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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装傻这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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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莲叶已是连天碧,荷花也一朵朵冒了头。
林娑来到早放的荷花前拿起昨夜放进去的纱布包,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淡淡的荷香散出来,这是吴徊点名要的荷花茶。
回到厨间烧了热水,婢女就把茶水端过去,林娑则开始煮今日的紫苏薄荷饮。她算算天气今日差不多就要出梅,雨水一过日头大盛,这时候就需要来一些清凉的饮子消消暑。
西域的薄荷茶是红茶加上新鲜薄荷,喝的时候再配些蜂蜜,只是要常泡的话还是用炒的,毕竟能偷懒。
薄荷和紫苏一大早就送来了,老成亲自采购的,叶片肥厚虫害很少。林娑把它们洗干净放入锅中,锅子里不能有其他东西只有紫苏与薄荷,绿色和紫色会在热力渗透下逐渐消失,叶片慢慢蜷曲最后变成又干又脆的模样。
“真香,林姐姐今天给我们喝什么呀?”小梅趴在门口,她路过就闻到了薄荷的味道,但林娑做菜出其不意所以也不敢笃定就是吃这个。
林娑擦擦汗说:“紫苏薄荷饮,今天出梅喝一些清爽的。”
小梅又问:“那还有这么些薄荷是要做什么?”
“秘密。”林娑故意卖个关子。
小梅没有刨根问底,说着自己要多喝几杯饮子就离开了。
“嘶。”一分心又被烫红了手臂,靠着锅边的位置还有手腕底下已经有了几块红。
林娑没有停下,继续炒,炒到她应该炒完的量才结束,靠在灶台边擦擦汗,眼睛瞥了眼门外,果然,这天气一下就从阴雨转成了晴朗,日光在叶片上曝晒,还未到中午就把嫩叶晒得耷拉下来。
“林姐姐,茶好了没?”小梅又走过来,此时她也满头的汗水。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泡上。”
林娑利索地把饮子泡上给她,足足有两大罐,应该够仆役们喝一阵。
“呀,你炒茶烫伤了手么?”小梅发现她手臂上的红点一惊。
“不熟练。”林娑不好意思,这茶确实是她第一回炒。
“等吃了午食来我屋子的药柜上取点药膏,不出一礼拜保准你好得没有疤!”小梅抱着两大罐饮子下包票,临走了一跺脚,林娑以为她忘记了什么东西结果她说是吴徊找自己呢,叫她快些去。
林娑心里一紧,今天这个紫苏薄荷饮是第一回做,他点名要的那个荷花茶也是第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叫人看着火,自己快步走到吴徊常待的书房里。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吴徊似乎没有别的爱好,每次休沐或者无事都只喜欢待在书房。林娑脑子里浮现他唇红齿白的模样,嗯,倒也合理,这种模样确实看着像不经日晒的读书人。
胡乱想了一阵就来到吴徊的书房前,林娑叩门,里面人道:“进来吧。”
吴徊捏着杯底有荷花的瓷盏轻轻抿一口试图清清喉咙,他此刻觉得有一些紧张。
“县令有什么事吩咐?”林娑觉得作为府邸的厨娘能说的也就这几句。
“昨夜喝得有些多,我……应当没有为难你吧?”吴徊转着杯子问她,昨天喝得太多他实在不记得,但记忆中她的脸色有些惶恐。
昨天……
林娑当然记得发生什么事情,此刻听到吴徊说出这样的话甚至恍惚,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挑衅自己。
“没有为难。”
吴徊看着她垂着眼睛回答,心里有些堵。
“昨天我和老成说的话也不要放在心上,当时……”吴徊想要解释一下。
“什么?”林娑装作没有听到,装傻这种事她手到擒来。
看她如此吴徊忽然笑了,还以为她真的忽然变了个人,现在这么精明地装傻。笑完心里又有几分混乱,就像秋末的那一阵冷风,忽然就把树上所有的叶子都带走了,有和无之间鲜明却恍惚。
“这茶很好喝,怎么做的?”吴徊换了个话题,眼睛又细细将她模样看了一遍,林娑素面依旧,汗水反倒衬出几分清水芙蓉。原先他居然没发现,她还是个美人,能够细细看的美人。
“拿了个布包,把茶叶放进去再置入莲花里,一夜便成。”这其实昨天他喝醉了喊着要喝的,现在看来是忘记了。
她认真地回答自己,吴徊却忍不住问下一个问题:“你的右手臂怎么了?”
林娑一下没反应过来,莲花茶和手臂有什么关系,汗水滑过一阵刺痛才记起来。“炒茶烫的。”
她还想说就瞧见他的衣袍微曳站起来。
林娑下意识退后一步。
吴徊叹了口气道:“是我不好。”
“只是炒茶不小心。”林娑有些慌,吴徊这是怎么了?突然关心民生疾苦了?
“涂上吧,不会留疤。”他递过来一瓶药,林娑看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圆润的弧度和微粉的颜色,就像荷花似的。
“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县令大人。”林娑双手接过,收回手的时候却被他按住。
“大人?”
“我帮你涂吧,涂完再为我做些事情。”吴徊隐隐摸到了她的担忧,似乎只有交换才能与她交流。
林娑听到后面的话点点头道:“分内之事必不推诿。”
吴徊笑了,心想她柔中带刚,很有分寸。
请她坐下,他拔下自己的玉簪在清水中洗净,又拿了丝巾擦干。看着林娑有些疑惑的眼神他只是笑,轻轻拿一头蘸了药膏涂抹在她皮肤上。
林娑一开始还不解,后来玉上肌肤才懂,吴县令这是避嫌。
“玉涂着不痛,这一支簪用的是暖玉,不至于冷也不至于热,刚刚好。”
“那得多少钱?”林娑惊诧,这样的东西应当很贵,她听母亲说过和氏璧的故事,如果和氏璧价值连城,那这支簪子至少能买些铺子吧?
“……”
看吴县令不说话,林娑自知扫兴也不开口,确实太俗。人家好心为自己疗伤顺便夸耀一下自己的簪子应当好好捧着,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
“这支簪子很好看,没见过更好看的。”林娑尝试补救,因为瞧见吴县令的脸色有些不大好。
吴徊叹了口气问:“三小姐怎么会没见过?”言下之意是她作为侍郎的女儿怎么会这样的见识也没有过,这支簪子虽然宝贵,上京却能找出好些个更宝贵的,林玉竹就有更好的。
“林玉竹没有跟你说过?”林娑冷笑一声。
“确实没有。”
“嘶,此为家事也不便多说,多谢吴县令。”林娑一看涂抹完毕就即刻收回了手,身上的襻膊也被她一下扯了,衣袖盖起手臂。
“吴县令,还有什么吩咐么?”林娑站起来问他。
“没了,退下吧。”
“是。”
可是走到一半他又把自己叫住:“晚上我要去赏荷花,为我准备些吃的。对了,你炒的是什么茶?”
“是。我炒的是薄荷茶,若是大人能接受薄荷的味道,鲜薄荷泡的茶味道也不错。”
吴徊都没有喝过便说:“交予你决定。”
所谓赏荷其实也就是在筑在荷塘的小亭中吃酒赋诗,林娑想了想厨房有的东西,最后决定做冬瓜盅。
夏日天空暗得很晚,他们抵达亭中的时候太阳沉得剩下一点,月亮也隐隐约约地挂着。
林娑拿出一个粗陶罐子说:“涂一些这个,水边蚊子多。”
吴徊身上其实挂着香囊,这也是驱蚊的,但没有拒绝。
“你今天一直在与薄荷打交道?”吴徊轻轻嗅一嗅,其实老成已经跟自己说了,说林娑要了很多的薄荷。
“嗯,还有薄荷茶呢,不过只是我道听途说的西域做法。”林娑把喝的先掰开。
吴徊顺势而为问:“怎么做的?”
“鲜薄荷泡,若是大人若是爱甜就加一些蜂蜜。”
“那这个呢?”吴徊晃晃手腕,他刚才把那陶罐里的东西抹在了自己的手腕边和脖颈处。
“这是薄荷艾草膏,除了薄荷与艾草还加了些金银花,不知道大人习不习惯。”
吴徊听了这话笑说:“你都瞧见我涂了哪有什么习不习惯,是喜欢。”
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林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小姐,别这样叫我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喊我的名字吧。”吴徊凭栏倚靠,幞头的两根带子松松地垂在颈边。
“怕是不妥当。”
“不妥当的事情已经很多了,算了,给我看看今天有什么菜。”吴徊难得的语气里有些疲惫,甚至是一点淡淡的哀愁,林娑还没感觉太出来他又换了语气,笑着问她菜色。
“做了冬瓜盅,里面放了香菇、冬笋还有鸡肉以及一些火腿,味道我调得淡了些,若是你喜欢咸一点的,我也备着盐。”
吴徊边点头边对她招招手。
“怎么了?”林娑走过去问。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吃什么?”吴徊把身体凑过来,身上清凉的气味随声流淌过来,林娑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对这里是有你不喜欢的东西?”为人做事这是她的不周之处,她赶紧赔罪。
吴徊撑着下巴说:“嗯是啊,我不吃冬瓜和香菇。”其实也不是不吃,随机挑两个罢了,谁叫她刚才不应自己的话呢?
眼看着林娑脸涨红,吴徊把冬瓜盅推过去给她:“吃吧,我瞧见里头还有些凉面和羊肉。”
“我就吃那些吧,这冬瓜盅也莫浪费,你陪我吃完。”
“是。”林娑把拿起瓷勺喝一口,汤极鲜,可惜了。
两人对坐吃东西是难得的,吴徊对自己的用餐姿势没有任何怀疑,反倒是她吃相居然也是雅致的,本来正常,但又有点奇怪。
“以前夏天会去赏荷花么?”吴徊吃一片羊肉,这羊肉其实是红烧的,滋味很足,本以为一口就腻谁知肉软烂,保留的皮让羊肉多了咀嚼的口感,哪怕他这样怕腻的人也能吃第二块,最重要的是它咽下去没有味道的停留,两块下去喝一口茶还能吃第三块。
林娑没有打扰他,看别人吃自己做的食物是幸福的事情,等他有所觉停下筷她才说话。
“小时候会,后来不会,偶尔喜欢看上元荷花灯。”
“说得如此模糊,那你划船进过荷塘么?”吴徊摇摇头,随意谈天也这么防备着自己。
“没,哪允许呢?或许以后会吧,一支篙划过大江大湖。”
“原来是爱走江湖。”吴徊把“和李淮舟一起”这句咽下了,不是林娑抛下他,而是李淮舟或许会离开。他心里居然抑制不住地喜悦,那种略有些恶劣的东西在血液里涌动。
“你呢?”饭桌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自觉就拉近了,林娑轻轻咬一口鲜甜的冬瓜随口问。
“我?三年任期一到再随调令走,宦海沉浮不是白说的。”吴徊这句是真心的,除非回到上京,不然只会离自己原本的家越来越远,一处一处地飘荡。
“也挺好,到处走走,又不愁钱。”
“……也是。”吴徊本来想斥责她,可这话直白是直白了点,说得又没错。
“也不是,你本来就不缺钱,不知道吴县令是否有为官的抱负呢?又是否能坚持到最后。”林娑说到后面补了句,“有所感,多言了。”
“不,说得很好,足够警醒。”
“其实,你是个好官吧。”林娑是这样觉得的,他才来了没多久别人都挺服他的,有些手段不快但,算了,反正她是这样觉得的。
“影娘,不如你去考试吧,我知道你很聪明,一直守着厨房做不成大事。”
“吴徊,你吃的东西还是我做的。”林娑有些震惊,什么叫厨房做不成大事,一个人要是几天不吃会死的。
“是,对,你说得对。我说的是另一种大事,算了,我可能是有些糊涂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林娑被自己刚才的怒气惊了一下,其实自己还是没有真正地低头,反正刚才他也说自己可以喊他名字,她恭敬不如从命算了。
“吴徊,是不是你没有朋友?”林娑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
吴徊本来想说自己有朋友,只要自己呼唤一声会有数不尽的朋友围着他,觥筹交错诗文赠答。
“做官的大概都这样。”看到他有所感,她觉得自己进去太多,退后了一点,这样的冒进是危险的,自己和他并不算熟,只是莫名就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时刻。
“也不,我舅舅就不这样,他有好朋友。当然,也有一个坏朋友。”吴徊不能说这些人的名字,他希望自己完全信任她,又说不出来,他的渴望在一段段落空。
这时候他感觉影娘说得对,自己没有朋友,舅舅把他扔到这里来估计也有这样的用意,被幻觉欺骗和围绕,根本就是初出茅庐还未沉淀。
说完两个人沉默,不说话好像能更亲近一些,仿佛彼此是朋友的亲近。
林娑忽然想吴徊到底是昨天醉了还是今天醉了,他昨天忽然握住自己手讲话,讲了很多很多,他的抱怨他的难过还有愤怒,自己想抽走手却又被捉回来,直到成管家过来喊他,喊了他的名字他又回到类似平时的模样。
“吴县令,你说的考试要学什么呢?你又觉得什么是大事呢?”
月亮在荷塘中被鱼跃的涟漪拨碎,一圈圈地往外晕开,林娑回到刚才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