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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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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瞬间,胤禛只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耳边不再是养心殿熟悉的更漏声,而是呼啸的山风与远处隐约的狼嚎。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朱红殿柱和明黄帷幔,而是阴沉沉的天幕下,枝桠扭曲如鬼爪的茂密丛林。
这是何处?
他分明记得前一刻还在灯下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西北军需、河工拨款、密折朱批……一件件、一桩桩耗费着他的心血。或许是过于疲倦,竟恍惚了一下,怎就……
不及深究,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左侧灌木丛中猛地蹿出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型硕大,目露凶光,直朝他扑来!
胤禛心头剧震,帝王生涯养成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两步,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周身——自己竟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戎装,而非龙袍常服!身边仅有两名作侍卫打扮的汉子,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手中腰刀几乎握持不住,别说护驾,眼看就要瘫软在地。
危急关头,求人不如求己。胤禛瞬间压下心中万千疑惑,注意力高度集中。他感到手中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握着一把制作精良的铁胎弓,背后箭壶中也插满了羽箭。
好!有兵器在手!
说时迟那时快,猛虎已腾空跃起,血盆大口带着腥膻之气噬咬而来。胤禛虽登基十三载,疏于武事,但年少时在康熙帝督促下,弓马骑射亦是下过苦功的,功底犹在。他深吸一口气,力沉丹田,动作快如闪电,抽弓、搭箭、开弦——竟是三箭连珠!
“嗖!嗖!嗖!”
三支雕翎箭破空而出,带着尖利的啸音,分别精准地钉入了猛虎的额前“王”字、咽喉以及胸腹要害!
“嗷——!”猛虎发出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嚎,扑势顿减,重重摔落在胤禛身前不足一丈之地,尘土飞扬。但它生命力顽强,虽遭重创,仍挣扎着想要起身,虎目死死锁定胤禛,充满暴戾与不甘。
胤禛心知这等猛兽临死反扑最为可怕,丝毫不敢大意。他扔下强弓,“锵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柄形制古朴的雁翎刀,寒光四射。他稳步上前,不顾虎血污秽,目光冷冽,对准猛虎的额头要害,运足力气,连捅数刀,直至其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声息。
直到此时,胤禛才微微喘息着直起身,紧绷的神经稍松。他瞥了一眼那两名侍卫,他们竟仍紧闭双眼,抱着头蜷缩在地,显然还未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胤禛心中无声一叹,若这是他大清的侍卫,早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此等懦弱无能之辈,如何护卫主上?
然而,未等他出言呵斥,四周骤然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只见树林中涌出大批身着统一服饰的持械卫士,人数足有数百,迅速将这片区域包围。胤禛初时以为是援兵,心中先是一松,但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这些卫士的服饰,绝非大清八旗或绿营的任何制式!那云锦缎料的飞鱼服,那绣春刀,分明是前朝大明锦衣卫的装扮!
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的是,他自己身上这身戎装,以及地上那两名侍卫的衣着,细看之下,竟也与这些后来者大同小异,同样是飞鱼服制式!只是纹饰似乎略有不同,以示等级区分。
怎会如此?朕的辫子呢?胤禛下意识地摸向头顶,触手所及,是挽起的发髻和固定的玉簪,绝非金钱鼠尾!
巨大的荒谬感和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紧握手中仍在滴血的雁翎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群“锦衣卫”。是幻象?是阴谋?还是……他不敢深思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无论如何,眼下敌友不明,绝不能束手就擒。帝王的骄傲让他即便身处绝境,也要搏上一搏。
就在这时,那群飞鱼服卫士似乎才从胤禛搏杀猛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为首一名头目模样的壮汉率先单膝跪地,高声喊道:“臣等救驾来迟!让雍王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林中回荡:“臣等救驾来迟,请雍王殿下恕罪!”
雍王殿下?
胤禛又是一怔。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登基前确曾被封为“雍亲王”;陌生的是,为何在此情此景,被一群穿着前明服饰的人如此称呼?而且,他们称的是“雍王”,而非“雍亲王”,细微之差,却意味迥然。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打量着跪满一地的众人,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举止中找出破绽。是试探?还是认错了人?
恰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名头戴梁冠、身着赤色罗裳文官袍服的中年男子,手捧一卷明黄绸缎,气喘吁吁地分开人群跑了过来,口中高呼:“雍、雍王殿下!雍王殿下!接、接旨!京中急旨!”
接旨?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胤禛耳边炸响。普天之下,谁能向他爱新觉罗·胤禛传旨?他是皇帝,只有他向臣下颁旨的份!本能地,一股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就要呵斥出声。
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明制官服、锦衣卫、口称“雍王”、手捧“圣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他强迫自己冷静,飞速权衡:眼下局势未明,自身处境堪忧,这几百号人若真是敌人,乱刀之下,他绝无生理。不如……且顺着这“雍王”的身份,看看这“圣旨”究竟是何名堂,再见机行事。
想到这里,胤禛脸上的怒容收敛,换上了一副符合“受惊亲王”身份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惊疑的表情,但他并未如常规那般立即跪伏接旨,只是微微躬身,沉声道:“本王在此。天使一路辛苦,不知京中传来何等旨意?”
那中年文官跑到近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他见胤禛并未全礼,似乎也顾不上计较,反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眼角的泪花,带着哭腔道:“殿下!天塌了!陛下……陛下他……”
“陛下如何?”胤禛心中一凛,追问道。他口中的“陛下”,自然是指这个时空的皇帝。
文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圣旨高举过顶,泣不成声:“半月前,陛下御驾亲征北漠瓦剌,不幸在土木堡兵败……如今、如今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啊!”
土木堡?瓦剌?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胤禛的心上。作为熟读史书的帝王,他立刻联想到了大明正统年间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土木堡之变!明朝皇帝朱祁镇被瓦剌俘虏,几乎动摇国本!
难道……自己不仅来到了一个类似明朝的时空,还恰好赶上了这等惊天大事?
文官继续哭诉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京中如今人心惶惶,太后娘娘与内阁诸公决议,根据陛下出征前留下的密旨,若陛下有失,即由监国雍王殿下您……继承大统,以安社稷!殿下,这是太后懿旨与内阁票拟共同用印的传位诏书啊!”说着,他将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又往前递了递。
胤禛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穿越时空?附身他人?这等志怪小说中才有的情节,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迅速低头审视自身,这双手,骨节分明,略显白皙,并非自己那双因常年批阅奏折而略带薄茧的手;这身体,似乎也比自己那具被丹药淘虚了的躯壳要年轻健壮些。结合那文官口中的“雍王林正”,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逐渐清晰——他,大清雍正皇帝爱新觉罗·胤禛,死后魂魄未灭,竟附身在了这个名为“林正”的、貌似是明朝宗室雍王的身上!而且,正值皇兄(或者说这个时空的皇帝)兵败被俘,国家危难之际!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未知的警惕,有对大清江山的牵挂,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沉寂已久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开始重新燃烧。
他毕生追求权力,掌控一切,最终登顶九五,却也在那至高宝座上耗尽了心血。本以为一切随着死亡烟消云散,谁知上天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虽然这个“大明”与他熟知的历史似是而非,但面临的危机却是真实的——皇帝被俘,国本动摇,内忧外患!
这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遇!
若在太平盛世,他一个藩王,想登上皇位难如登天。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这纸诏书,就是名正言顺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胤禛脑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幻,无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谁,既然他胤禛来了,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戚、震惊、继而转为沉重坚毅的神色,缓缓地、庄重地双膝跪倒在地,向着那卷代表着天命与法统的圣旨,俯下了头,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颤抖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臣……雍王林正,恭接圣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跪的不是那素未谋面的“皇兄”,也不是那卷黄绸,而是跪向这个陌生的世界,跪向他即将再次掌控的权力之路。
当他从文官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时,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无比真实地意识到——一场全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而他,绝不会再是那个在奏折堆中耗尽心力的帝王,他要以更强势的姿态,主宰这片新的天地。
山林间的风依旧凛冽,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胤禛,或者说,新的雍王林正,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飞鱼服卫士,扫过手中象征着天命所归的诏书,最后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未来风暴的中心。
他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刀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