微怔,取了纸巾给她,“女士。”

      “需要饮品吗?热饮有茶和牛奶。”列车员细致提及品牌。

      牛奶的品牌竟也是熟悉的。

      和民宿深夜那一杯甜腥之余,还隐隐掺杂着拿铁醇厚味道的热牛奶一致。

      她能清楚记起,分明讨厌的饮品由周应川递来,仍旧泛起欣喜的心迹。

      容霁心口一窒,瓮声瓮气:“给我拿瓶水…谢谢。”

      片刻,身后同样的问询响起,她拿起手机,眼底藏不住的难过闪过,再没犹豫。

      【不要再联系我。】

      【我不想见到你。】

      消息发出,握在手中的水承受没能因决绝的话语而减缓的疼痛。

      这瓶水最终没有打开,她像拍上海岸濒死的鱼,已经没有力气自救。

      拉着行李箱,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列车。

      容霁昨天电话中说今天回江林,知道了高铁的列次,秦臻特意请假过来接她。

      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秦臻一颗心才像落了地。

      “小霁!”

      穿过人潮过去,秦臻近了,容霁才停在原地,茫然的抬头搜寻。

      江林降了温,她穿得单薄,肩膀微微瑟缩,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

      看清是秦臻,尽管反复告诉自己要忍住,不能让她担心,可仅是触及关切的目光,容霁就忍不住埋在母亲肩头。

      所有积压的委屈、难过、疲倦,这具沉重的躯体都再也兜不住。

      口罩挡不住浓重的哭腔和鼻音,如同迷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依靠,“妈……”

      “吓到了?”

      秦臻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背。

      “不怕不怕……”温厚的指腹擦去容霁脸上的泪。

      秦臻眼泛泪花,难掩心疼,“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在这样温柔的目光里,崩坏的情绪彻底放大,容霁止不住抽噎。

      她低头忍下眼泪,人却止不住情绪使然下的颤抖。

      秦臻用身体为她挡住路人的视线,带她回家。

      从踏进家门,容霁就没再出去。

      哪怕头脑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间做出决定,但骤然切断的情意还在持续阵痛。

      她宅在家,几乎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任由自己消沉的前几日,周应川不顾她的话,仍在想方设法联系她。

      联系方式,容霁没有拉黑删除。
      他们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尽管看到一条他的消息,心就会随之痛一次。
      但也只是不予理会,她需要冷静下来,而不是继续意气用事下去。

      可得不到她的半分音讯,周应川便心慌意乱。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也不能放任容霁做出任何单方面的决定。
      这样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

      再没有哪一刻,他能如此深刻地共情容霁知道真相时的信念崩塌。

      秦臻在容霁心中的分量,周应川很清楚。
      不管是出于不让秦臻担心,还是私心里,害怕秦臻知道是他让容霁伤心,从而连一点转圜的机会都失去。

      他只敢在秦臻上班的时候过来。

      容霁听到门铃从猫眼看见他,缩紧的瞳孔骤然垂落。

      视若无睹,她收回视线,男人憔悴的脸色和下巴青色的胡茬却瞬时烙印进脑海。

      她压下眼不知在想什么,转身时不小心带倒门口的杂物。

      不大不小闹出的声响让门铃声止住。

      容霁蹲下身将东西收拾好,头也不回的进屋。

      哪怕差劲的隔音把周应川的话一字不漏传进来,甚至他所有痛苦和祈求的语气。

      愈行愈远,重重阻隔下她却也有清晰的感知。

      原来他也在痛。

      周应川也和她一样,因为落到谷底的感情备受折磨。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安慰,仿若因此蒙上更厚重的阴霾。

      他来得越来越勤,像是默认容霁能听到一样,固执的互相折磨。

      直到撞见提前下班的秦臻。

      秦臻开门将菜放进里头,没有请周应川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婉拒。

      他们交谈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门,越发清楚地传入容霁耳中。

      “阿姨……”

      不同于男人沉黯的嗓音,秦臻没有听他多说的打算,语气仍是和煦,说出的话却态度淡淡不容拒绝。

      “小霁最近心情不好。”

      秦臻发现了他们的端倪。

      客厅里,容霁抱膝陷在沙发,提不起多余的精力去深想,一会她是否该和秦臻解释些什么。

      门口的对话还未结束。

      “应川。”

      秦臻平和地叫他的名字。
      涉及容霁的事,她鲜少还能这样好脾气。

      也许周应川的脸色比那天还要差,才能以此换得秦臻这几分好脸色。

      “让她休息一段时间。”

      没有额外的怨怼、苛责,完全一脉相承的冷静果决。

      尾音似带几不可查的叹息和无奈,但无从论证,敞开的门与关上无异。

      容霁疲惫垂着眼,室内外皆是一片沉寂。

      周应川没有出声,她攥着手,手指无意识抠动掌心的软肉。

      半晌,蜷曲的手掌松开,她撑住沙发,悄无声息的起身。

      脚步没能穿过转角,周应川的嗓音仿佛被砂纸反复磨出粗糙的颗粒感,苦涩难听:“……好。”

      大门咔哒落锁前,似乎还说了一两句,但声音太轻已经听不清明。

      秦臻提着菜进来,扬声叫她:“来看看,今天想吃什么。”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回,容霁从卧室门前转身,越过门边的拐角出来。

      进厨房前,玄关入口的拐角避无可避的出现在视线中。

      瞥见容霁望向玄关的目光,秦臻一边择菜,平常说起:“刚才应川过来了。你最近下午都在睡觉,我没请他进来。综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估计也是连轴转。”

      容霁怔怔,她原以为秦臻是猜到他们的关系才将周应川拒之门外。可没想到,根本原因再简单不过。

      秦臻继续说:“这个情况还上门找你,就做主替你回了他。让他最近没什么必要的事,就让你待在家,多陪陪我。”

      明白原委,容霁有些愧疚。

      无需什么理由,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爱护。
      她状态差劲整日昏昏沉沉,那就谁也不能打扰她休息。

      这天以后,周应川也许是和容霁一样误解了秦臻,他没再过来。

      而容霁,因秦臻的包容,加上他不再时不时的出现,开始逐渐缓过来。
      虽然还是不想出门,日子过到哪也变得糊涂,但心情显然好转许多。

      秦臻心里欣慰,全当她把这几年的假休了。
      毕竟等到事业编考试成绩出来,顺利的话,过不久容霁就要入职上班。

      容霁开始慢慢恢复健康的作息时间,这天,秦臻却在生物钟之前叫醒她。

      睡眼惺忪看了眼时间,容霁懵懵地问:“妈,你还没去上班?”

      秦臻拉开一点窗帘,“双休啦。”

      被光刺得眯了眯眼,容霁拉过被子遮在头顶,身侧一陷,秦臻将她的被子拉低了些。

      “我约了中介看房。不要赖床了,收拾收拾。”

      没听她讲过这事,容霁反应不过来。

      “看什么房啊?”

      秦臻没答,声音悠悠催促她快些。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容霁久违地拾掇一番。

      久不出门,刚一踏出她都有些恍惚。

      秦臻倒是优哉游哉的,开车出小区还在路边给她买了不算早的早点。

      坐在副驾,容霁抱着早点慢条斯理地啃,吃完收拾好垃圾,一抬头恰好路过报考的事业单位。

      这块离她家不远不近,地铁通勤更是方便,地段也很是不错,房价甚至比她家那边的学区房还高一点。

      看房肯定有买的想法,容霁不用想都知道秦臻在这边看房是为了谁。

      除了她留学初期,秦臻曾向陈家借过一笔她不知数额的钱,此后的生活费都是定时定量打来。只在她找到兼职后的强烈要求下有所降低,后来一直到她开始上班有稳定收入,生活费才彻底断掉。

      而容霁在国外工作那几年也有汇回钱,再加上秦臻的存款……

      不管怎么算,都不太像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容霁不可置信地转脸,车还在往前开,秦臻侧脸淡定,她稍稍放下些心。
      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秦臻不会干。

      她便没开口问,车却在她咽下疑问不久后停下。

      这附近,容霁是有印象的。

      停车的位置往前过不了多远就是繁华的商业街,综艺城市篇街采的CBD就在附近。

      她诧异之际,秦臻已经拨出中介的电话,目的地确认无疑。

      “走,先去看看。”

      容霁晕乎乎跟她下了车,开始猜:“这边房价跌了?”

      “没有跌。”

      市场虽然是下跌的,可在CBD附近,总得□□些。

      秦臻觉得很理所应当,“这里离你报考的单位很近。”

      不出所料。

      成绩都没出,容霁扶额,“现在才几号……”
      未免也太未雨绸缪了些。

      接下来劝阻的话被迎上来的中介打断:“您好,您是秦女士吧?”

      确认过后,中介过来同她们握手。
      他还记得容霁的话,贴心告知:“今天21号了。”

      曾经多次的心念所向,大脑的反应比容霁以为的快。

      她表情沉默了两秒,在中介和善的笑容下,后知后觉的礼貌回应式牵动唇角。

      秦臻问起房子的事,中介为她详细介绍,容霁悄然缀到两人身后。

      聊得太过投入,没人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容霁就这样慢吞吞跟着,随着放空的大脑,手插到口袋,自然而然又无意识地摸出手机。

      她盯着抬起的手机愣了下,屏幕自动点亮,视线于是落到时间下的小字。

      10月21日。
      她刻意遗忘的日期,周应川的生日。

      明确的一瞬间,许多念头便一拥而上,难以甩开。

      容霁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小,秦臻站在电梯里叫她,“小霁?”

      “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那些念头才暂时得以压下,但容霁压根没听,自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中介耐心又和她说了一遍:“容小姐,咱们今天看的是一套小两居。独居很舒适,妈妈和朋友过来也能有住的房间。”

      电梯到达楼层,中介挡住电梯门,等她们先走才出去,“咱们看的这套是东户。”

      掏钥匙开了门,中介见容霁透过换气窗看着外头,他将门敞开,没催促她们进去,指着远处介绍:“那边就是CBD 大厦了,屋里也能看到,晚上还会融入一片璀璨的夜景里。”

      “有很多业主特意买在这……”
      他卡了下壳,但职业素养很不错,巧舌如簧:“求个更上一层楼的好寓意。”

      说是璀璨夜景,不过就是高楼大厦中加班加点的灯火通明。

      秦臻听得直皱眉头,特意买这就为了不懈怠地向上爬,也说不清是自律还是自讨苦吃。

      容霁遥望别无二致的大楼,已在高处的人,来时路也是如此么。

      她不置可否收回目光。

      -

      俯视脚下林立,周应川眸光漠然。

      抽离工作的瞬间,虚无的空洞就卷土重来,吞噬一切感官。

      敲门声和手机铃声一并响起,周应川收敛情绪,循声走到黑色真皮沙发边。

      在凌乱的盖毯中捞起手机,看了眼来电人,没有急着接通。

      拿着手机,他折回办公桌前,淡声:“进。”

      加班数日,方齐今日休假,进来的是另一位男助理:“周总,要订餐吗?”

      时间尚早,这副躯体就像设定好程序,只会工作的机器,不知冷暖疲倦。

      他没有胃口:“等会。”

      得到答复,男助理应声离开。

      周应川靠上椅背,背脊却没能放松下来,赶在铃声停下前接通李悠的电话。

      “妈。”话音落下,他又伏上桌案,电话免提放到一旁。

      办公室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听筒很吵,周应川隐约听到周诗训斥杨天乐的声音。

      随着一道关门的声音,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李悠舒了口气,还没开口就依稀听到细微的键盘音,“还在公司?”

      “嗯。”周应川的声音夹杂在一片敲击键盘的回响中。

      “前几天就和你说了……”李悠语气有些埋怨。

      周应川这才想起,李悠前几天的确给他打电话让回家吃饭,他当时大概是随口应下。
      只是最近……也就抛到脑后了。

      停下手头的事,他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叫住助理:“备车。”

      周应川拿起手机,置于另一侧的工作机又振动来电。

      望着“冯经理”三字,他几不可查地蹙眉,起身一边准备接通,一面安抚李悠:“我马上回来。”

      李悠听到这句,缓和许多:“行,你姑姑他们都过来了,等你呢。”

      挂断电话走出房间,杨天乐很快凑到李悠身边,“舅妈,哥哥到哪啦?”

      他一下从沙发那头跑过来,皮得周诗一阵手痒,抬手揍了他几下。

      习惯了妈妈“爱的抚摸”,杨天乐不痛不痒,就盯着李悠,期待极了。

      “才出发呢。”

      李悠坐上沙发,扶住躲到她背后的杨天乐,看着周诗止不住叹气:“怕是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之前好像也没这么忙吧?”

      “事业越做越大嘛。”

      周诗打发杨天乐去玩,男孩儿便又跑到沙发那头继续去拼乐高。

      宽慰的话李悠听不进去,“天乐参加过的那档综艺前些日子出了事,是不是这事没处理好啊?”

      “嫂子你别瞎猜,综艺发了公告。”
      周诗倒是知道容霁为了救驴友被困原始森林的凶险,但这会怕李悠担心,不敢和她提起,“所有人都好好地撤离出来了,你别想那么多。应川有主见有能力,这些事他能应付过来。”

      周应川什么秉性,李悠这个当妈的自然是清楚。

      可话虽这么说,她瞥了眼在厨房炒菜的周谨,压低声线:“当初他爸爸不让他干这个,也是有道理的。”

      名利场总归是凶险的,他们这样的家庭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况且,”李悠还有一块心病,大概是上了年纪都免不了操心的,“成家立业,我倒是不催他结婚,总要遇到心里中意的人。”

      这话完全是发自肺腑,毕竟周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晚婚晚育,她想清楚选的男人,婚后也和睦甜蜜,总比着急忙慌最后落得满地鸡毛的概率低。

      李悠觉得,结婚晚都不是什么坏事,“但他这样心里只有工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相亲也不妨事吧?就是不愿意去。”

      说起相亲,周诗有所意动,又有些踌躇。
      毕竟她还没正式和容霁说起,也不知道她排不排斥。

      看着暗自发愁的李悠,她犹豫了半晌。

      周应川进门时,李悠正在厨房给周谨打下手。

      “哥哥!”听到声响,杨天乐自沙发上抬头,嗓音清脆。

      周应川侧首应声,瞥见坐在沙发上的周诗投来视线,打量中透出些怀疑的神情。

      来不及细辨,跑到腿边的小萝卜头喜气洋洋:“生日快乐!”

      周应川怔然,沉寂的心又一下一下跳动起来。
      心跳越来越快,昏胀的头脑立时捕捉到一丝希冀。

      他的生日,是联系容霁的好借口。

      出神的过于明显,杨天乐疑惑看着他。

      轻轻拍过男孩的肩膀,高大的男人语调涩哑:“…谢谢。”

      “我换件衣服。”

      可行的概率抛之脑后,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行动,

      “哥哥怎么走这么快?”

      他步履匆匆,三两步带上房门,心思全落到那一丝希冀,杨天乐的诧异和心虚都没能听见,“妈妈……他不会听到我们的话了吧?”

      门合上的刹那,手机界面便定格。

      黯然的眸光停留在久无回应的对话框,民宿百感交集的两天由此无可避免的在脑海重映,撕碎周应川的自欺欺人。

      早该认清。
      甜蜜时的约定,已成梦幻泡影。

      倘若容霁已经不再在乎他,遑论生日,只怕什么都不能成为他的理由。
      她不会回心转意。

      不甘心般捏紧手机,周应川一动不动维持盯住屏幕的姿势。

      或许不能就此契机让她愿意见他,至少能由此试探她是否真的不在乎了。

      该赌吗?
      交战的心等到熄屏也没有答案。

      “吃饭了!”

      失去力气般颓然放下手机,笔挺的西服脱下,柔软的心也似被剥去硬壳,赤/裸脆弱。

      李悠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多是周应川喜欢的。

      习惯了他的寡言沉默,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吃了顿饭。

      饭后,周诗到厨房帮哥嫂清理残局。

      李悠悄然望了眼在客厅和杨天乐玩乐高的周应川,给周诗使了个眼色。

      福至心灵,甩了甩手上的水,周诗比了个OK出了厨房。

      周谨见周诗一过去就支使丈夫把杨天乐带到一边,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干嘛呢?”

      “你别管,”李悠让他继续干活,挑了挑眉稍,心情很是不错,“好事呢。”

      顶着周应川沉静的目光,周诗眼底含笑,没有迂回:“是这样的,我最近认识一个蛮合眼缘的姑娘。”

      她一边说还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捕捉到他眸光骤然松懈的瞬间,她心下确定几分。

      “去年年末我和雨汐第一次碰见她……”

      去年就认识,周诗说的不是容霁。

      那丝耐心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周诗没能察觉这丝变化,细致说着经过,“我当时听雨汐说,她和你也是同学,就仔细看了眼。那姑娘气质好得不得了,后面熟悉了,温柔细心不用多说,工作也是很有爱心……”

      禁不住拢起眉峰,周应川不想继续听她对一个陌生人的赞美。

      无论什么品质,千好万好。
      谁也比不上容霁。

      他只会为容霁心动。

      “我不相亲。”周应川回绝的冷硬。

      明明一开始还是好好的,态度未免转变得太快。
      周诗又是愕然又是郁闷,她可是连要介绍谁都没说出来,怎么就一口回绝了。

      看着立刻变得油盐不进的脸,她苦口婆心:“只是让你试着发展……”你们不是相处得挺好?

      “姑姑!”

      周应川语调略重喝止她,落下的眸光几许冷锐:“你没结婚前可不是这样。”

      年轻时周诗也不愿意相亲,一直拖到她带现在的丈夫回家,也没妥协过一次。

      “你…!”周诗叫这话噎住。

      言辞虽不算激烈,却表达得足够明确。

      不过是借此提醒、告诉她,他和她年轻时对相亲的态度没有差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更不该来当这个说客。

      口袋里的手机又在嗡嗡作响,周应川敛眸,晲着屏幕,起伏的胸膛泄露几分情绪的不平稳。

      起身往房间走,他再一次接通冯经理的电话:“说。”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诗瞥见他唇边那抹冷笑。

      “照做……”余下的声音湮没在门后。

      手机落进柔软的被褥上,免提里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冯经理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换回来时的西服,痴心的希冀和试探的决心全都包裹进这层华丽的外壳,偃旗息鼓。

      喉结吞咽,胸腔怒气上涌,他松了松领结,头脑却越发冷静,沉声吩咐:“监管局怎么下的通知你就怎么办。”

      房门敞开,周应川朝玄关走去。

      周谨没能将他叫住:“你去哪?”

      “有工作。”他头也不抬换鞋。

      李悠常盼着周应川回家,周诗不想他是因为刚才事托辞离开,“没说一定让你相亲啊。”

      挺拔的身躯站定,周应川情绪内敛,抬手悠然束紧领结。

      郦城那边,民宿的停业整顿光凭关林闹不出来。
      这事已经缠了他一段时间,他该把背后的触手斩断。至少这件事,他还能做到。

      “我知道。”
      看到李悠担忧的视线,微顿,“你们不用操心我。”

      他走后,李悠沉默收拾起他换下的衣服。

      周诗跟了过去,看着坐在床边的李悠,不知该怎么安慰。

      “嫂子,天乐说的……”

      周诗捋了捋郦城医院那晚杨天乐口述的插曲。
      医生将周应川和容霁认作夫妻,周应川没辩解,也许只是没必要多做解释而已。

      虽然她从知道到现在始终觉得,以他的性格,如果对容霁没有意思,大概率会较真解释。

      不过周应川的心思,到底无从求证,“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衣服拾到一旁,事已至此,李悠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好说,“诗诗,算了,不纠结这个。”

      尽管这么说,她环视室内,视线在各种模型上掠过。

      周应川从小就优秀,尽管周谨对他格外严厉,他仍能游刃有余完成父亲的要求,却从来没有表现过对什么事物额外的喜好和偏爱。

      在李悠忧心他聪明却没有目标时,他显露极高的数理天赋。
      各色模型,就是在这段时间常常摆弄。

      她和周谨于是想着,周应川便往科研方向发展好了。

      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些模型被束之高阁。
      而书架上,关于动物、野生动物保护、生物环境的书籍逐渐多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来去太快,周谨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学术不精的人,却已经无力教导一个过于聪慧有主见的孩子。

      这份矛盾在周应川创业做科技公司爆发。

      李悠时至今日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创建际川。

      甚至投入了从未有过的心血和努力,可记忆中,他性子淡泊,从没表现过对金钱、名誉、地位的追求。

      所有成长时的转变,都是那么突然、隐秘,让人捉摸不透,措手不及。

      她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什么事都得他自己打定主意。”

      “等什么时候遇到了,总会不遗余力。”

      或许他们不是合格的父母,能做的只有不多加干涉,让他顺应心意。

      今年,周应川的生日愿望,还是落了空。
      除了工作电话,私人手机偶尔冒出的消息也无关他最期待的那个人。

      容霁下了出租车,顶部的消息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头像,点进陈宇柯的对话框:【我到了,有门禁。】

      刚给Walter介绍完操刀设计建造的一套建筑案例模型,陈宇柯兜里的手机便收到消息提示。

      “抱歉……”他越过Walter,看过消息后抬头。

      目光找寻到周应川,陈宇柯抓过他的手臂凑近,小幅度晃了下手机示意:“相亲对象到了,我先溜了啊。”

      今天只是为熟悉设计风格带Walter稍作参观,眼下也不需要陈宇柯继续陪同。

      抽回手臂,男人轻点下巴,神色淡淡上前继续和Walter交谈。
      连约在工作室相亲这样奇怪的行径,也不见丝毫好奇。

      陈宇柯却对这次相亲的女嘉宾感到新奇。
      不同于周应川对女人的敬谢不敏,他并不反感相亲,尽管没有和谁看对眼过。

      但这次这位,大概会有些不同。

      父母特意嘱咐过,陈宇柯没敢耽搁,亲自下去接人。

      “容小姐。”

      刷卡出了门闸,大厅中袅袅婷婷的女人抬眸看来,气质飘然娴雅。陈宇柯却蹙了下眉,眼熟的来源快到抓不住。

      “陈先生,你好。”女人语调温吞,很客气的伸出手。

      相亲第一面需要握手?

      陈宇柯怀疑起从前的经历和自己的教养,但还是伸出手和容霁虚握了下。

      将人带上楼,他找了间空会议室。

      助理泡了茶送来,也不知是不是环境的问题,陈宇柯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搓了搓手,看向桌对面的女人。

      容霁面容沉静,毫不见相亲的尴尬,却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很不健谈。

      得出这个结论,陈宇柯轻咳一声,公式化找了个话题:“容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女人轻声向助理道谢,听到他的问题,一双浅眸清泠泠投来,似有几分不解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无波。

      一板一眼道:“方便的话,我想先看你的设计作品。”

      “……啊?”

      怀疑自己听错,陈宇柯微微睁大眼,确认道:“看设计作品?”

      “不方便吗……”

      女人看起来比他还要错愕,陈宇柯摸不着头脑,秉着尊重的态度,他叫助理把电脑取来。

      电脑一打开,设计案例都是现成的。

      面对面坐着显然不好介绍,陈宇柯便坐到了容霁身旁,他看着屏幕上展示的民宿设计草图,错觉还在为周应川接下来要合作的Walter答疑解惑。

      身旁的人还是闷不吭声,这下更是幻视在Walter旁边杵着围观的周应川。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顺着这个怪异的话题聊:“容小姐喜欢什么风格?”

      电脑屏幕上的草图在眼前一闪而过,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占据视线。

      容霁笼统给了个大方向,“简约吧……”
      随后又补充,“不过我的工作会常和动物打交道,接触自然的机会比较多。家装应该会偏好自然、透气的装潢一些。”

      这样的形容着实抽象,她启了启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向对方阐述需求。

      遇到这种还不知道具体喜欢什么风格的客户来说,陈宇柯默了下,进入工作状态,

      沉吟片刻,他又点开刚关闭的文件夹,“我听我妈说容小姐是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很巧,我这几年做了两套案例……”

      容霁依言看向点开的照片,一张依山傍水,很大但平平无奇的,甚至尚未开荒的场地图。

      陈宇柯一张张往后翻着,草图、渲染图一点点化为实物平地而起。

      “这是个观鸟民宿。”

      心头的那丝不确定被证实大半,容霁眸光复杂,“……郦城。”

      “对,容小姐去过?”陈宇柯惊诧抬头。

      他的团队记录得很详细,仅是通过照片,容霁仿佛亲身参与到民宿的建设,越来越多熟悉的场景在眼前呈现。

      温泉、后湖、山顶露台。

      所有熟悉的画面里,都有周应川存在的记忆。
      她坐在这里,就好像独自重游故地了一遍。

      她艰难点头,“嗯。”

      “这么巧,”陈宇柯感叹于缘分,眼含自豪和她聊起其中艰辛,“民宿我们前前后后干了三年,工程量特别大。你懂一睁眼就是一堆事儿的感觉吗?”

      “主要是客户……”

      他咬牙愤愤:“很难搞。”

      “不过最后的结果,确实很好。”

      完全沉浸在对作品的欣赏中,陈宇柯回味片刻关闭文件夹,打开另一个。

      翻脸像翻书,他挑起眉梢,“所以老板又给我派单啦。”

      “栖近。”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向容霁。

      耳边的絮叨已听不清,她死死盯着屏幕,再一次确定不是同名。

      她曾经隐约觉得和民宿风格雷同的,岭右篇的根据地。

      栖近,千真万确。

      “那个老板……”

      喉咙像被无形的大手收紧,容霁身体缓缓撤离桌边,目光逐渐远离屏幕上的画面,失神靠上椅背。

      会议室的玻璃通透,室内和走廊互不隔绝。

      她半垂着眼帘,抽远的眼眸静静审视。

      他……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两道深色闯入余光,在走廊并肩而行。

      容霁倏地掀眼,侧身和旁边男人说话的外国绅士先一步捕捉她的视线,礼貌微笑。

      察觉到身边陈宇柯静等下文的姿态,她落下波澜的眼,余光仍见绅士旁的男人似乎也对她有所发现。

      她切断这丝注意,声线平稳阐述:“观鸟民宿和栖近,老板都是周应川。”

      话落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敞开,暗流涌动。

      这已经不能再用巧合解释了。

      陈宇科只觉被一道泛着冷光的锐芒刺过,随后便见来人视线偏颇投向一侧,气场凛冽步步逼近,那张冷峻的假面如何看,都像是在土崩瓦解。

      他耳边又是一阵刺耳的拖拽声,声响停下,身边的女人也连同椅子一并远离了他。

      两道冷清的侧脸对峙着,周应川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在女人不避不让的沉默中败下阵来。

      容霁半句不留便要起身,男人双手抓住椅子,宽阔的身躯满含压迫霎时倾下,将她逼得又坐了回去。

      她瞬间偏过脸去,避开周应川的靠近。

      好巧不巧,堪堪反应过来的陈宇柯第一眼就瞥见她顷刻泛出红的眼眶,讷讷起身想当和事佬:“怎……”

      话不过起了个头,那道如有实质的致命眸光又刺了过来,盯着他,削薄的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和、她,没可能。”

      撂下这么句话,周应川脸色黑沉,长指坚硬如铁,钳住容霁的胳膊,紧接着大掌便扶住她的背,两相夹击将女人半拽半搀了起来。

      紧实的臂膀环住她的腰,却在抗拒下,只能勉强让她双脚离地。

      这头的动静引了职员的围观,男人大步流星,陈宇柯紧赶慢赶跟着他们出了会议室,他怀中的女人适才消停些许,被半强制的压在怀中,避去窥视。

      怕出什么事,陈宇柯一边跟一边让人散了,还没跟到门口,就看见Walter降下车窗,“Chow?”

      周应川充耳不闻,Walter甚至打开车门,探头朝远处不解呼唤:“Jesse?”

      依旧无人应答,陈宇柯忙上前安抚他,忙里偷闲瞟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只看见被强硬塞进商务车的容霁。

      周应川紧随其后,商务车的电门都被粗暴带上,“下去!”

      司机被赶下车,车厢中除了他胸膛不断起伏间泄露的粗重呼吸,隐在宽敞柔软座椅中的容霁却半点声响都无。

      她不发一言,甚至都没有要离开的动作了。

      周应川还是第一时间把车门锁落下。

      “小霁……”

      昂贵的西裤贴着脚垫,他小心翼翼膝行靠近,哪怕车内足够洁净,感官上仍像沾染灰渍,低到尘埃。

      逼仄的空间中,周应川垂首靠近的姿态很低,手掌轻轻贴近容霁的手,怕她反感不敢使力。

      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看见浮木,视线黏着在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上,却换不回半分注视。

      “我很嫉妒……”

      他嗓音嘶哑,在无视中接近失控,再遏不住叫嚣的占有欲。

      椅背在容霁回避时一点点后倒,手上感觉到的力道渐重,素手被圈紧的同时,他提踵倾身,将容霁牢牢禁锢在身下。

      周应川的呼吸渐近,身体熟悉他的触碰,后知后觉才发现攀覆到脖颈处的大手。

      她躺倒在近乎完全放平的座椅上,浑身一僵,攥住他意味不明的手,制止在布料厚实的冬装上。

      视线却也由此不得不看向他,瞳孔又被他的模样刺得缩了下。

      冷白的肌肤眼尾一片深红,觉察她眼中微动,周应川语调慌乱着,却半点不放让位置。

      恳切哀求爱人的垂怜:“理理我。”

      指腹蹭过掌下的衣料,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连同熟悉的木质香侵占鼻息,眸光格外在意地落向她颈间,像是急于求证什么。

      无果,光是想起容霁到这里的原因,绅士面孔终被偏执取代。

      “你和……”周应川不想提到陈宇柯,也说不出“相亲”二字。

      一颗心如同被反复碾碎,又痛又怕,嗓音沉黯又执拗:“别让我这样嫉妒……”

      “……宝贝。”

      周应川凝着她的眸,低声呼唤,想问容霁,她不要他了吗?
      却只能看到她一片漠然的脸,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是半分爱意都没了。

      就连语气,漂亮的水眸终是一点点重新映上他的脸,如同曾经相处的日日夜夜。

      可她看着他,眼神和字字句句都冷静:“不和他,和你?”

      容霁在反驳他方才对陈宇柯说的话。

      心仿佛被直直插了一刀,濒死感在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眸光一寸寸颓唐下来,骤然明亮的空间让千疮百孔的心无处遁形。

      滞涩的痛意挥之不去的盈满车厢,容霁只用些许力道便将他推开。

      一下车,容霁便撞上陈宇柯不远处守着的视线,掩下泪眼,她快步走到街边,顺畅拦到出租车,再不去管刚缓过神追来的男人。

      出租车绝尘而去,周应川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街景。

      身后脚步悠悠扬扬,陈宇柯一扬眼就撞上他猩红的眼眸。

      愣了愣,眼中闪过了然,“你看我干嘛?”

      “我的相亲对象,”陈宇柯一脸无辜,仅是前半句就成功看到周应川七窍生烟的样子,摸了摸下巴,语气稍弱却也没打算放过他:“被你气走了啊。”

      “——闭嘴!”周应川咬紧下颚,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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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捞捞下本《碎星》 ,点点收藏吧~ 预收:《禁止依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