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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只是觉得 ...

  •   佟阳距离奚南开车要两个半小时,一路上,我整颗心悬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到了奚南,车子直奔周洄的老家。
      乡下办丧事流程繁琐而冗杂。到达后,我看到周洄的家中有许多进进出出帮忙的人。在错乱而嘈杂的身影中,我看到了搭
      在院堂中间醒目的灵堂。巨大的“奠”字前摆立着周洄母亲的黑白遗像。
      那黑白的遗恍若一团昏暗的云向我飘来,透过那团云,我依稀看到周洄母亲的脸庞,一张看起来健康饱满又端庄的脸,与她病重时是那样不同。她和煦的目光像是穿过了纷杂的人群在对我微笑。
      这一刻,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如浪潮般褪去,我的耳边只回响着我曾说过的那句:“阿姨,我会把周洄当成家人的。”
      周洄,从此之后,会是我的家人。

      走近灵堂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我边走边寻找周洄的身影,但一时没找到周洄的身影,倒是先看到了在灵堂前烧纸钱的方鸿。
      隔着火盆里冉冉而起的烟雾,方鸿也看见了我。他站起身来,向我招手。他的眼圈红着,不知是难过的,还是被烟熏的。
      我问他:“周洄呢?”
      他呛了一声,拍了拍胸前的烟灰,说:“刚还在这儿呢,不知被谁叫去干什么了。”
      我又问:“他还好吧?”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也叹了口气,随后走近火盆,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又蹲下烧了沓黄表纸。
      烧完纸后,我站起身,看着“奠”字后方的水晶棺材出神。按奚南的习俗,人死后的第三天才会火化,而在此之前,遗体会放在水晶棺材中。周洄母亲的遗体此刻就躺在水晶棺材里。
      人活着,总会觉得世界宽广,天大地大,人死后,世界就狭窄到只有一口棺材的空间。

      我的眼睛胀得有些难受,心里也泛起说不出的悲伤与酸楚。火盆里的火不能断,不断地有人来添上锡箔和黄表纸,火焰翻腾着,灰黑的烟尘扭曲着不断上升。烟灰熏得我想掉眼泪。
      我默默地走开来,走出吊唁和忙事的人群,跨出院子。我站在院子的石阶上,目光越过秋天收割后寂寥的田野,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山尖上有一片淡淡的云霞在慢慢地飘浮。
      我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了那条向我爬来的微微弯曲的黄色小路上,周洄的身影正从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他的胳膊上笼着一块白布,那白布在阳光下发着光,刺得人眼睛生痛,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用白纸缠裹的孝丧杖,脖子里挂着捻成细丝的麻绳。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管事的妇人家。
      他走近了,我清晰地看到他唇边冒出的一圈新鲜的青茬,眼底布着红血丝。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不是悲伤。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没看见我。

      “周洄。”我喊了一声,走上前几步。
      他终于抬眼看见了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来了。”他的声音又闷又哑,语气听起来像在迎接一位客人。一股纸灰的味道从他身上飘了出来。
      我略略地点点头,望着他低低地说:“嗯,来了。”
      我本想问他“你还好吗”,又觉得这在明知故问,我想说“节哀顺变”,又害怕这四个字对当事人来说是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轻飘之言。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会儿,又落向灵堂,他说:“我先去忙了,晚上有丧宴,留下来吃饭吧。”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倒映在了他疲惫而幽深的眼睛里,在他抬脚要往里走时,我突然开口,说:“周洄,我会在的。”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侧过身来深沉地看了我一眼,微微扯起嘴角,但没说什么就往灵堂里去了。
      有人迎上去对他说了什么话,然后我看着他向着棺材走去。

      我走下台阶,仰起脸对着天空深呼了一口气,心想朗朗的青天白日怎么会懂人间的生死离别。
      灵堂里突然爆发出哭丧婆尖厉而阴凄的哭丧声。哭丧的声音像是一只尖锐的手想要撕裂天空。这哭声让我毛骨悚然,在温和的阳光下打了个颤栗。
      我胸口觉得有些闷,逃也似的转到了墙角,可哭丧声仍紧追了过来。那声音越哭越喑哑,像失了水分,后来变得干巴巴的了。

      我点燃烟来抽,尼古丁混着焦油卷进肺里,压住了一些酸涩与悲伤。
      在指尖的烟快要燃尽时,我听到了向满的声音。
      “怎么一个人躲这里抽烟?”
      “里面太压抑了,出来缓缓。”我靠着墙说,“要来一根吗?”
      “嗯。”向满接过我递给她的烟,侧过头点燃,又甩了甩打火机。
      她眼睛眯着望向远方,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说:“挺好的,找了个师父学木雕。你们呢?”
      烟雾在她的脸上升腾起来,她轻轻吹散了,说:“老样子。”
      我俩默默站着抽了会儿烟。我踩着脚下的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鼓弄着。

      突然,她看着我,冷不丁地问道:“你是喜欢周洄的吧?”
      她的话像电流钻进了我的耳朵,让我的心猛地一颤。我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呆呆地将目光钉在她脸上。
      向满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而后,我苦笑了一声:“在他妈灵堂外谈论这些不合适吧。”
      她看了我一眼后,别开脸:“你要觉得不合适那就不聊了。”
      我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你看出来了?”
      向满用鼻子低低地笑了声,说:“你看着他的眼神可不会说谎。”
      有那么明显吗?我自己倒真没察觉。
      “那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我问出了一直以来心里的疑惑。
      “只能说喜欢过。”向满很坦荡地就承认了,“在遇到朵朵他爸那个渣男之前就喜欢过他了,但那时他拒绝我了,说觉得我俩更适合做朋友。的确,事实证明我俩更适合做朋友。不过,有时候朋友比起情人更能长久,要是当初周洄答应做我男朋友,说不定我俩早就分手老死不相往来了。”

      所以周洄是可以和喜欢过自己的人继续做朋友的。

      我看着手中的烟燃烧了一半,烟灰坠落了下去,落进草丛,又从草的身上滑了下去。
      “表白过了?”她问。
      我点点头。
      “他拒绝你了?”
      我吐了一口气:“算是吧。你知道的,他喜欢女生。”
      向满将烟蒂捻在墙上,留下一个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说:“他这个人吧,总想着尽量能跟别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可与谁都能处得好,哪有这么容易?”
      我说:“他的性格就这样,待人真诚。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他的原因。”
      “但是,我能看得出他对你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向满说。
      我轻笑了声:“他对你和朵朵也挺不一样的。”
      向满笑了下,又很快敛起:“我和他毕竟那么多年的朋友了。你们俩的事,我虽然能看出点什么,但我原本没打算掺和的,可是现在……”她顿了顿,又说道,“现在他身边能掏心掏肺的就只剩下我们这些朋友了。尽管他总是看起来一副什么时候都很乐观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把脆弱的样子藏起来了而已。”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
      我俩又沉默了会儿。

      远处的晚霞在我们的沉默中从山头隐退了下去,天暗了下来,我俩的身影也暗了下来。哭丧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歇的,院子里叮呤咣啷地响起了碗筷的声音。丧宴快要开始了。
      “进去吧。”我说。
      我和向满便一齐在秋风中走进那场热闹的丧宴。

      在唢呐声和敲锣打鼓声中,丧宴开始了,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喜宴还是丧宴。
      丧宴结束,喧哗声骤然退去,灵堂里回归了凄清。
      今晚以及接下来的几晚都需要守夜。周洄对我们几个说:“你们也回去吧。”向满因为要照顾朵朵,不得不回去。方鸿与江川不愿意回去,我也不愿意回去。
      他无奈地说:“你们在这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回去休息。”
      方鸿说:“你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怎么能留你一个人?”
      我对周洄说:“没事,我们陪着你。”

      到了后半夜,方鸿和周洄靠着一根柱子缩着脖子打瞌睡。我倚着一张方桌,手肘撑着下巴闭目养神。
      秋天的露水在夜晚悄然凝结,让人身上起了一丝寒意,我不由瑟缩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周洄正在拨棺材前的那盏长明灯。长明灯不能灭,得时刻关注着。火苗左右跳跃着,映红了周洄的半张脸。他的脸此刻看起来像肃杀的秋天。
      我走上前说:“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我来看着。”
      “不用,你去休息吧。”周洄说。
      我说:“我刚休息过了,这会儿已经不困了。”
      他说:“我睡不着。”

      他从长明灯旁走开,拉了个蒲团,坐到了火盆旁,然后往火盆里抖落了几张黄表纸。火盆已经不休不止地烧了一天,烧得滚烫,烧得盆地积了厚厚的灰烬。周洄拿火钳拨动了几下,火苗“蹭”地蹿得更高了些,腾起的烟雾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我拉过一个蒲团,在周洄的身边坐下。火光一同映照在我和周洄的脸上。我拿起一旁的锡箔纸,往火盆里丢了几张。
      周洄的目光汇聚在对面的墙头上,他静静地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很久。他脸上的胡茬看起来比白天更密更黑了些,脸颊瘦下去了点,显得脸上的骨骼更加立挺。
      我说:“你要实在难过,说出来哭出来可能会舒服点,别在心里憋着。”
      他轻摇了下头说:“很奇怪,我并不想哭。我现在冷静得都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我认真地看着他,听见他的声音与秋夜的风一起呼呼而来:“我只是觉得那把剑终于落了。”
      “什么?”我没听明白。
      “达摩克利斯剑。它就像达摩克利斯剑。”周洄说,“我每天都在想,明天早上起来我妈还在不在。我妈会死这件事就像那把剑一样一直悬在我的头上。那种悬而未决的感受真的太令人恐惧了。你总在担心它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而当他真的掉下来的一瞬间,我竟觉得好舒坦,觉得‘啊,终于掉下来了’,那一刻,我不是难过,而是彻底松了口气。”
      说着,他苦笑了下:“听起来我是不是很不孝?”
      我的膝盖与他的膝盖并排在一起,我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安慰似的抚摩了几下,摇着头说:“不是,没有,你没有不孝顺,你已经尽力了,阿姨不会怪你的。相反,她一定会保佑你的。”
      他扭过头落寞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我肯定地点点头,“你相信我。”

      第二天,我同周洄,以及几个远亲一同了火葬场。
      在火葬场的时间很漫长。火葬场里有两根像塔一样耸立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的烟雾飘散在空中,那是人的生命在轻飘飘地散去。
      周洄母亲的遗体被推进了焚烧间,家属和亲友只能在外面等候。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位工作人员捧着一个褐色的骨灰盒从火化间里出来。
      周洄快步走上前,我看见工作人员郑重地把骨灰盒交到周洄的手里,像是在交接一场庄严的生命仪式。那人的手像落叶一样落在周洄的肩头拍了拍,说了句什么,也许是节哀顺变,周洄向他略略地点了点头。
      我向周洄走近。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他说:“这是这里最贵的骨灰盒,要五万八一个。但怎么这么轻呢。”他掂了下骨灰盒,又说,“怎么能这么轻呢。原来我妈这么轻啊。”(1.这里可看作话)
      他的眼睛像两片要落雨的乌云。那一刻,我很想抱住他。我顾不得周围亲友和来往人群的目光,我伸出手斜抱住周洄的肩膀,我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呢喃:“周洄,我会在的。我会在的。你还有我,以后,我是你的朋友,也会是你的家人。”

      接下来又是两天繁琐的丧葬仪式。两天后,天还未亮透,在朦胧的雾气中,一行出殡的队伍缓缓地向着山上出发。
      一路上,梆子敲着铜锣像是悲鸣,唢呐发出凄清的声响,鞭炮的纸屑伴着刺鼻的硝烟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与地上的纸钱堆叠在一起。灵幡高高地举起,在风中颤抖着。
      棺材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周洄捧着他母亲的遗照走在棺材边上,按习俗,稍近一点的亲戚跟在棺材后,其余远亲及乡人朋友落在队伍的尾巴后面。
      我看着周洄的身影是那样落寞。我下意识地觉得此时此刻一定要站到他的身边。我加快了脚步,从队伍的尾巴跑到了周洄身边。
      周洄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捧在胸前的遗照上的笑容在风中颤抖了一下。

      队伍像一条河流流到了山上。坟坑已经早早地挖掘好了,就等待棺材的没入了,墓碑也已经立起来了。
      在周洄母亲坟墓的左边,是周洄父亲的墓。如今,两块墓并排立在了一起,像是有了伴。墓碑上都刻着“孝子周洄”几个字,从此,这里将沉睡着两位周洄最爱的亲人。
      周洄的目光始终凝视着他母亲的棺材,在那口棺材放入坟坑时,太阳正好从山后露了出来,几缕金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树林映照在墓碑上。
      土一锹一锹地撒在棺材上,直至最后将棺材完全掩盖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坡。
      周洄的母亲被埋葬了。
      那一刻我想,要是人的悲伤也能像这样被埋葬,该多好。

      送完葬回来,照例要请全村人来吃豆腐饭。
      我吃不下,尝试咬了一口豆腐,只觉得那豆腐寡淡,明明是软的,一口咬下去,牙齿却发涩。
      周洄与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像饿坏了似的,不停地往嘴里扒饭。吃饭的碗不小,他碗里的饭堆得满满当当的。在他准备起身盛第六碗豆腐饭时,我和方鸿几人面面相觑。
      向满叹了口气,她有些急了,上前想要抢夺他手里的碗:“别再吃了,再饿也不能像你这样吃,再吃下去你会出问题的。”
      他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目光有些涣散,把手里的碗攥得紧紧的,不肯给:
      “没事,我就是这些天没怎么吃饭,现在感觉很饿。我就再吃最后一碗。”
      我也站了起来,走过去,伸出手说:“周洄,把碗给我。”
      他看着我:“我这是第几碗了?”
      我说:“你已经吃了五碗了。”
      他像是思考了会儿,才缓慢地说道:“五碗了啊,可为什么我还是没有饱的感觉?”
      我向前再靠近了一步,手摸到碗的边沿,温和地说道:“周洄,听话,把碗给我,你不能再吃了。等你饿了再吃,好吗?”
      我感觉到他在慢慢松开手里的碗,可下一秒,他不是把碗筷递到我手里,而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洄猛地跑开来,跑到墙角边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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