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覆辙》归去扶山

78、第十五章 “抬吧抬吧

　　村长的怒吼振聋发聩，连火把都撼动了似的，摇曳晃荡间，众人面孔上蒙着灼灼火光，仿佛被愤怒和恨意烧得热血沸腾。

　　易辛面目冷静，触及埋怨的眼神时不闪不避，默然片刻后，直直望着村长：“祁连山和徐晴岚他们亲口对你说，要放弃你们，去解救那数万人吗？”

　　“你见到他们了吗，你向他们诉苦了吗？”
　　“你们的传信是否存在中间人？”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们都弄清楚了吗？”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确定坑害者就是他们二人吗？”

　　寂静中，易辛抛出一连叠的问题，稍后缓慢而沉静道：“我不了解你们，也不知道当年事情真相如何。至少在我心里，祁连山和徐晴岚不是那种会置你们于不顾的人。就算他们无法根治旱灾，也不至于无动于衷，看你们自生自灭！”

　　“如果当年各有难处，各有误会，大家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而不是喊打喊杀，罔顾人命。”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民众骂声纷纷杂杂，火把齐齐指向易辛，好像她是妖言惑众的巫女，必须就地施以极刑。

　　村长更是怒吼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你说谈谈就谈谈吗？把那些死去的人都当成什么了？！”
　　易辛捏紧手中的锄头，不答反问：“祁有为在哪？”
　　“阴曹地府，死了。”村长冷冷道。
　　易辛僵住，似乎不敢相信。
　　村长：“下一个就是你！”

　　话落，众人气势汹汹地向易辛靠近，纷纷向她伸出手，突然，易辛身上荡出一圈弧光，把村民轰得七零八落，哀叫不已。
　　是祁有为覆在她身上的符咒发挥了效用。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停手吧！”
　　小南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脸上挂着泪，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奔向易辛：“易姐姐，我爹晕倒了，也没气了……你们救救他……姐姐……我求求你们……”

　　易辛面色一凝，村长截住小南，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激愤道：“她和那些仙门都是一伙儿的！他们害死了我们那么多人！你还妄想求她！”

　　“村长，易姐姐不是坏人……你让他们救救我爹吧……”小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半夜起来，就看见我爹倒地不醒了……我娘也一直昏迷……他们要是出事……我要怎么办啊？”

　　易辛没作声，也许祁有为抓走了那只鬼，而它附在姜大尧身上太久，后者已经无力回天了……

　　村长上了年纪，下垂的面部抖动不已，一双眼鸷出凶狠的光，蓦地从旁人手里抓过菜刀横在小南脖子上。
　　小南吓得连哭都忘了：“村长……？”

　　“你干什么！”易辛怒道。
　　村长面色阴狠：“小南是迁村后出生的，他对村子和仙门那些恩恩怨怨不了解，用你们的话来说，他是无辜的，对吧？他也害不了你们。看，他多喜欢你们，多信赖你们啊。”
　　易辛不说话。

　　村长整个人好像已经丧心病狂了：“把你身上的法器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他！”
　　小南呆愣愣地望着村长，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易辛：“……你真是疯了，我没有灵力，法器解不开。”

　　村长晃了晃菜刀，离小南更近，尖利道：“那就想办法！难道你想看着他死吗！”
　　易辛紧紧盯着被菜刀架住的小南，耳边又响起村长的催促：“拿不下来你就自尽！法器拦我们，总不会拦你！”
　　“我数到十！第五下没反应，我就先剁他一只手！”

　　说罢，村长身边的村民便得了他示意，拽出小南一只手。当那把菜刀横在胳膊上时，小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危险，不禁骇得大哭，声嘶力竭，拼了命地往后缩，却被村长死死抵住，无处可逃。

　　“一！”
　　村长眼眶凸出，狠狠瞪着易辛，把刀悬高了，以便借着冲力快狠准地下手。
　　“二！”
　　众人的焦点全在易辛身上。火光中，她那张脸绷住了，不知在想什么。
　　“三！”
　　易辛还是没动。
　　“四！”
　　村长眼珠都要脱出眼眶了，小南的哭声愈发高昂，惊得火光摇曳不止。
　　“五——”
　　村长拉长了语调，稍稍抬高菜刀，作势下劈，紧接着戛然而止。

　　易辛终于有所动作，手上忽然多了把弓箭。她双腿分立，搭弓挽箭，弦上张力越来越饱满，箭尖对准了村长。
　　村长眼角抽动：“……你想干什么！以为我死了，小南就能活吗！”

　　“敌众我寡，我连自己都未必能救，怎么救得了他？”易辛声色平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把箭头调转向小南，“你爹娘救不过来了，今日发生这些事，就算你侥幸活下来，日后在村里也未必活得了多久，死在他们手里，心中难过，身体也痛。不如让我这个陌生人送你一程，我习过射箭，尽力让你咽气之前少些痛楚。”

　　事态急转直下，包括村长、小南和众人在内，所有人脸色都幻灭极了。

　　“格老子的！这女人疯了！”
　　人群中传来骂声，小南受了触动，眼里满是震惊、难过、害怕，带着哭腔说道：“易姐姐……你——”
　　“别说话。”易辛态度温和却不容置喙。

　　她视线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相信。不，从遇见姜大尧开始，发生的一切，我统统都不信。”
　　村长怒了，气急败坏道：“什么信不信！你就是说些白话安慰自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杀人！”
　　“随意，”易辛说道，“这只箭杀伤力极强，一旦射出去，你们会死很多人。我再问一遍，祁有为在哪里。”

　　众人沉默，火把时而发出噼啪声，其间还有小南害怕的啜泣，村长鹰隼似的盯住她，好像想用眼刀子活活戳死这个女人。
　　易辛面容堪称认真而平和，忽略她手上伤人的弓箭，那模样仿佛在学习什么东西，专心致志，用了十二分精神。

　　两方人马沉默对峙着，气氛里擦出无形的火花，就看哪一方率先绷不住。

　　村长恨得咬牙切齿，目光却飘忽了一下，往易辛身后瞥了眼。
　　易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心头一凛，回身的刹那，脑后风声猎猎，有什么东西疾速而来，裹挟着森冷鬼气。

　　易辛只来得及看清那是根铁棍，眼前便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铁棍呼呼旋转，撞上符咒时，凝滞须臾，便破壁而入，力量的惯性带着铁棍继续向前。
　　砰——！
　　沉闷钝响中，铁棍击中了易辛额角。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易辛一声闷哼，猛地翻趴在地，耳边尖锐嗡鸣。尚未射出去的弓箭都回到了身上，额际鲜血直流，洇湿鬓发，覆着黏腻温热的触感，身上却一阵阵泛冷。
　　不能晕……动起来……不能任人宰割……
　　这是陷阱……他们都被算计了……

　　可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脑中昏沉剧痛，恍惚之际，只觉有人拽着她的手，一路向后拖去，越过重重火把与人群，最后到了祠堂。
　　红烛在眼前一晃，身子又往后拖了几步，没入黑暗漂浮的里间。

　　木头摩擦声响起，有什么合着的东西推开了。
　　上方传来讥笑。
　　“还没晕呢……”
　　“惜命吧……不想死，不敢闭眼……”
　　“抬吧抬吧，把人丢棺材里，给那什么，给琼火大人做个伴……”
　　“那祁不为怎么还不来……就等着给他收尸了……”
　　“他姐还在地下等他呢……”

　　易辛脸色灰败，轻而慢地眨了下眼，嘴唇嚅嗫几下，却再也抓不住自己的意识，无力闭上了眼。
　　两人把易辛放好后，合上棺盖，再锁好扇门，朝祠堂外走去，红烛勾勒出诡异而残忍的轮廓。

　　人鬼道。
　　易张稚本来正在追踪柳树精，却见镜中花丛中忽然窜出一道红艳流光，扑向那只防备不及的柳树精。
　　在短促尖叫中，柳树精骤然消失，那道流光顺势跃入小道另一边的花丛中去。

　　这一切转瞬即逝，易张稚根本没反应过来，再去看镜中花丛，只见它们无风摇曳，与来时别无二致，愣怔间，心口忽然重重一坠。
　　痛得他不禁弯下腰。

　　易张稚脸色微变，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既然失去了柳树精的踪迹，便飞速赶往入口，快得甚至追上了半路的祁不为。
　　他匆匆交代了方才的事，祁不为也表明自己察觉到易辛的气息离开了此地，两人不再多话，一心赶往出口。

　　脚甫一沾地，眼前景物完全变了，两人来到乌衣村口。
　　祁不为和易张稚略微偏头，彼此对视，刹那间似乎达成了一致，旋即齐齐迈开步伐，犹如利剑出鞘。

　　刚踏入村子的空地，从天而降一张大网，网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刀尖暗器，能把人戳出无数血洞。
　　祁不为化出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几道雪光过后，织网四分五裂，纷纷飞向周遭。

　　紧接着，猎箭锄头斧头等等从四周涌来，夜色中泛起冷冽寒光，悉数掷向中间的两人。
　　易张稚抬手，有条不紊地施展术法，醇厚灵力辐射着荡开，砰砰铮鸣中，那些武器全部劈向四周的茅屋。

　　箭尖抹油点了火，遇草即焚，瞬间拉起一排火线，许多茅草屋变成了城墙上的烽火台，熊熊燃烧，黑暗里乍起灿光。

　　“出来！”祁不为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村民们从四面八方现身，慢慢围拢，站在二人对面。
　　祁不为刚要说话，只见村长咧开嘴，笑得毛骨悚然，他指了指两人中间一块空地。
　　地面泥土翻了出来，好像是刚刚埋下去的。

　　“先看看。”村长笑道。
　　祁不为望了村长几下，接着抬手一抓，土里面的东西飞了出来。
　　他抖落开，然后就冻住了，一动也不动。

　　易张稚目光一直跟着他的动作，看清那两件衣物上写的名字，也惊住了。

　　村长似乎很满意祁不为的反应，大发慈悲道：“姜大尧之前跟你说过我们迁村的事吧，到这里你也该想明白我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了。”
　　“死了爹娘，很可怜吧。不过好在还有个姐姐把你拉扯大，啊——”村长拉长语调，无不惋惜道，“可是她现在已经下地了，和你爹娘团圆了。”

　　“对了，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比你先发现这个秘密，我叫她自我了断，她不肯，没办法，只好我自己来了，”村长指了指脑袋，“都开瓢了，流了好多血，啧啧啧，还那么年轻。”
　　说完这些，村长仰头长长叹息一声，告慰在天之灵似的，说道：“我把你当诱饵，引来你姐姐，再分开来，逐个击破。”

　　村长笑了下，去望祁不为。他头颅垂着，看不清神情，周遭火光跃动，映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好像蓄势待发的火山，呼吸间灼热岩浆喷薄而出，也许某个瞬间，就会在冲天灰霾中扼杀一切生灵。

　　村长：“你们配合得很好。现在就剩你一个了，不下去陪他们，说不过去啊。”

　　旁人递来一个木盆，里面全是剪碎的布衣，村长给对面看了看：“瞧，这是那个姑娘的，她当时还脱了衣服想把你爹娘的衣冠冢收起来呢，有什么好收的呢，又不是骨灰，他们的尸骨都掉进海里了。”

　　说罢，村长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癫狂阴鸷的笑容：“你姐刚死，你也差不多了，我就大发慈悲，提前帮你们送灵！”

　　村长用力一扬，易辛的碎布漫天飞舞，灼热窒闷的风一吹，可怜地掀向高处，被火舌一卷，烧成灰烬。
　　在四周癫狂的大笑声中，祁不为终于动了，缓缓抬眼，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像人了。
　　他提着剑，直直走向村长。

　　村长毫不畏惧，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拔掉木塞，烟雾袅袅升起，鬼气刹那间压得火焰都矮了一头。
　　“姜大尧对付你姐姐，这只厉鬼就吃你！”
　　厉鬼嘶嘶几声，猛地俯冲而下，朝祁不为伸出尖利手爪。

　　然而祁不为根本不看他，魔怔似的往村长那走去，好像受厉鬼重击也在所不惜，一定要亲手斩下村长的人头！
　　眼看厉鬼就要得手，身侧忽然飞来一柄极为朴素的剑，剑身映出熊熊烈火，而剑刃上又切出凛凛寒光，直觉告诉厉鬼，千万不能被它刺到！

　　于是厉鬼不得不调转方向，被那柄剑撵到了易张稚身前。
　　前路忽然畅通无阻，祁不为步履不停，一双眼黑得摄人。
　　村长大惊，连连后退，尖叫道：“拦住他！拦住他！”

　　村民纷纷上前，想要包围祁不为，然而只见身前闪过一弧雪光，脖颈处传来轻微的噗呲声，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倒地了，眼神瞬间灰败。
　　祁不为站在中间，还维持着用长剑划过一道半弧的姿势，剑身的血啪嗒啪嗒滴在地上。他全身遍布村民们割喉时喷溅而出的血，整个人阴森可怖。

　　村长显然被这凌厉而凶狠的一剑吓到了，剑势流畅，仿佛切的不是肉骨，而是豆腐。
　　“啊啊啊啊啊——！”

　　“祁不为！”易张稚大惊，“不要杀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仙门若知道你屠戮百姓，你就活不了了！”

　　但祁不为已经听不见了，村长吓破了胆的尖叫并没有阻拦他。
　　剑尖拖在地上，血痕逶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