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9、第 9 章 噩梦

　　贺氏集团董事会议室在三十八层，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眺望远处的海平面。但今天什么也看不见。天际线笼罩着一团黑压压的云雾，压得很低，像要沉进海里。

　　早上九点，贺煜坐在董事长席上，盯着那片乌云出神。

　　昨晚一夜暴雨，夹杂着闪电。

　　他头痛欲裂，昨夜梦里都是C4的暴风雪，刺骨的暴风雪，撕裂帐篷的风，还有几乎要碾碎头颅的缺氧剧痛，直到那张镀着一层金光的轮廓出现，噩梦才缓缓退去。

　　是简宁的脸。

　　梦境整夜不断重复。

　　醒来，睡去，醒来，睡去。一夜无眠。

　　贺煜揉着太阳穴，把视线从窗外挪开，扫过董事会老头们面面相觑的脸，沉默不语。

　　十八岁时，父亲贺波因过度劳累，猝死在集团实验室。由他一手建立起的庞大贺氏，直接交到乳臭未干的贺煜手上。

　　董事会的这帮老头也从未对自己手下留情，几番操作后，贺煜的股权被稀释到几近董事会边缘。

　　但随着他年纪渐长，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贺煜做事随性，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出手决绝，逐渐不在董事会掌控之下，这让老头们头疼不已。

　　这次贺煜单为一份专利使用合约，直接把自己弄上达瓦峰，命都搭上大半条。老头们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和叶二互斗找找刺激。最终，贺煜却把专利使用协议甩在董事会长桌上。

　　他们一时判断不出这消息对自己来说是好是坏。

　　副董事长贺涛，贺煜的二叔，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对这件事做出总结。

　　他说，拿到专利对集团就是好事，贺煜这次上高原辛苦了，缺氧体力消耗大，最近还是多休息。

　　贺煜听完，心里冷笑。

　　这个二叔，巴不得他能休息一辈子，在八千米下不来那是更好。

　　会议在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中结束，贺煜起身，随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阿煜，你留一下。”贺涛叫住他。

　　“二叔还有事？”贺煜在门边站定，看着贺涛。

　　他鬓角已经全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蔼。

　　“专利的事，办得漂亮。”贺涛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文件，眼尾堆起几道慈祥的纹路，“赢的人是叶家，杨教授把专利使用权给你，不容易。”

　　“杨教授看我差点死在山上，可怜我。”贺煜答得滴水不漏。

　　“缺氧对人伤害不小，下午我给你安排了体检，去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贺涛语气满是关切，“有些事，不用这么亲力亲为，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担，不是更轻松。”

　　“还是二叔考虑的周到。”贺煜顺着对方的话装傻，若不是之前差点股份被贺涛稀释到边缘，他真是分不清这位慈祥二叔的关心是真是假。

　　“我是怕你辛苦。”贺涛笑呵呵的，“你爸留下的摊子大，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那就辛苦二叔，”贺煜也笑：“下次如果还有攀山竞速，我提前通知你参加。”

　　贺涛被贺煜的话堵得一梗，站起身，用力拍拍贺煜的肩。

　　“你爸当年也是太拼，什么事都要亲自盯，技术人啊，就是不懂给自己留后路。”

　　说完，贺涛径直走出会议室。

　　贺煜站在门边，看着贺涛身姿笔挺地消失在电梯厅拐角，只觉得可笑。

　　留后路。

　　父亲猝死在实验室里，到死都在盯项目，这叫不懂留后路。那懂留后路的这帮子人，这些年又在做些什么呢？

　　每个人都在争着把权利捏在自己手里，集团的技术研发几乎没有新进展。

　　他扯了扯嘴角，绕开电梯，从楼梯走回董事长办公室。

　　***

　　李嘉霆如约在办公室等他。

　　李家的传媒集团业务复杂，李嘉霆负责网络平台直播板块。他长期和网红厮混，每天都是潮男打扮，今天顶着一头蓝毛，悠哉地半横卧在沙发里玩手机。

　　一见贺煜进门，他嚷嚷起来：“贺煜，你那晚到底干了什么事？为什么简宁删了我的好友，你没下手吗，不行换我来试试，那样的美人难得一遇。”

　　贺煜见李嘉霆这副放荡胡来的样子，他抓起办公桌上的一摞资料，啪一声甩在李嘉霆身上。

　　那是被自己救下的女登山者资料。

　　“哎哎，动什么手啊，舍不得吗？”李嘉霆一脸嬉笑。

　　贺煜没理会李嘉霆的调侃，骂道：“你这个表妹，两万人民币只付了四千，人家只是删除好友，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啊，这又是什么事？”李嘉霆一时转不过弯。

　　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自己那群莺莺燕燕们：“我哪个表妹？那么多妹妹，是真表妹，还是假表妹？四千块钱又是什么事情？”

　　“何梓其。”贺煜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二妈那边的。就是简宁从C3营地抬下来的那个女登山客。不肯付救援费。”

　　想到这件事，贺煜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他现在觉得当初就该听简宁的建议，不把这姑娘弄下山。丢罐氧气给她，把人挂在路边就行，这样她也死不了，最坏也就是冻坏脑子。

　　现在这何梓其耍混不付钱，在贺煜看来，和冻坏脑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X！”嘉霆恍然大悟：“啊，孽缘啊！她是不是也看上简宁了，所以故意不付钱？”

　　贺煜觉得自己发小这个脑子，可能大部分时候都长在下半身。

　　他懒得再解释，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窗外那片乌云还没散，压得人心里闷闷的。

　　他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他说“远离你们这些人才能长命百岁”时那冷淡的口气，想起他咬掉草莓尖时垂下的睫毛，想起那天夜里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身体。

　　手机还在口袋里，微信好友还是没有新动静。

　　就在这时——

　　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贺煜暂时放下要把李嘉霆从办公室赶出去的念头。

　　推门进来的是May。她手里拿着串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贺总，这个是在你的登山裤子口袋里发现的，要怎么处理。”May走近，把那串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贺煜低头一看。

　　是简宁的那串红珊瑚佛珠。

　　珠子通体暗红，每颗不到半厘米，稍大的顶珠上落着一抹白芯，用同色绳子串着，没有任何装饰，只简单打了个牢固的双结。

　　他接过佛珠，在掌心里握了握，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收了进去。

　　“就放我这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李嘉霆还在低头翻阅何梓其的资料，嘴上一边骂着：

　　“李家没有这样磕碜亲戚，救命钱都不肯付，肯定是另有所图，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不知道简向导愿意不愿意。”

　　贺煜听着他越讲越离谱，直接起身，推着李嘉霆往门外走。

　　“赶紧去找何梓其，把钱付清。”

　　“哎哎哎——”

　　“还有六万直升机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你就缺着六万吗？”

　　“缺。”

　　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May对两人的推搡熟视无睹，待贺煜坐回办公桌前，她开始提醒最近的日程安排。

　　贺煜听罢，抬头问她：“后来那两万怎么处理？和宝峰攀山公司的费用结清了没有？”

　　May回答得干脆利落，“已经都结了，包括医院的费用。何梓其那两万，包含在后续增加向导的费用里，就是临时增加的简向导的费用。”

　　贺煜顿了顿。

　　“简宁一共收了多少？”

　　贺煜边问，边打开办公室抽屉，盯着放在一角的珊瑚佛珠，若有所思。

　　“连同抬何梓其下山的费用，共四万人民币，和明玛一样，其实就等于是不收救援费了，因为按宝峰先前的报价，简向导的收费级别是高于明玛的。”May把每一笔费用都落实得清清楚楚。

　　四万。

　　贺煜盯着那串佛珠，想起那天在诊室外，简宁说“先从我收的费用里支出”，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

　　当时简宁的语气淡淡，似乎何梓其的毁约，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副瘦削的肩骨下面，究竟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事？

　　“再去查下叶二的团队，都是哪里来的。”贺煜收回思绪，一件件交代：

　　“摄影团队，高山向导，高山协作，特别是协作。要详细到每一个人之前的简历，以及竞速结束后，团队后续新的业务往来。”

　　“好。”May迅速在平板上记录，然后提醒，“贺涛给你安排了下午的体检，要去吗？”

　　贺煜一夜无眠，现在也确实是有点疲惫，既然老头这么积极，他便顺水推舟去好好检查一番。

　　体检安排在CBD另一端的高级私立医院。

　　贺煜躺在各种仪器之间，被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最后医生细细看了遍检查报告，说没什么问题，高海拔缺氧体力透支，人回到平原肯定还是会疲惫，多休息就行。

　　贺煜盯着自己的肺部影像，那片黑白交织的影子里，他又想起那个人。

　　“也不是人人在高原都会缺氧，我在达瓦峰请了个向导，在八千多米时，也没见到他戴呼吸面罩。”贺煜说。

　　医生笑了笑：“确实有个别人是这样的，基因使然，天生就是适应缺氧的环境。”

　　“我在八千多米的时候，断了阵子氧气，躺雪里。”贺煜接着说，“很痛苦，但是有一瞬，就没感觉，都觉得浑身又有力气，也不冷。后来向导把我拖到帐篷里，反而才又觉得冷。”

　　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是失温濒死，拖你的向导救了你一命。”

　　救了你一命。

　　贺煜心头一动。

　　“这样啊。”贺煜随口回应医生，低头点开微信通信录，新的朋友一栏还是没有红点。

　　简宁还是没有加他微信。

　　贺煜皱着眉想了想，联系了May。

　　【去联系下宝峰，我要找明玛。】

　　***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饭时间。

　　贺煜直接回滨海别墅，两个弟弟都不在家，霍玲亲自做了几道小菜，母子俩边吃边聊。

　　霍玲婚前在贺氏的技术岗任职，嫁给贺波后，便逐渐退出实验室的工作，试着参与集团的管理运营；但她毕竟研究技术出身，性格简单干脆，丈夫走后，对那些蚕食贺氏集团的亲戚毫无招架之力；母子四人全凭贺煜独撑，才不至于完全被排除出贺氏。

　　贺煜在高原吃了四个月外食，终于吃到自己家的饭菜。他埋头吃得挺香，连筷子都没停过。

　　手机放在餐桌上震个不停，是李嘉霆发来的语音讯息，他哇啦哇啦地叫着，问贺煜晚上要不要去俱乐部喝酒庆祝下从山上捡条命回来。

　　李嘉霆还说叶二不满贺煜也拿到专利使用权，在俱乐部耍脾气呢，让贺煜来围观。李嘉霆嗓门大，手机没有开扬声器，霍玲在餐桌上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贺煜没有回复，按下锁屏键，视若无睹。

　　霍玲抬眼看他，“阿煜，这次在达瓦峰是遇到了什么事？”

　　知儿莫若母。

　　贺煜的筷子停在半空。

　　确实是遇到事了。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现在一心只想联系上简宁，坐立不安，那种焦灼像有根细线拴在心脏上，一扯一扯地疼。

　　最终，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也没什么，就是死人见得有点多，上八千米顶峰路上，时不时横着遇难者，都被当路标用，我得跨过去。”

　　“人是这样的，说没就没。”霍玲望着他，温柔地回答：“你爸若是没有说走就走，这些年你也不必撑得这么辛苦。”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贺煜放下筷子，半靠在餐椅上：“本就是我们的东西，就没必要拱手相让。”

　　手机又在餐桌上震起来。

　　这次是May。贺煜不想抬手，随意按了免提。

　　May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稍快：明玛和尼尔帕的几个头领，包括丹普、简宁今天一天都在达瓦峰大本营，但是大本营今天下午起了暴风雪，通信断了，等明天再继续联系。

　　贺煜回了句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霍玲随口问：“那个地方怎么总是暴风雪，太可怕了，会不会又出事？”

　　“不至于。”贺煜安慰霍玲，仿佛也是在安慰自己。

　　吃过晚饭，他躺回自己房间。

　　明知达瓦峰断了通信，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打开微信，盯着新的朋友一栏，收不了眼。

　　屏幕暗下去，他点亮；再暗，再点亮。那条横线下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夜，贺煜依旧睡得不安稳。

　　那日在C4营地遭遇风雪的情景，又开始不断在梦境里重复。

　　撕裂的帐篷，断裂的帐杆，糊住半脸的鲜血，简宁的脸浮现出来，在昏黄帐灯下带着暖光，苍白消瘦，睫毛上落着霜花。

　　他低头吻下去，那唇冰凉柔软。

　　突然，那张脸碎了，被风雪卷走，消失在白茫茫的深处。

　　贺煜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焦虑与紧张，从脚底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除了联系简宁，其他事都无法进行。

　　他摸过手机。打开微信。

　　通信录那一栏，仍然毫无变化。

　　贺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衣柜里扯出冲锋衣裹在身上，招了辆出租车，往机场赶。

　　清晨，第一趟飞加德的航班，轰鸣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