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我是个女孩 ...
-
我是一个女孩,生来如此。
出生的时候祖父大为叹息地说:“可惜,居然是个女孩。”
在我的家族里,男性才能成为家族的未来,历来如此。
姑姑就是因为这个丢掉自己的接班资格的,所以只能依靠联姻来增加自己的话语权,哪怕在我眼里她已经是那么的优秀。在家族里,女性自身的优秀从来只是一种多余的衍生品,女性的价值从来只体现在婚姻跟生育上。
原本我也将会像她一样,因为姑姑家有两个表哥,而我只是个女孩。婚姻就像是我实现人生的目标的唯一途径,哺育就像是我生来的使命,从出生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要求着我将自己的柔情似水一一袒露与奉献。
但,还好,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我,我还有母亲。作为领路者,她为我开辟了一条不同以往的路,一条不需要我乖顺柔情的路,但也是一条否定与压抑本我的路。因为无论是内部自身的激素,还是外部环境的氛围,都让我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女性特有的柔情——无可否认,我的的确确是个女人,自产房里的第一声啼哭起,我就一直以一个女性的角色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将拥有着女性化的特质。这无论我的性格是否足够乖顺,也无论我是否足够接纳自我的存在。所以,对于我而言,母亲——就像所有的领路者那样,给予出路,但总有不足,因为道路终究是需要自己开辟的。
说到家庭,我还有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父亲,一个整日忙着大事和私会情人而无心家庭的父亲。小时候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模糊,只知道那是个姿容出色、能力卓越的男人,就像所有的父亲一样,但又跟所有的父亲不一样。后来,我明白了,我的父亲,并不在意我,也并不喜爱我,就好像我只是一个留着他的血脉的陌路人。在那极少的交集中,他会面时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厌恶如同一根尖针,无情扎破了我所有关于父亲的幻想与向往。
而我的母亲,作为一个高嫁豪门的女性,她竭力在维护着自己作为女主人的权威,竭力在证明着自己在这个家庭里不是失败的。所以,当其他人都告诉我,我是个女孩,是个娇弱的女孩,是个可以通过撒娇满足所有愿望的女孩的时候,我的母亲却要求我成为一个强大而冷酷的人,成为一个跟男性一样的女继承人。母亲是第一个告诉我,女孩可以不用柔情似水的人。
于是,我从小接受着所有只有男孩才有的人格教育,一种试图培养出一个好强的、坚韧的、理智的人类的教育。这种教育让我跟周围的小女孩格格不入,让她们对我既感到羡慕又感到排斥,因为我既没有她们那样柔软的眼波,也没有她们那样轻灵的笑语。一样的打扮下,她们的裙摆飞扬起来如同一朵朵绽放的花冠,娇艳而青葱;而我却如同一个被扼住咽喉的人质,僵硬而锋利,似乎得随时准备给予命运沉重的反击。因此,我是不合群的。
迈入中学以后,精心规划得满满当当的AP课程让我感到难以喘息。老实说,我只是个天资不高的普通人。一些高深的理工类AP课对于我来说,真的非常地吃力,也非常的沉重,每次面对补习老师带着失望的眼神就让我感觉到一种火辣辣的羞愧。相比较那些高深的课业,我其实更喜欢人文艺术类的课程。但我不希望让母亲失望,所以哪怕沉重的学业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也仍旧咬牙坚持着,以最优异的成绩让她感到高兴。
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仅仅是课业变得更加繁重,我的自我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不同于幼时的懵懂,随着性别意识的增强、随着自我定位的清晰,社会意识对我们的影响越来越大。在这个男女间的对立越来越严重的时代里,我就像个被抛弃的异类,我接触到的男生群体无法接受我这样的尖锐与锋利的非男性的存在,我接触到的女生群体也无法接受我这样的冷淡与寡情的女性的存在。我的不合群,显得那么显眼,被孤立的孤独感终究还是成为了又一座的大山,沉默地压在我的肩上。
生活,显得那么地沉重、压抑,以及孤寂。我仿佛独自生存在一个维度里,世间所有的爱与恨,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游离在人群外。能陪我蹚过刺眼的阳光与冰凉的夜灯的,只有我脚下的影子;可分享我的寂寞与痛苦的,唯有我镜中的倒影。
然后我遇到了小君,一头利落短发、个性张扬的小君。她是第二个告诉我,女孩可以不用万般柔情的人。
我会认识她,是因为她与我拜了同一个业内大拿作补课老师,毕竟我再没有其他的渠道接触到不一样的人。无论是在现实还是网络,那时的我都被我所痛苦的信息茧房包裹着。与我的原因不同,小君她是因为新转入另一所国际学校而此前并未接触过AP体系,家里才安排了她来补习,争取补上之前落下的内容并为接下来的IB课程打好一个好基础。他们家是圈子里最受鄙夷的无根基的,也无技术含量的新兴互联网人工服务业所供奉出来的新贵,早些年她还就读于公立学校,后来她父亲的产业起来后才申请到国际学校的就读资格。她有一个身形丰腴而面容红润的母亲,短暂的几次会面里那一口软糯的吴语让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小君与小君的母亲,是我之前所未曾见到过的女子模样,在她们身上我发现了此前从未接触到的肆意,一种不必时刻保持着自以为是的优雅跟从容的肆意,也不必刻意去强调说话的腔调与口音的肆意,以及对于生活一种自由生长的肆意。
对此,小君只是很忧郁地告诉我,她算不得什么肆意,她母亲计划让她蓄起长发,还安排了几位口语跟礼仪老师,准备纠正她的不良习惯。我问为什么,明明她们这样才是可爱的、鲜活的。她摇摇头告诉我,她父亲最近给她添了个弟弟,要是她再不努力,她们母女俩可能会被外面的那位逼得扫地出门。是了,她们家与我们不同,她的母亲并不曾参与到家族产业的管理之中,因此一生荣辱尽凭她父亲的喜怒。
跟小君在一起,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玩乐,例如手游与小说,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这些母亲说的不健康的玩乐。我与小君的关系也因此越来越亲密,然后,她告诉我她准备把她此前最要好的朋友小茹介绍给我,她才是真正如我所说的肆意与自由的样子。
见面那天,小君与我特意甩掉了司机,坐着我很少接触的地铁来到了小茹家附近。小茹是个扎着马尾的活泼姑娘,爱笑且成绩优秀。小君带着得意地说,她上次期末考试成绩排在市前十名。小茹跟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成长经历,她居住在窄小的高楼里,从小接受着政府为公民统一提供的、无需任何费用的教育,日常需要定时排队领取政府发放的生活补贴。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皆是第三产业的底层打工人,一个在高档餐厅里做人工服务员,一个在低档网购平台上做真人带货主播。与我不同,也与小君不同,她的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虽然不富贵,但是却足够快乐,就像是故事里的那种模范家庭。
我们三个人虽然经历与背景完全不同,但意外地聊得来,所以特意建了一个小聊天群用来以后互相沟通。自此,她们成了我的游戏搭子跟小说读友。再后来课业愈加繁重,我们都不玩游戏了,只在偶尔的闲暇彼此分享一些用于放松的少女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