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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爱欲难分 ...

  •   隔音挡不住滚滚惊雷的咆哮。

      漆黑室内,未曾静音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铃声,焦躁急促孜孜不倦。

      周应川如同被这道铃声捞出的溺水者,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耳边停歇一刻,他撑床坐起。

      被子滑到腰间,梦中的万念俱灰随着清醒转瞬变得不再深刻,仅余身上这层薄汗泛出阵阵凉意。

      不甚清明的眼瞥向床边亮着的手机,恍惚想起噩梦关于容霁。

      这个认知让他下意识蹙眉。

      看清未接来电人,周应川心头一跳,容霁的消息却在下一秒弹出。

      堪堪压住一瞬汹涌的惊惶,他点进消息:
      【叫救援】
      【驴友】

      简单而准确的两条消息,周应川神经刹那紧绷,他拨出容霁的电话,翻身下床。

      机械的嘟声回荡在室内,最后由冰冷的女声自动结束。

      容霁的电话打不通。

      抄起手机,周应川喉头发紧,强行冷静找出救援队的联系方式。

      他速度太快,连房门都因惯性撞出砰的一声,带出的气流搅破一室静谧,他大步流星走出民宿。

      “周先生,我们近日已经接到多起突发灾情!目前救援基地还有一台直升机可以调配,但人手不足……我会尽量尝试向其他救援队申请增援……”

      救援队负责人的话冷冷拍在心头,滂沱大雨像巨兽吞噬黑色车身,雨刮器运转到极致,车灯穿不透茫茫黑夜,周应川捏紧方向盘:“劳烦你申请直升机,我马上赶到。”

      来不及多言,他艰难挂断电话。

      精神凝固到极至,情绪被彻底摒弃。

      周应川再次拨出电话,“方齐。你立刻联系郦城及其邻市的救援队,拍摄地出事情况不明。”

      他的声线极平,如同被冻结的麻木。

      凝重的语气让方齐霎时清醒,不等他说什么,听筒先是像被水隔绝的模糊,而后很快变为皮鞋剐蹭地板发出的刺耳声音。

      他清晰听见另一道男声:“周先生……是节目组的电话!他们已经撤离出森林了!”

      “容霁呢?”周应川焦急地询问响在耳边。

      方齐的心也提了起来,免提的另一通电话中,王导的声音虚弱而模糊:“容霁……她还在里面……”

      “你说什么?!”

      这一句质问砸下,静了一息,他像被抽空气力,“你们出来了……”

      “容霁为什么没有?”周应川的语气透出无限茫然,字字泣血。

      完了。
      忙乱打开电脑,方齐手指颤抖着敲打键盘,搜寻着救援队的信息。

      回答周应川的是带着哭腔的蒋萦,“……容霁发现了征兆。她让我们通知大家立刻撤离,在帐篷收拾东西了一些东西,是我没有拦住她……她一个人进森林里去通知驴友了……”

      蒋萦抽噎着将事情经过补足,仅是那一瞬的迷茫,他很快咽下喉间腥甜,沉声问救援队负责人:“直升机现在能不能出发?!”

      “都安排好了……”

      脚步回荡,周应川想到什么,继续问蒋萦:“GMRS对讲机她没带?”

      在原始森林篇的设施准备中,GMRS对讲机的配备是重点之一。它能在复杂地形中实现更稳定的长距离通讯,且防水防尘长续航。

      如果容霁进森林时将其带上,或许还能和他们联络。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的希冀只换来蒋萦无力的解释。

      “……容霁没有带。”周应川听出于明祺的声音。

      明知不可能,于明祺还是核对了对讲机的数量。
      他难掩颓废,“最近没有外出活动,GMRS都放在主帐。”

      周应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螺旋桨切断雨幕,轰鸣声中,他在负责人欲言又止中登上直升机。

      方齐用另一设备联系救援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乎立时明白了周应川的决定。

      “老板!你不能去!”

      周应川的声音在一片轰隆中格外虚幻,“安排救援,不计代价。封锁消息。”

      “嘟嘟……”

      -

      凌晨三点,雨势稍小。

      救援队倾巢而出,周应川和于明祺跟随其中。

      遇险人数未知,这场搜救已知的信息有限,唯一的线索是节目组架设红外相机的坐标。由此,搜救范围便可在三点内初步确定,即坐标所在位置、节目组营地、森林出口。

      但根据灾害发生的时间,可以推测在此之前,容霁很有可能已经和驴友队伍汇合,并且有非常大的概率向外撤离,只是没能从中撤出。

      如果这样,将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也许无人生还。

      不过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顶着仍不算弱的雨和随时可能二次灾害的状况,救援队按搜救范围辐射搜寻。

      沟道在一片茂密中显出突兀的空白,应急灯光照亮其中。

      停在泥泞的岔路前,周应川视线扫过眼前。

      树木倒斜,泥沙巨石覆盖,只余满目疮痍。

      杂乱堆积的泥沙树木让人分不清方向,于明祺擦掉脸上残留的雨水,皱眉提议:“地方太大了,我们分头找。”

      周应川没有反应,脑海中乱糟糟的充斥着来时救援队传授的经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块虽是森林进出的近路,可地势太低,容霁若要往外撤离,也绝不可能往低处走。只可能朝树木茂密、地质坚硬的区域绕路。

      有了决断,迷茫的眸光凝向一处,他径自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走向那侧。

      暴露在外的树根迫使他速度慢下,摸索着爬出沟道,脚下才有了坚实感。

      杂枝横亘,越往里走地势越凌乱复杂。

      云迷雾锁,雨什么时候停的,周应川不知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深处,时间也变得混沌。

      脚下的土地相差无几,他独借探照灯的微弱光芒,不知身在何处,仅凭借本能牵引,步履一刻不停。

      记号一遍遍沿路做下,可不管如何努力,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不单是他,遍布森林的搜救人员也毫无动静。

      没有任何指引,周应川继续向上盲目攀寻,手脚冰凉,连心脏都好像彻底沉寂下来。

      他撑住树干,无力深深充斥的身躯,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处再去汲取一丝力量。

      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在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场。

      “容霁……”紧咬的唇齿泄出哽咽的呢喃。

      周应川迫使自己不去想容霁的模样,固执刻下又一道划痕。

      辨不清的方向催生出几近魔怔的念头。

      让他和容霁离得近些吧。

      哪怕彻底迷失……
      或是死在这里。

      -

      “我们会死吗?”驴友队伍中年纪较小的女生苍白着脸问。

      “不会。”拖着被刮伤的手臂,容霁不知疲倦地走在无尽绿意中。

      她立时坚定回答,可这份笃定,在经历了自然灾害和留下受伤队友寻求生路的几人耳中,如同易碎泡沫。

      容霁其实也没了更多的余力。

      只是说出的一瞬间,她想到了周应川。

      失去信号后,她只顾得上录下给秦臻的遗言,半点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都没留。
      他们都会怪她吧。

      想到成功发出的两条绿信,容霁猜周应川此刻也一定赶到这里。

      她不能死。
      她还想再见到他。

      “打起精神来!”容霁咬紧牙关,不知是在鼓舞他们还是在给自己鼓劲。

      “雨已经停了,泥石流不会卷土重来。我们的位置也不在低处,只要等到救援队就好了!”

      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几人一直熬到天色微微透白。

      林间起了大雾。

      好在他们都身穿颜色醒目的冲锋衣,容霁从背包翻出绳索让大家牵住。

      在饥寒交迫的等待中,一群人借助绳索捆绑的力量挨在一起,互相汲取仅剩的暖意。

      “……找到了!”

      远处这道不甚清楚的惊呼仿佛沙漠绿洲。

      容霁翘首以待,视线中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深绿。

      “找到了!找到了!”

      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有信号弹凌空而升,燃破迷瘴,指引方向。

      这份煎熬终于捱到尽头。

      等到双方靠近,对讲机滴滴作响,容霁就这样不期然听到周应川嘶哑的嗓音。

      脑袋嗡嗡作响,瞬间乱糟糟一团。

      对讲机怎样拿到手中的容霁也不知道。

      根本不认路的人,为什么要进到里面找人?

      可容霁说不出责怪的话,她太了解他。

      滋滋的电流声中,周应川只是叫她的名字,一股劫后余生的力竭,让他连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容霁一遍遍应,眼泪轻而易举被激出。

      一旁一同获救的驴友讶然又理解她的失控,不好意思再麻烦她:“我们带人去救剩下的人……”

      紧着一颗心,她眼眶含着泪,胡乱点了点头。

      补给了一些物资,容霁折返,不敢让周应川听出异样,她忍着哭腔问:“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根据他的描述,她顺着他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艰难靠近,直到第一次看到他做下的记号。

      柔亮的以太蓝温柔拨开白茫茫的雾气,她从雾色中出现,微弱的光亮穿透云层照射大地,霁色初开。

      反光雨披套在周应川身上格外不合身。

      从下摆露出的西装裤已经混着泥水紧贴在一起,他脚上的鞋也泥泞不堪裹着一团,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双登山鞋,是她不曾见周应川穿过的款式。内里惯常的商务休闲风和其杂糅在一起,异常割裂。

      他脚下虚浮,带着一身狼狈走来,雨披随着动作浮现道道裂口。

      靠得近了,容霁才看清他湿乎乎的脸,上头细小的伤口零散分布,粉肉早被雨水冲得发白。

      肩膀被周应川扣住,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力道。

      对待易碎物一般,他连拥抱都不敢,眼都不眨的确认。

      指尖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口,容霁控制不住的眼热。

      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含混:“笨蛋。”

      好半晌,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才终于找回声音,嗓音仍旧喑哑得不像话:“…是我笨。”

      “我没有别的办法……”唯有一条命可以赔上。

      惯常坚毅的丹凤眼骤然流露彷徨,这份脆弱让容霁产生难以自控的怜爱。

      她紧紧抱住他,踮脚轻轻吻了上去,闭眼的那刹有一滴泪从眼中溢出。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干裂交缠的唇,发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但又从心尖涌上甜意。

      “别怕……”感受到他的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手指缓缓相扣,容霁蹭了蹭他的唇退开,“我在这里,在你身边。很安全……”

      周应川久久不语,情绪从未这样,翻涌到他无法控制。
      从前全部的理智斟酌和克制都化作灰飞,他简直错得离谱。

      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和容霁说。

      千言万语,或许该追溯到他见到容霁的第一眼。
      所有的怦然心动,靠近退缩,抑或是恨不能融进骨血的爱。

      一切有关她汹涌的情/潮,一股脑地堆积在嗓子眼。

      也许容霁并不知道,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周应川艰涩启唇:“你知不知道……”

      话几欲脱口,却在于明祺不合时宜出现在视野时,又不得不停下。

      遥相对视,周应川无心探究他是否窥见亲密,收回视线。

      他敛下眼,深深凝着容霁,复杂的心绪被迫收敛。

      “幸好周先生戴着定位手表,”救援人员从于明祺身后走出,“不然还怕二位不好找。”

      容霁听到响动看去,这会过来的显然和方才不是同一批救援队。

      她回眸,目光下意识往周应川腕间瞥去,倒不算太莽撞。

      只是他的状态看起来依旧很差,她攥了攥手心,拉他朝外走,“我们先出去。”

      于明祺没有上前等在不远处,路过他时,双方视线短暂交汇。

      “节目组都撤出去了吗?”容霁问。

      他颔首,神情内敛:“嗯。你发现得很及时,大家都很安全,也很担心你。”

      “没劝住你,蒋萦很自责。”

      “她也在外面等你回来。”

      容霁怔了下,离开时蒋萦眼中的清亮历历在目。

      心头有淡淡暖意萦绕,“这次多亏有大家一起努力,谢谢。”

      好不容易从森林中走出,她果然看见等在路边的蒋萦。

      方齐看着全须全尾的周应川,重重呼出一口气,给他们递了毛巾。

      容霁擦拭时,蒋萦眼眶红红的,也不出声打扰,就站在一旁老老实实等着。

      她这副样子,容霁眸光飘忽,不习惯外,还有些别扭的难为情。撇下道德难题给蒋萦的的确是她,但她实在不怎么会安慰人。

      四目相对,周应川敛了敛眸,脱下雨衣走到于明祺那头,为她们留下空间。

      “谢谢。”

      于明祺察觉他的动向,却没想到迎面便是这么一句。

      曾经的情敌语气似乎永远没有温度。

      扯了扯嘴角,于明祺朝他泥泞的鞋落了下眸光,不甚在意:“一双鞋而已,小事。”

      “还有。”

      淡漠的男人补充道:“谢谢你去找容霁。”

      眼下这句道谢听起来真诚许多,也有了活人的气息,可落在于明祺耳朵里,依旧觉得格外刺耳。

      “用不着谢。”他冷嗤一声,摆摆手走开了。

      容霁和于明祺擦肩而过,他古怪地摇了摇头。

      周应川脸上的伤口看着还是有些严重,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方齐备好车过来叫他们和救援队一起撤离,上车前拿了碘伏棉签让他们先消毒。

      容霁先取来湿巾和水将周应川脸上沾的泥污擦干净,遍布被荆棘树枝划伤的脸上少了原本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眼底闪过明显的心疼。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凉意和刺痛,周应川反握住容霁的手。

      棉签接到手中,略有失焦的眸光稍凝,他的目光专注下来,轻轻擦拭着她未曾察觉的擦伤。

      互相处理完那些细碎的小伤口,这场惊险此时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能在灾害面前全身而退,伤口和身体的疲倦都变得不值一提。

      两人都不愿去医院,只是急于休息。

      “去民宿。”周应川做出决定。

      方齐已经应下,那家候鸟主题民宿据此的确不算很远,到底是熟悉的地方,容霁也倾向先到那里过渡。

      交握的手不曾分开,周应川安静靠在椅背,眉目倦怠,比岭右时还要心有余悸。

      容霁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才能填补他失去的温度。

      车辆行驶了一阵,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得到他们撤离的消息,节目组在森林突发险情的事才正式发布公告,很快便在热搜高挂。

      容霁先给秦臻回了电话,录下遗言的事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提起。

      报喜不报忧虽然糊弄不了秦臻这个地质专家真实的凶险,但她还能打出这个电话,对秦臻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在绿信报了一圈平安,容霁放下手机。

      男人像个雕塑还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靠到他怀里,温热的手心遮住他的眼睛。

      “眯一会。”

      睫毛在掌心扑簌两下,片刻没了动静,容霁勾唇闭上眼睛。

      全身的细胞总算有了松懈的机会,不过一会,她沉沉睡着。

      半梦半醒时,她正被周应川抱在怀里。

      稳健的步伐穿过大堂,他竟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房间了。

      房门甚至是虚掩着的,容霁注意到这个细节。

      心情再次因此五味杂陈,周应川出发时的心情,大概和她那时毅然决然去通知驴友的急切紧迫相差无几。

      见她醒了,周应川将她放下。

      专业的户外服装要耐脏许多,精细的衣料却经不起蹂躏。

      他看起来要比她脏。
      后知后觉得出结论,周应川绷着唇线,往旁侧拉出距离。

      他脱下鞋赤脚踩在地上,容霁便也赤脚。

      周应川眉头微蹙,容霁完全没有发现他隐晦的自我嫌弃,心思完全被其他占据。

      身体还是不堪重负的疲惫酸痛,可她的心,俨然烧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她亟需靠近他,越近越好,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满溢的爱意吞噬。

      她依照心意扑去,男人不设防脚步连连后退,足跟磕着墙壁停下。

      湿热的吻毫无章法地冲着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而去,却落到下颌,皮肤还是凉凉的。

      他偏过头去躲避,有些抗拒:“……太脏了。”

      好似印证他的话,西裤泥水半干失了软和,干硬的贴着皮肤,甚至和她的裤子蹭出沙沙的响声。

      周应川身体僵硬,进一步箍住容霁的手臂,扼住她的靠近。

      真是个要面子的男人。
      容霁心中轻叹,不依不饶地贴近。

      高大的身躯被可怜的逼在角落,地板的深色木纹上,秀足不愿继续踩着冰凉,容霁毫不客气抬脚,前脚掌轻踩到他脚上,白嫩的趾还娇气地蜷了蜷。

      “你为什么不看我?”她忍不住委屈,“我好怕……唔。”

      余下让人胆颤的话以吻封缄。

      他急切地吞吃,大口大口掠夺她的呼吸,津液从唇角流出银丝。
      绝望的情绪卷土重来,纵使如此激烈的亲密,却依旧激不起他的热度。

      紧贴的胸膛狠狠起伏,周应川抖着殷红唇瓣分开,眼眶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溢出一圈猩红。

      手掌抵着她的肩,他喑哑着语调,似是要冲刷掉阴影,仍是坚持:“……先去清洗。”

      容霁拗不过他,脚掌后退踩上深色,冷空气无形将他们隔开,却没能持续多久。

      “那就脱掉。”她选择解决掉他的问题。

      容霁的行动力向来很好。

      素手抓住他的衣领往外剥离外套,薄西服坠地覆盖雾蓝色,唯一的鲜亮夹在两道深色中间,又在无人问津时,并不突兀的融合。

      她内里的打底很薄,戒指藏在低圆领下,细链随着呼吸像是银色的河流流淌在白皙的肌肤,点点闪光。

      周应川的视线也被晃动,她拉动手臂的力道变得不容拒绝,赤足无声,却只是从一个角落转移到另一块更隐秘的小空间。

      水流迎头浇下,耳边的寂静由此打破。

      浅色打底湿透,浮出肉色,有热雾升腾,欲盖弥彰遮掩她一呼一吸间起伏的线条。

      他咽了下喉结,压着眼帘,看她撩开贴住脸颊的发,脖颈仰起,勾人入侵。

      偏她还不自知,甚至问:“干净了?”

      高眉弓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他倏地撩眼,水也仅是滴滴从他长而浓密的睫毛流出,顺着高挺的鼻泻下,还在深邃的人中聚下一小洼。

      热水让他们温暖起来,肌肤都透出燥红,一张脸却纯洁得不像话。

      明明她是不久前置身危险的当事人,却连他半分的恐惧都没有。

      泥水流进下水道,她尚有闲心温吞的笑,将他往旁边带,还调笑他:“不会说话了?”

      水太大,容霁微抬着头看他,止不住眨眼,还得迫于呼吸的压力不住抿唇寻找换气的间隙。

      尽管如此辛苦,她却用手轻柔地捧住他的脸,指腹一点点剐蹭他锋利的棱角。

      这个动作让周应川有说不出的感受。

      是安慰。
      以及……

      他骤然俯身,严严实实将容霁压下,否认:“没有。”

      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为自己的无能力为缄默。

      因他的动作,背脊忽然紧贴冰冷的墙砖,她瑟缩一下,又被带进狂风骤雨袭来的吻中。

      但不似以往深入的吻。

      周应川一下一下抬着下巴贴着唇亲,容霁因他的动作饱受折磨,后颈一下贴凉,一下又被火热包裹。

      “……心跳好快。”快到水声都遮不住。

      她喟叹一句,耐不住地踮脚,又仰起头,索性完全贴住墙砖,任由他掠夺所有脆弱。

      “还在害怕吗?”

      周应川停顿了下,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眸色幽深,将所有都看进眼底,身体先一步做出行动。

      大掌掐住她的腰,有力给予支撑,战场于是转换。
      合该高昂的头颅在此刻也只有低下的份。

      他不提恐惧与否,只是问她:“你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处躲开蓬头的冲击,形同虚设贴着的打底早已褪去热温,他炽热的呼吸凑近,隐约有贝果挺立,悄然瑟瑟。

      容霁敏感垂下目光,有水从他的背肌分流而下,打热她的臂弯。

      心思已然飘远。

      这群驴友的出现就是那么巧,在她发现地质预警信号之前。

      容霁记得她临走时蒋萦的劝说。

      她说他们先撤离出去,同时呼叫救援,这样容霁不用冒险,人也能顺利救到。
      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可否认,人都是利己的。
      容霁摊上这个道德难题,在那一刻还有蒋萦为她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她只要想到秦臻,想到周应川,还有温芮她们这些朋友。

      她那一瞬间是松动的。

      可事实上,在残酷的自然灾害中,真有那么好的办法吗?

      容霁记得她赶到山洞的状况,天灾的无情让她不敢过细回忆。

      “想快点回来和你报平安。”她避重就轻。

      虽是如此说,却打了个寒颤,手臂寻求安慰般,下意识顺着劲瘦的腰一路抚上周应川的背,却发现他也还在微微发抖。

      他还维持着凑近的状态,容霁看不到他的脸,却能从手心下发抖的身体明白,根本糊弄不了,周应川知晓她的心有余悸。

      讨巧的话变为一下一下轻抚着背的动作,尽管心头因她的无畏生气,手指的触碰仍像带着电流,酥麻感窜过脊背。

      凑近的牙关抖了一下迅速抽离,他又咬紧牙关,“你还知道我要你平安。”

      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但掐住细腰的手已经禁不住诱惑抬起。
      发泄般,就那样隔着湿透的布料,遏制不住力道,面团般在他掌间失控,连呼吸也被扼住。

      失控的还有强烈的感觉。
      容霁顾不上辩驳安慰,短促地惊呼一声。

      手掌还覆盖在上面,周应川强忍蓄力的手指,难耐撤离,撑住墙壁,弯腰压抑感觉。

      他垂着颈,皮肤一路往上都是一片深红。

      容霁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发软的身体被他捞起,热水再次倾洒下来,她只觉热得想逃。

      周应川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收敛怒火,动了动脚,抓住她的手也卸下力道,“别着凉了。”

      他才是真的想逃。

      “我想要你。”清晰的语句回荡在浴室,容霁不许他逃。

      这句话终是将他点燃。

      周应川蓦地回首,深沉的目光带着火光锐利刺来,却有几分让她考虑清楚的深意。

      流水还在倾泻,她湿淋淋的黑发不安分探进领口,清丽的眉眼妩媚动人凝着他,饱满红润的唇莞尔一笑。

      让人又爱又恨。

      周应川既爱她的勇敢无私,也从未像此时一样恨。

      柔软的指节一点点圈住他的手腕,她将他带回,引导着再次贴在腰腹。

      在他未曾察觉的空隙,另一只纤细的手缓缓将衬衣下摆拔出,慢悠悠地解下一粒纽扣。

      他略粗的指节也顶着打底边缘,已经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只需稍微蜷曲,甚至不需多少力气,就能毫无阻隔的碰到方才粗暴对待的柔软细腻。

      可对容霁的爱,也是那样的无可改变。

      周应川昂首,他又看到容霁的眼睛。

      不再是她触摸他面庞时,那说不清的感受。

      是一种确认。
      安慰以外的确认。

      由触碰,更深的交融带来的确认。

      爱欲难分。

      他攥着容霁慢吞吞解钮扣的手,在她惊诧的目光下,昂贵的衬衣彻底沦为废布。

      见他留下,容霁一边回应,手指点点他手腕上的表,执拗的解释:“我也不是莽撞的人。”

      她当然不是莽撞的人,睁眼说瞎话而已。

      周应川不想听她狡辩,流水被故意剧烈的动作弄得四处喷溅,她余下的话也被打断,只有浴室的水雾润物无声的将两人融化在一起。

      哄骗的腹稿容霁忘了个干净,察觉到定定落在身前的视线,她挪开失神迷蒙的眼,难掩羞涩的藏进男人宽阔的胸膛,却于事无补,反而引出灵魂深处的共鸣。

      纵然亲密过那么多次,浓密的睫毛仍不住颤动,感受到幽秘处的火热,容霁清楚的知道,这次不一样。

      “不要在这……”她攀着周应川的肩,附在他耳畔,娇声要求。

      男人轻轻摸了下她的湿发,沉默关掉花洒,长臂捞到浴袍,为她穿上。
      全部的动作,都不嫌麻烦的在怀里完成。

      还是盘抱腰间,走动间,容霁怎么也避不开周应川频频朝她礼貌问好的私人物品。

      他将窗帘彻底拉上,室内才有了让人心安的黑暗。

      浴袍歪歪斜斜系了一半,容霁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湿热的水意接触空气,衣襟处一片凉。

      床垫陷下,他分膝跪在两侧,直着身子,高高俯视。

      容霁直视着他,“找到人往回走了不久就有动静了,所以我又带他们折了回去。那块是岩层,我们一直等到没动静才出来。”

      所以她才没有受什么伤。

      周应川这才弯下腰来,“你该怪我。”而不是解释。

      他轻含,很快像舔舐糖果,声音听得容霁耳热,手指插入他发间,无力地抱住他的头。

      她再说不出其他花言巧语,气音道::“……我只信任你。”他也不负所托的联系了救援队。

      他的体温迅速上升,再往下,从未被探索过的地方,连一丝丝细茧的粗砺都能感觉到。

      容霁刹那间呼吸不畅,眼角沁出泪来,却又中道而止。

      他恋恋不舍抽离出来,声线磁沉,“等我一下。”

      周应川翻身下床,室内又从门口泄进一扇光,容霁失焦的眼半晌才愣愣转去。

      他紧着步子回来,容霁窥见他身影的瞬间偏过头去,还不敢直视。

      “拿了什么?”刺眼的白在房间里消失,容霁没有看清。

      他低哑的嗓音由远及近:“我开一点灯。”

      话落,幽黄的小夜灯便亮在床头取而代之。

      很微弱的光芒,她引火自焚:“你好急。”

      身侧于是一热。

      他仍是跪着的姿势,照顾她的情绪,聊胜于无地拢了一下浴袍。

      坚硬的膝盖慢慢抵开并拢,直到停滞在最深处最柔软的位置。

      耳边有细微的纸盒抛到床头柜的声音,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并不算好闻的柑橘味道。

      容霁来不及分辨气味的来源,被顶蹭得生疼的软肉让她难以忍耐。

      秀眉微微蹙起,水润的眸滑回,素手下意识轻推他满含侵略的膝盖。

      才碰上,昏暗中他停留在指尖翻转的薄滑上的视线,如鹰隼般投落。

      周应川匀出手来攥住她的手,带着不受控的力道握紧,重拿轻放置于一旁。

      “…别急。”他轻拍分开的腿根,嗓音沉哑。

      嘴上安抚着容霁,却很快抽回注意。

      他浓眉蹙起,额头布满热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连劲瘦的腰腹都绷成凌厉的线条,手上仍迫切研究着正反,死死守着往下贴近的心。

      容霁看清他手中的东西,连带他指节处的水色亮光。

      她睁大眼睛,完全想不到他从哪变出这个……

      直至目光触及床头柜上那个皱巴巴的小盒子,眼熟到她不可置信地咬唇,面红耳赤。

      他怎么能……

      除了情侣水杯,周应川怎么能把他诱哄她拿起来的安全套也带来?

      这人!
      究竟是什么恶趣味。

      “你……”说不出话来,容霁别过头去。

      “宝贝。”他的手撑在肩侧,那股柑橘味浓得刺鼻。

      周应川耐心十足地吻她,整个人像是分割成两部分,全然不顾另一半的急功近利。

      天赋使然,他很快再次调动容霁的情绪,咬紧牙关正式探入后,尚有闲心:
      “我记得……从你喜欢的甜橙开始。”

      “你……”

      哪能和男人比面皮的厚度,容霁被他这话气出哭腔,“不许说话…”

      接下来,他果真践行。

      室内除了鼻腔哼出的重音和婉转柔音什么都没有。
      如同尝到新鲜果实的甜头,他只会闷不吭声地努力,不知疲倦的采撷。

      吮吸、吞咽汁液和果肉,果实上伤痕遍布。

      随着她迭起的感官,点点荡漾在瓷白的肌肤,灼目灼心。

      耳鸣的混沌中,她朦胧听见周应川的声音,唯有句末的那个爱字留有印象。

      究竟是何时退潮的,容霁完全模糊。

      周应川抱她又回到那一方小空间,容霁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清理残局,脸颊正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疲倦又安稳。
      丹凤眼垂眸看她,眉稍眼尾的洇红再次让他眼眸深沉,最终却只是怜爱的轻吻。

      劫后余生的最后一点力气,两人都彻底用尽。

      昏昏沉沉醒来时,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周应川抱得太紧,她挣了挣,却是嘶了一声,浑身酸痛。

      他似乎没有睡沉,睁眼懒倦地躺平,手还圈着她肩,“要起吗?”

      容霁伸展了下,躺着也不见舒服,“嗯。”

      “好。”他伸长手臂按开窗帘。

      电动窗帘缓缓展开,室内亮起,丹凤眼半敛着适应,容霁滚到他身侧,压着羞涩和雀跃问:“你后来,是不是和我说话了?”

      “什么时候?”他不解。

      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容霁咬牙,这人还是脆弱的时候可爱。

      “就……我睡着前,你和我说话了。”她确认听到。

      深知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恶劣品性,容霁等了一会,按捺不住求知欲,主动啄了下他的唇,“你再说一遍嘛。”

      “我想听。”

      “我想想。”周应川坐起来,在容霁期待的目光里侧过身。

      容霁气闷,撑床支起身,一捧小雏菊就递来。

      “最近的花店没买到洋桔梗,怕你醒了我不在,就买了它。”

      他什么时候出去了,容霁完全没有印象,那点气闷被这束雏菊安慰。

      周应川接着说:“店主说它的花语,是暗恋的意思。”

      暗恋。
      容霁怔怔。

      雏菊放到干净的床单上,周应川握住她的手,“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这段感情,我还有许多没有向你剖白。”

      听他近乎虔诚的话,容霁有所意动。

      如果要将一切剖白,她何尝不是隐瞒了那段漫长无望的暗恋。
      她嘴唇蠕动,他郑重的神情又让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昨天那些话,是我很早就想和你说的。”

      他眼眸柔和:“喜欢上你的时候,比在这再次见到你还要早。”

      比在民宿重逢前还要早。

      容霁向前推算时间,未曾见过面的八年留学生活是他们的空白,再往前。

      高三。

      这个推算在脑海清晰的刹那,如擂鼓的心却一寸寸变冷。

      她的表情一点点冷却,周应川却还在说:“高三喜欢你时,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和你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学校。”

      “可以再次见到你,”他沉浸在回忆中,“然后靠近你,或许……”

      “可是。”她忽然出声打断。

      容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

      “你知道我想留学。”

      她转回江林一中就一直在为雅思考试努力,温芮知道她的理想院校,周应川也曾在试题上指导过她。

      他分明知道这一点,结局导向现在也清晰摆在眼前。

      没有同一座城市的重逢,周应川和她都没有表白。

      容霁觉得自己被魔幻的现实包裹住了。
      嘲弄地笑笑,收回被他握住的手。

      “你知道是吗?”她认真看他,再度问。

      “是,我知道……”周应川茫然无措地回答。

      容霁的转变太突然,打得周应川措手不及。

      他如梦初醒想要靠近却全都被她避开。

      得到确切答案,容霁的肩膀小幅度颤抖。

      “小霁。”他紧张叫她的名字。

      那根神经逐步崩裂,容霁避开周应川试图搂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的闪躲让他呆在原地。

      “所以……”你选择放弃我……是吗?

      蔓延的难过让容霁无法说出这句放弃,唯恐刺伤他也锥了自己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替骤然沉默的周应川说出原因:“因为分隔两国,隔着一万多公里。距离,带来一切的不确定,对吗?”

      容霁冷淡的语气令他慌神,可无法反驳缄默却已经回答了一切。

      此刻,容霁开始嘲笑那个过于了解他的自己,轻易就切到命门,明了他的顾虑。

      她无法继续保持冷静,性格使然,她尽量克制住崩坏的情绪据实阐述:“约你见面那天,我想表白。”

      周应川陡然一惊,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容霁冷眼看他,无比确定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

      她心中被说不清的心灰意冷占据,“在做下决定要不要出国前,我看见你和陈雨汐走在一起,我退却了。”

      “我害怕听到你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害怕自己的喜欢落空,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呢?”

      她质问他:“有没有想过我的选择?”

      “八年,”仅是说出这个数字就一阵力竭。“是我的懦弱……”

      “以及你,”她咬紧字眼,“私自、毫不尊重做下的决定。”

      “你和我……”

      怎么会是互相放弃的曾经?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的模样也不再清晰。

      熬过混乱纠结触碰真心,突如其来的真相却划分出难以逾越的隔阂。
      真情假意一线之隔。

      容霁觉得自己如此陌生,他们之间是否都只是自以为的爱。

      她厘不清,理性被矛盾感缠绕,脱口的话于是变得尖锐。

      “我们的缘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该再有交集……”

      容霁偏过头抹脸,眼泪很烫指尖很凉,她努力压抑哭腔:“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客房服务按下,对面很快接通。

      她语速极快,“麻烦帮我重新开一间房。”

      果决的身影朝外走,只剩门空荡荡的开着,某个瞬间的预感像伏笔般在此刻印证。

      周应川追了出去,极力控制住她挣扎的手,迫不得已拦腰抱起,任凭她怎样抗拒,径直又将她抱回房间。

      才将人放下,容霁便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她眼眶发红,他伸出去的手却只能颓然放下。

      “你在这,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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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捞捞下本《碎星》 ,点点收藏吧~ 预收:《禁止依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