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我的太阳吗》搁浅十三次的鱼

80、李故✘左余覃 不急，算着

　　接下来的一周里，围在左宅外的记者散了大半，像嗅到了其他更为美味的食物，转而去了沈家的几处豪宅边围着。

　　沈家明面上变了天，起因于一场新地的纠纷，沈石林正和股东们据理力争，会议室门被沈一鸣一脚踹开，接着，孙谦把一沓档案袋甩在了沈石林脸上。

　　“舅舅，”沈一鸣声音抖，却字字砸地，“是你告诉我妈，我哥肯定在香山受苦，逼她上山去闹，对吗？”

　　一句话，满堂死寂。

　　文件里的内容比这话更惊悚，过去八年里，与沈氏地产超过十七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商存在异常资金往来，累计金额巨大，是沈石兰收集来，嘴上说着要沈石兰好看转头不了了之，被孙谦偷备份下的铁证。

　　以及新区中标的一块重磅地块，公示的拿地成本与内部测算文件存在近两成的巨额差异，资金缺口成了谜。

　　会议草草结束，那之后沈石林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合作伙伴的试探，银行急切的质询，监管部门措辞严厉的问询函…他试图灭火，试图声明那些文件是伪造，是构陷。

　　但不管用。

　　沈石兰作为长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孙子拿着雪灾那几日和他的通话记录，和沈石兰故意杀人的罪行供词，闹了四五日，这事迅速被认定成是沈石林挑唆。

　　沈氏集团的股价开始断崖式下跌后，老太太才做了决定。

　　那三天里，沈一鸣没离开过老宅，孙谦把通话记录和供词复印件一份一份地摆在老太太面前，沈石林跪在堂屋里，脖子梗着，一声不吭。

　　第四天早晨，老太太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念珠，佛龛里供着沈石兰的遗照，照片上的她还穿着那件昂贵的皮草，笑容温婉。

　　念珠停住的那一刻，老太太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让他退吧。”

　　“哪个他？”管家不确定地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灰落了一截，久到佛堂外的风把窗棂吹得轻响。

　　“两个都是。”

　　她的手又开始捻念珠，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什么东西正在碎裂，“能保的保，保不了的……就不要了。”

　　风风雨雨了近两个月，沈家这艘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缩水到不足原本的一半，债务危机才渐渐缓解，期间得到消息的各方却不给喘息的机会，不断地拆梁抽骨，吃的最欢的，要数蛮姐和城建的张董。

　　蛮姐盯的是现成的度假村和高端楼盘，张董啃的是土地储备，一个精挑细选，一个张扬霸道，风格迥异，却配合默契，沈家几乎没了翻身的资本和未来。

　　沈石林察觉到了，可无力反抗，老太太在股价和名声之间做了选择，保留了最后一点‘母慈子孝’，逼他退于幕后，逼他站在四处漏风的家族大厦里，看着蛮姐拆走一块块装饰精美的墙板，看着张董开着重型机械直接挖走承重的地基。

　　攥着手里越来越多的法律文书，听着窗外日夜不息的贪婪喧嚣。

　　他想过雇凶，也想过拖左家一起死。

　　每每升起这些念头，脑海里都会闪过一段录音，是孙谦从香山回来时，拍在他桌上的，一段他那个还在念大学的儿子的录音。

　　怎么会斗不过呢？他想。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沈石兰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他，“石林，你太贪，又不够狠，迟早要吃亏。”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贪，让他觊觎姐姐和外甥的份额，不惜煽风点火，不够狠，让他无法在最后关头斩断亲情牵绊，孤注一掷。

　　而那个从未谋面过的男人，恰恰相反。

　　似乎什么都不贪。

　　一旦动手，又是精准且不留任何余地的狠厉。

　　另一边，市局的压力和香山左宅一起缓缓卸下，左庆在沈一恒的失踪档案上，盖上了“因证据不足，暂予存查”的章，在沈家撤离寻人追求后，再敏锐的嗅觉也被隔断了。

　　沈石兰没有证据，左庆也没找到，只一个食物损耗的猜想，加上雪化后山路泥泞，搜了两天都没什么发现，只得作罢。

　　至于雪崩，在被证实是无人机的违规飞行导致后，沈家人自己闹起了内讧，被安排来接送沈石兰的沈家小辈被判了刑，以及天价赔偿。

　　相比之下，香山左宅最平静。

　　两个月，香山的雪化尽，山和水都染了绿意，李故卧室边的花从梅换到玉兰，再到他和左余覃一起摘的紫色鸢尾。

　　绿荫渐渐厚重，又挑了不少紫藤栽在长廊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明年花开了肯定很漂亮，左余覃倚在长廊下，看他忙活，忙完了再牵着去洗手。

　　李故恢复得很快。

　　冻伤的痕迹褪得只剩极少部分不易察觉的微红，握力测试也接近从前，能沿着湖边小路慢跑，能自己拎一小桶水去浇廊下翻新的泥。

　　看起来几乎和从前一样，只有少数时候，比如山间突然起风，凉意袭来，他会短暂地脊背僵硬，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后面轻轻点了一下。

　　又或者，夜里骤然惊醒，不是噩梦，只是身体深处无端升起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蜷起，左余覃察觉到时，会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直到人渐渐松弛下来。

　　日子就这样，在李故絮絮的念叨和左余覃安静的凝视里，一天天溜过去，像山涧的水，看似平缓，只有水底的石头知道，那股寒意从未真正离开。

　　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先是夏茵的电话，频率不高，时间也不固定，从最初的拨给梁医生，再到左余覃，话语从恢复进度慢慢到左卓和袁锦，措辞谨慎。

　　“袁阿姨醒了，状况稳定。”
　　“治疗方案在讨论。”
　　“她问起你…卓哥也是。”
　　“卓哥他有心事，不肯和我讲，一直闷在心里，我大概能猜到和你有关，余覃弟弟，下周六的订婚宴，你…来吗？”

　　左余覃通常只答“嗯”或“知道了”，唯独最后一次沉默住，电话挂断都没察觉，之后他在湖边坐了许久，发呆，抽烟，第二盒刚拆开，做完拉伸的李故就寻了过来。

　　没怎么细致处理过的头发长长了些，泡了汗湿哒哒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左余覃没回头看他，李故便挨着他坐下，一直坐到了天色将晚。

　　湖面从淡金褪成了灰蓝色，吸走了最后一点光，李故过来后，左余覃便没再点烟了，只是目光一直空落落的。

　　“下周六，哥的订婚宴…”他突然道，“这次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

　　李故挨着他，没说话，只是绷紧了肩膀，手抵在脚踝处，那儿贴着缓解神经痛的肌效贴，正轻轻揉着。

　　左余覃侧过头，在昏暗看他线条柔和的侧脸，湿发已经干了，湖风一吹，时不时就会泄点抖，那是失温留下来的后遗症，畏寒易疲。

　　“不想我去？”左余覃问。

　　李故的手指蜷了蜷，“…嗯。”

　　“为什么？”左余覃追问，目光像探针，“那是我哥，夏茵姐也很好，是她救了你。”

　　李故被问住了，呼吸滞住，他思绪有些乱，湖风扑面，落在皮肤和脸颊上针扎一般痛，他踌躇了许久，才道，“怕他们…继续欺负你。”

　　“不会，”左余覃转回头，继续盯着漆黑的湖面，“我哥现在，大概觉得特别对不起我，报告点明雪崩是意外后，他肯定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觉得冤枉了我。”

　　“所以连电话都不肯再给我打了，”左余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躲着，避着，好像这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不出来，我也回不去。”

　　李故听出了他话里的疲惫，以及连左余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向往。

　　他知道左余覃想回去。

　　不是回到左家那个华丽的牢笼，而是回到那个被哥哥保护着的往昔里，哪怕那只是一种幻觉。

　　李故的心闷闷地疼，他不情愿，一万个不情愿，他怕左余覃再受到伤害，怕那些目光和言语会变成新的刀子，但更怕的左余覃被困在这里，困在那场雪里，眼底最后那点光也灭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左余覃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才动了动，摸索着将手指挤进左余覃的指缝，扣紧。

　　左余覃的手很凉。

　　“那就不回去了，”李故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我们…往前走。”

　　把那只手揣进怀里，又去捉另一只，“我陪你去订婚宴，让你看看清楚，你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用不着他瞎操心。”

　　“不喜欢黑，你会把灯打开，不喜欢吵，会把人赶走，等结束，我们就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了左余覃的视线，“看完了，我们就回来，回这里。”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认真，“还是那句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次，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甚至有些可笑，可左余覃看了很久。

　　很快，左余覃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短促，却奇异地驱散了眼底的寒。

　　他抽出一只手，揉了揉李故被风吹乱的头发，“傻子。”

　　他低声，语气温和，“那种地方，吃不好也玩不好，规矩还多。”

　　李故怔住，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不过，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看看。”

　　他站起身，顺便把李故也拉了起来，“脚踝还疼吗？肌效贴该换了吧。”

　　李故活动了下脚踝，还是胀痛，但他摇了摇头，“问题不大，再休养一阵应该就好了，不耽误跳舞给你看。”

　　左余覃嘴角笑意渐深，“不急。”

　　“算着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