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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秋雨(正文完) “这辈子我 ...

  •   最近还做梦吗。
      江桕也不知道,他有时甚至都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

      高一梦里出现当天的日记,促使他改了志愿,如愿和她一班,安然度过一年,让他觉得梦只是梦。

      再往回看,那天的日记会是——

      [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多云

      今天是最后一次填写选科志愿表,我填的物理化学政治,没告诉她,希望她知道了,不要太生气,能给我解释的时间。]

      完全不一样的日记,让他坚信梦只是梦。后来再入梦,是高三林邺屿的缺课。

      梦里。
      这个时候他在全理班,林邺屿也是,他也同样缺了半学期的课,不知理由,不止去踪。

      梦里的日记是:
      -[2020年9月15日 星期二 阴

      林邺屿已经半个月没来上课了,郝闲来串班总是问他,她也知道了,偶尔楼道相遇,她会问上一嘴,我给不出原因,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2021年1月25日 星期一 多云

      林邺屿回来了,赶在考试之前。我寻了个理由上了楼,遇到了她,告诉了她,她难得露出了点笑。

      高三太苦了,能让她开心的,我都想告诉她。]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多云

      我休学了。她不知道,我把我们俩去山里的聊天记录删了,不希望她记起这件事。]

      -[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晴

      我要复学了,左手写字还是很慢很丑,不知道能不能去她在的大学。

      她在北方,我很想她。]

      -[2022年6月25日 星期六 阴

      出成绩了,去不了。]

      -[2030年11月23日 星期四 雨

      我永远失去她了。]

      ……

      梦里的日记时间翻转很大,可每一篇都对于着一帧画面,像是在告诉他以是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样心情记下的。

      失去她的画面从他的生日开始,历经他在淮林在坪京的找寻,中间断过一帧,最终定在他轻吻墓碑。

      这是他的第二次入梦,梦醒后,他一度痛苦,一度接受不了,然后成绩直线下降。再回神时,是那年四月初,收到顾知寄去山里的信息,他坚信了梦是真的,他有梦里手指伤残的记忆画面,所以在树木瘫倒那刻,他换了一种方式护她,最后改变了梦的结局。

      他没有休学,他们一起上了大学。他也问过她,没能去坪京上大学,是否有遗憾。

      很庆幸,他喜欢的女孩是个乐观洒脱的。她说,没去就没去呗,有什么遗憾的,总会有机会的。

      然后他们度过了十分美好的七年,大学四年,她去坪京读研三年。

      听到她这七年像是在完成上辈子想做但没做的事时,他有一阵恍惚,后怕也跟着涌上心头,但他不能表露出来,他只能逗她,用疼痛来告诉她告诉自己,现在才是真的,他们没有上辈子,他也不想有。

      第三次不是梦,而是两个交织的片段,出现在淮林商业街。女儿尖锐的哭声和空落落的手心都让他恐慌,两个画面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一个片段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推开了闯灯的小姑娘,被疾驰的车撞到在地,脑袋下方一片暗红,另一个片段是他穿着西装飞奔在雨幕的人行道,抱住了她。

      后来,真的抱住她时,他疲倦地累了,昏倒在她面前。

      手术时里那几小时,他记起了一切。

      出来时,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他真的恍若隔世,很想抱着她痛哭一场,泪却让她给流了干净。

      她没有那些记忆,他很庆幸。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已经改变的事实,也不需要承受那些他们一个人走过的酸难。

      -

      顾知寄做梦了。
      在今晚,在她问江桕还有做梦吗的深夜。

      她以上位者的视角看向江桕的童年,看他从跌跌撞撞摔倒的小孩长成拿拳头和人打架的小少年,看他失去父亲的痛苦,看他不被理解的斗殴,看他喜欢的小狗死后,他深夜抱腿蜷缩在床角难过哭泣的背影,她终于落下下去,抱住他。

      虚无的手穿过他的身子,她面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像是早已知道这是个梦。

      但落了下来,就是落了下来。
      自这以后,江桕躲人,她就站在他身后伸手拦人,江桕转学,她就飘着跟过去,江桕用手机写日记,她就低头凑过去看。

      看他对梦里的她产生好奇,产生好感,产生心疼,最后融为喜欢,变成保护,变成一场明恋告白。

      告白被拒,她伸了手,无形中牵着他跟着他往小树林外走,走出黑暗,走进天光,转到另一个山林。

      山林里,有她,有他,还有很多人。树木倒塌那刻,她其实没有多大惊慌,毕竟他们只是一个伤了手臂,一个伤了耳朵。

      直到她看见他伸出的手掌,完好地笼罩她全身,她瞳孔骤缩。

      这不一样。
      她扑了过去,和一堆人从枝繁叶茂中挖出他们,陪他们去医院,看他们一个失忆,一个致残,听他们父母怒骂道歉,看他休学,看另一个她上大学。

      她意识到,她入了江桕的梦。
      分别的九年,不止她记挂难过,他也想念痛苦。

      他去七中看他们毕业,她就飘进人群中,站在他视野里。
      他被关上房门左手练字,她就站在书桌旁无声念字给他听。
      他在坪京遇到她偷偷看她,她就上前拍自己,然后自己回头看向他的镜头。
      ……

      没有实体的她跟着他走过九年,走到小土包灰白碑前,然后等日出等日落。

      时光又流转几十年。
      守碑的几十年,痛苦孤寂。山间的鸟鸣刺心切骨,山尖的寒风又让人沉沦清醒,她还是原样,他已经骨瘦形销。

      他在靠药物续命,早在七十五岁那年他的生命就不太行了。但他仍在坚持,像古时候求仙问丹想长寿的昏庸皇帝一样。
      让他迷信至此的理由也毫无依据可言。

      他四十一岁那年,活在痛苦和想念中,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寻过一次轻生,被及时发现,又请了老道士给他做法。

      那老道士也不是个靠谱,等他家人走后,席地一坐,没个正形,还打击精神脆弱的人。

      “你这一生,贪念太重 ,求人求物注定不得成。”

      男人不应他,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最后像是记起自己是拿钱办事的人,他捏了把胡须似叹似慨道,“不可有贪念,轻则失之,重则丧之。”

      “没有贪念了。”
      从他进来就没出过声的男人,说了第一句话,语气轻忽渺然。

      老道士听了,乐得呵了声,“有的,你还没忘了她,这就是贪念,即使人不在了。”

      那我要怎么做,我又能做什么。

      像是看出他眼里尖锐的细问,老道士神神叨叨念了串,说,“好好活着,你活得越久,下辈子你们就越有可能。”

      就这样,他听信了谗言,艰难地活到了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医院精准的仪器都说明了他没有生命体征。

      她凑上去和安然入睡的他躺了会儿,没有实心的心脏像被人攥着一样骤痛,她觉得她要醒了,翻身凑在他眼睫上轻轻吻了吻,难过地向他告别,被她亲亲吻着的死寂的人却浑身一震,颤颤巍巍睁了眼,失焦的瞳孔往她这看了又看像是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失落地闭了眼,精准的仪器在黑夜发出尖锐的滴鸣,高级的单人病房涌入一群医生和他的两个外甥。

      他们忙碌地为他做检查,最后得出一个医学奇迹的结论。自这以后,他所有衰竭的器官全靠药物吊着,他处在一个半自理的状态。

      两个小孩在山林里给他修了个屋子,里面放满了精密的仪器和各种昂贵的药物,大的时常陪他在山间生活,一过就是好几年,小的在外管理公司一切事务和家务。

      他赚的钱大半捐给了实地公益,小半留给了这世上在意他的人。

      后面靠药物吊着的八年,留给俩小孩的钱完全不够这些支撑,他也知道,但他仍旧这样过着,只是偶尔睡不着的夜晚,他会坐在屋外看看墓碑,又看看小孩睡觉的屋子,眼底是雷雨天化不开的浓雾,夹杂一片雨汽。

      她陪他坐在屋外看山间夜景,又替他飘进屋里抚摸小孩已然也是老态的脸颊,轻轻对他说了声辛苦了。

      辛苦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山里陪他八年,送他入葬。
      辛苦了,从七十五岁拼命活到八十三岁。

      浓雾散开,秋雨落下,她又陪着他走过一世。

      看他淋着秋雨走到她面前拥抱她。
      看犯人落网,受害者们捕获新生。
      看他们恋爱、结婚、带小孩,最后生命共享,双人合葬。

      她才明白,原来那些年他靠着他们毫无未来可言的妄想熬过的日头分量十足。

      ……

      初秋清晨,天光微亮,窗外下起一阵小雨细密打在窗台,发出安眠的白噪声,又一捧泪落在眼皮,江桕被吻醒,意识还迷糊着,手已经下意识摸了过去替她擦眼泪,“怎么了,哪里疼?”

      他记得昨晚没怎么折腾她啊,怎么睡一觉醒来就哭了。

      顾知寄眼尾深红,没说话,继续亲他,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江桕被她胡乱一通亲,早起本来就有些反应的身子更僵了,他扯过被子遮住,回亲她,轻轻舔舐她的眼角、嘴角,安抚她焦躁的情绪。

      “好了好了,不哭啊,我在这……”他边亲边哄,“做噩梦了吗,不怕啊,都是假的……”

      顾知寄吸了吸鼻子,尾音残存哭腔,“做了个好梦。”

      “那该笑才是,怎么哭了呢。”江桕亲亲她的发顶,把她抱进怀里,顾知寄埋在他颈窝,闷闷道:“上辈子的江桕对顾知寄很好很好,顾知寄很爱他,也很想他。”

      江桕轻拍她背的手一顿,片刻明白过来,轻笑着说,“好巧,我也做了个梦。”

      “嗯?”顾知寄抬头看他,眼尾的红淡了些,嗓音依旧软闷,“什么梦?”

      “梦到,”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扩散到眼尾、全身,初秋的雨也仿佛感受到他的松然愉悦,鼓掌似的打着拍子,顾知寄在一阵恍惚中听见他说,“这辈子我们白头偕老。”

      “是吗?”她含着困意轻轻疑惑。

      “嗯。”

      “那可真好……”

      “嗯,再睡会儿,还早。”

      “好……”

      一夜没睡的疲倦在他的轻哄冒了头,顾知寄抱紧他,陷在他的怀里慢慢合上了眼。

      江桕把人哄睡,自己拿起手机敲了起来,敲到一半,他垂眼看怀里睡着正想的人儿,又凑到她脸颊上亲了口,嘴角的笑轻轻漫开。

      正好敲完时,房门被早起闹腾的两个小崽子挠响,他轻轻掀开被角下床开门关门,抱他们去客厅玩,留下一只未锁屏的手机搁置在温然的床头发着光——

      #记我和她的梦:

      有人曾对我说,不可有贪念。

      我看着离别又重逢的姑娘,告诉他:她是我追赶无数次想要并肩的星辰,我们白首不分离,谢谢他。

      (日记终)#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秋雨(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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