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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颜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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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荒,雪顶,颜宅。
左丘言突然睁眼,额头青筋暴起。每一寸骨头都传来钻心疼痛,似正被赤雷劈打,炙焰火灼烤,冰锥洞穿四肢,身体因疼痛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每一阵痉挛过后疼痛感都会减弱一些,直至疼痛感完全褪去,他整个人也已经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汗津津。
自从从混沌中清醒,每日都要遭一遍这种酷刑,但是每次痛苦过后都会慢慢得到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从一开始只有嗅觉,听觉,到今天能睁眼看东西,五感具已全。
左丘言缓了一口气,汗水迷进眼睛里有点刺痛。想抬手抹一下,却虚弱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勉强转了两圈眼珠,只能看见头顶的青色幔帐。
门外几个小厮在闲聊。
“听说了吗,南荣的四公主要成婚了,下个月大典。”
“上次南荣嫁公主那场面,喔哟,了不得。这次估计比上次更气派,毕竟是和丰水淳氏联姻。”
“不是说退婚了吗?怎么又想明白了?啧啧,南荣殿下是怎么想的,把公主嫁给这种声名狼藉的人。那淳楼当初和魔灵沾亲带故的,后来还阻止长修殿围剿,是个拎不清的。”
“拎不拎得清,名声好不好都无所谓,人家淳氏现在,论财力兵力,和琉瑄是不分上下,强强联姻,谁还在乎七年前那些破事儿。再说了,现在能配得上南荣四公主的也只有丰水淳氏了。”
左丘言蜷曲手指捏成拳,胸腔里心脏撞得生疼。
淳楼这个王八蛋!
左丘言恨得咬牙。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喉咙里只发出来破锣一样的声响,还疼得像吞了炭。
他闭上眼,拳头捏得更紧,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明了一些。
也是、、、、、、
七年了。
七年,他娶别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阿荇已经不在了,当初的婚约自然就都不作数了。
但是左丘言心里难免觉得有些悲凉。
他的阿荇当初那么喜欢这个楼傻子。
那么喜欢。
可如今,都不作数了。
门外有个稚嫩的声音扬得很高,语速有点快,带着炫耀的意味:“那容止君呢?容止君那么厉害!想当年,容止君用13根冰锥将那魔灵钉上锁魂塔,十八道赤雷轰得地动山摇,炙焰火生生烧了八天,那作恶多端的魔灵才被制服,最后的最后,容止君又放出上古噬魂仙兽将其七魂六魄吃尽,至此——八荒安宁,魔界密匙不复存在!这么厉害的容止君也可以娶公主!”
这个稚嫩的声音似乎在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逗得门外的人一阵哈哈大笑。
“你个毛头小子,屌毛都没长齐,你知道个屁!”
“我就是知道!容止君是最厉害的!只要容止君出马,什么妖魔鬼怪都要跪地求饶。他才应该娶公主!”
左丘言冷哼了一声,喉咙里立刻升起一阵灼烧的痛感。艰难抬起手在心口穴位一点,沉思片刻。
难怪如此虚弱,只剩三魂两魄。
按说噬魂仙兽应该会吃尽七魂六魄,自己是如何还剩这三魂两魄?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毫无头绪。他习惯性去摸自己的耳坠,却只摸到了耳垂,不仅没有小金坠,连耳洞都没有。
他的瞳孔瞬间缩小,继而眯着眼想了半天。
当时在锁魂塔受刑时,他确实没有戴耳坠。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把坠子托付给了谁。
他顺着记忆捋了一遍。受刑之前被关在禁闭室,那时候还在耳上,受刑时就不翼而飞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那个小东西藏在了禁闭室里。
左丘言眼睛亮起来,他舒了口气,喉咙没有那么痛了。
门外的人又发出一阵轰笑。小童子似乎是被笑得有些局促,声音也尖锐了些:“当年灭炎之战要是有容止君,才不会有后来的什么魔灵抬棺,灾星降疫!”
左丘言嗤笑一声,试着转动脖子,开始环顾四周。
房间陈设简单,其实已经可以说是简陋了。
床榻几步外一扇素面屏风,屏风后是一张食案,上有茶壶和水杯。他勉强支起身,却不想刚一起来就颤颤倒了下去,幸亏他手快,扶住了床边的柱子。
什么鬼,弱成这个样子!
左丘言屏气凝神,运气调息,终于感觉身上有些力气了,爬起来向屏风后面走去。
一步高一步低。
又走了几步,还是一步高一步低。
拉开衣衫露出右腿,小腿上一条扭曲的疤痕盘踞整条小腿至膝盖,疤痕早已痊愈,应该有些年数了。
左丘言皱了皱眉。
这倒霉孩子,居然还是个瘸子!
门外有个粗嗓嘲讽道:“是吗?他既然这么厉害,那怎么现在还有暗冥绾发,绿野血瀑和拂尘妖道?”
小童子支支吾吾了半天,答不上来话。
左丘言眉毛挑了挑,细细琢磨这几个词,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和这些人交个朋友。
行至食案就已经喘息不匀,左丘言拿起茶壶,里面却是空的。他把茶壶往桌上一丢,茶壶滚了两圈“嘭”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几人看见自家昏迷了七年的二公子直直站在面前,都是一脸震惊。
“快快,快去禀报大公子,说二公子醒了。”为首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对着旁边的小童子吩咐。
看样子这户人家也算是大户,红廊高墙,小院内假山流水很是雅致。门外站着一老,一少年,一壮汉,那个小童子已经按吩咐跑走去禀报了。
佝偻背的老汉一脸皱纹,眼神精明,衣服质地精良,应该是说话有些分量的老奴。那少年和壮汉穿了统一的粗布衣,少年浓眉眯缝眼,壮汉一脸凶相。
“沏壶热茶来。”他们既然称他二公子,那必是个主子,左丘言吩咐道:“再弄些吃食,要清淡软糯好下咽的。”
老汉皮笑肉不笑,说:“公子刚醒,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们也不清楚,要吃坏了,大公子怪罪下来,小的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您且等等,半夏不时就来了,他伺候您定比我们要仔细些的。您往屋里先歇着。”
话虽说得客气,却有些阴阳怪气,而且手上推搡的动作哪里是“请”,分明就是把左丘言往屋内轰。
左丘言刚醒,饥渴难耐,又听了一堆夸赞钟离止的话,心中郁结,现在又被仆人推推搡搡,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抬脚要踹,结果忘了这副躯体是个没用的,脚抬到一半,离他最近的那个壮汉伸手抓住他的脚踝,扬手一抬,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几人哄笑起来。
看这几个仆人敢这样对这个二公子,想必这个二公子生前就是个懦弱的,任人拿捏惯了,自然连家中奴仆都不将他放在眼里。听他们喊那“大公子”的语气甚是敬畏,也不用多想,自是这家大公子也纵容他们如此对待这个二公子,有人撑腰自然无所顾忌。
左丘言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身子不能硬碰硬,马上换了笑脸,也不爬起来, “大哥好臂力,你们赏我杯茶喝吧,我渴得紧。”
三人面面相觑。
七年前虽说这颜二公子软弱好欺,但是也都是委屈忍受,没这般谄笑讨好过。几人在震惊之余显出得意的神色,想是这二公子睡了七年,转换了脾性。
为首的老汉扬着眉毛,道:“二公子说什么?老奴耳背没听清。”
不就是说两句好话吗,这有何难。左丘言讨好笑道:“老前辈,您好心好心赏我口茶喝。”
又是一阵讥笑,站在最后面的少年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干巴巴的,像是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碍于面子必须要附和一下。
少年干笑了几声,默默从地上捡起空茶壶,走了出去,回来时壶身湿的,还在滴水。
左丘言渴极了,急急爬过去,就着那少年的手,对着壶嘴就往下灌。那少年像被烫了一般,急速抽回手,幸好左丘言将那水壶抓得稳,没有掉落。
水壶里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生水,清凉入脾,对于心内灼烧,嗓子含炭的左丘言来说,简直是最好不过的。
喝完抹抹嘴,他笑道:“小兄弟,再给我一壶吧。”
那少年伸手来接空壶,却被老汉截下抢了过去。
那老汉笑道:“二公子,这生水喝多了不好。不如等半夏回来给您煮热茶。”
左丘言依稀记得自己从恢复触觉起,就有个人每天给自己擦拭身体,换衣服,喂汤喂药。
那丫头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能把他捞起来,也不避讳,里里外外擦得仔细。嘴唇很薄很软,给他喂药的时候很温柔。
后来他恢复听觉,就慢慢知道了关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事情。
他用的这副躯体叫颜竹卿,是颜家二公子。
颜氏在雪顶山脚下世代从医,雪顶自从没了辰氏一族,各小宗族开始互相打压,几十年间此消彼长,散沙一盘,这颜氏也是其中之一。
颜竹卿母亲早亡,有一位同父异母兄长颜松卿,颜松卿虽是长子,却为小妾所生,医术不精,又好赌,父亲颜长弓对其恨铁不成钢,有意让嫡子颜竹卿接管颜氏,结果七年前颜竹卿突然昏迷不醒,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见成效。
后来来了位穿破烂袈裟的老僧,那老僧只说了“正主已死”四个字便飘然离去。颜长弓自然不信,但也被气得不轻,从此也是一病不起,现下是大公子颜松卿掌权。
颜宅的鸡毛蒜皮他都知道,什么小二子和姨娘房里的阿菊厮混在一起,采买的小张拿回扣被大公子发现,王管事又招了三个俊俏小厮,颜老爷子又咳血……
但是他从来没听过半夏讲话,只是常听其他人喊她的名字,让她去见大少爷。
左丘言很想见见这个小婢子。想了想,可能叫“小婢子”并不合适,按他感觉到的体型,可能是个“大婢子”。
左丘言问:“怎的不见半夏?”
两个男人吃吃笑起来,唯有刚才给左丘言拿水的少年没有笑,只是涨红了脸。
“那小哑巴在享福呢。”
“享福”两字被那个一脸凶相的壮汉拖出了长长的尾音,满是情色暧昧之意。
老汉不等左丘言接话就带着另外两个人出去了,把门关上后好像还加了一道栓。
谁家栓门是从外面栓的?
左丘言现下就只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围着屋子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面镜子。
怕不是个丑八怪吧?
俊的人屋内怎会不放镜子,只有丑人才不愿照镜子。左丘言想到他那八扇等人高雕花冰镜,甚是想念。
这副身子又瘸又丑,左丘言心一紧,伸手摸裆。
嗯,还好,还好,这里不算差。
放心下来,他满意地坐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白日佝偻背的老汉放了个食盒在地上,拿脚一踢,正踢到了食案边,都没有抬眼看左丘言,就“嘭”地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然后栓门的声音。
左丘言确实有些饿了。
打开食盒,第一层是煮得软烂的红烧猪肘,第二层是糖醋排骨,他的手定住,没有继续开下面的食盒。
白日连水都不给喝,现下饭菜却这般丰盛。
昏迷七年的兄弟醒了也不来看一眼,老爷子病重却不让医术好的颜竹卿过去诊断,还派人把守不让颜竹卿随意走动,恐怕这颜松卿有什么把柄在颜竹卿手上,或是怕颜竹卿醒来夺他的管家之权。
要赶快逃走才行,现下大公子被重病的父亲绊着分不开身,他若是抽出身来可能就不只是囚禁这么简单了。
正这样想着,忽听见有哭天抢地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隐约听见有人喊爹,有人喊夫君,有人喊老爷,有人喊命苦,有人喊天可怜见……
悲痛欲绝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颜长弓没了。
左丘言跛着腿在屋内翻找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但是除了医书什么都没有,听见外面卸门栓的声音,赶快回到食案边将盘里的菜翻乱,然后将两支象牙筷藏于左右袖中各一支,倒在食案上装死,两只手紧握着袖里的筷子。
佝偻背的老汉进来,推了推倒在食案上的左丘言,又试了试鼻息,声音有一丝颤抖:“死、死透了。去告诉大公子。”
这大公子果然要杀颜竹卿,只怕颜长弓的死也并非自然。他刚醒,颜长弓就殒了命,未免太巧了些。
门外五人走了一人去禀报,听脚步声,离开的应该是一个壮汉。那就剩这个老头,一个少年,两个壮汉。左丘言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应付得了这几个人,但现在也别无他法了。
老汉俯身凑过来又看了看,左丘言趁机抽出筷子,朝着老汉的脖颈猛力穿刺。
要在平时这筷子早贯穿对方的喉咙,但是这具身体是颜竹卿,不是他左丘言。小菜鸡力气弱,只刺入一半。
老汉吃痛,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开始不停抽搐,血水从筷子洞里滋出。
旁边两个大汉见状,冲来抓左丘言,左丘言左右一手一支筷子,飞身朝着两人最薄弱的眼睛刺去,筷子贯进头骨。
其中一人瞬时倒地一动不动,另一人眼框里还扎着筷子,却暴怒冲来掐住左丘言的脖子,将他举起,向门廊摔去,正摔到站在门口的少年脚下。
那少年估计没见过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竟尿裤子湿了一地。左丘言被摔得五脏六腑都挪位,忍着痛,在尿液流到自己手边时爬了起来。
暴怒的壮汉左眼上还插着筷子,吼叫着冲过来,却一脚踩进湿漉漉的尿液,向前滑倒撞在门上。
这一撞,插在他眼睛里的筷子从后脑勺贯出,白色的象牙筷变成了鲜红,壮汉整个人直愣愣倒下去,没了气息。
这边的动静被前面的哭丧声盖了一半。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立在原地迈不开腿,也叫不出声,满眼惊恐。
左丘言抽出沾满鲜血的象牙筷,在少年衣襟上蹭了蹭, “小兄弟,谢谢你今天给我倒水。再帮个小忙,带我出去,成吗?”
筷子还没有擦干净,就看见刚才那个被老汉派去禀报的家丁提着灯笼进了小院,身后跟着四五个扛着铁锹的家丁。
带着铁锹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埋尸。
左丘言急忙躲进一处假山后面,那群人没有看见他,但是看见了地上的三具尸体。
为首的家丁扯过抖得像筛子的少年,怒吼着问发生了什么。少年被扯得一屁股跌坐在自己的尿液里,面前正是那个眼框血糊糊的尸体,登时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叶,眼睛也不自觉往假山这边瞟。
左丘言把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说不出话。
那家丁见问不出来什么,以为人已经逃出了小院,带着众人奔出小院去追。
待那群家丁冲出小院,左丘言也跟着跑了出去。
大部分人都在为颜长弓的死忙活,宅子另一头哭声一片,现下宅子里只有这群在搜索他的人。
左丘言找不清方位,不知该从那个方向出去,贸然往哭声方向去只会更危险,只能趁着天黑慢慢摸索。
颜宅不算小,长廊曲曲转转,连着一个又一个小院,左丘言已经走了五个形色各异的小院子,还是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正穿过一丛花木,和一个人背对背撞在一起,说是撞,其实就是碰了一下。
左丘言小心翼翼,那人似乎也是小心翼翼。
不知是敌是友,左丘言在两人碰到的那一刻拔腿就跑,那人在后面追,左丘言跛腿跑不快,那人即刻就追到了他身后。
若是那群搜寻他的人,一定会呼喊别的家丁来帮忙,但是那人没作声只是闷声追着左丘言跑。左丘言直觉此人是友非敌,便定下了脚步,那人却径直拉起左丘言就跑,左丘言差点被拽倒。
拉着自己的是个红衫子的背影,比他高半个头,身形削瘦,月光下显得旖丽非常。
一路跑到一处偏僻墙角,红衫人扒开杂草,下面一个正一人能过的狗洞。
借着清亮的月光,左丘言这才看清红衫人的脸。
这一看吓了一惊。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一身明艳红衫,歪着发冠,头发散乱,脸上被浓重的脂粉抹了一脸,又被泪痕冲刷过,斑驳不堪,看不见底下的真容,月光下有一丝瘆人,只有一双眼睛满是惊喜,蓄着泪。
虽说左丘言见过不少骇人鬼怪,他这个样子也并没有非常可怕,但是左丘言看见他背影时,心中暗以为是位窈窕女子,看身形又觉应该是有几分姿色的,这便有了期待,结果见了这人的脸,落差太大,不免惊异。
少年指着狗洞,表情焦急,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比划着让他爬过去,嘴里吱吱呀呀。
他口腔里没有舌头!
之前那个老汉说过半夏是个小哑巴!
半夏是个男的?!
那个摸了他全身,给他喂药的人——是个男的!
左丘言有一点不自在,但一想这身体又不是他的,而且半夏也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主子,无可厚非。
有家丁往这边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不得许多,左丘言毫不犹豫拉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红衫少年一起从狗洞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