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荆钗布衣》昙尺

36、第 36 章 心里只一个

　　回去的路上夜枭声伏在四处，水边也有蛙鸣，与热闹四野相对的是船中两人的态度，林娑虽已打定主意早晚离开，此刻也不免尴尬，想着用什么话开个头，毕竟说了谎是她不对。

　　对，谎，自己说什么谎，当时直接告诉他不也可以吗？

　　下回直说了，今天的架势太古怪，劲都使不上来。

　　林娑暗自下定了决心，身边沉默多时的李淮舟还在沉默，甚至回到家他也不说话，两个人擦洗一番各自睡下，平常晚上少不了说几句以后，要开个食肆，要雇个仆人，亦或是走走其他县找些山货入饭桌，做本县开门次数最少，赚钱却最多的食肆。

　　天不怕像是知道她心思难平静，在外面叫了两声断了她的念，正思索是不是自家院里出了什么东西就听到急切地敲门声。

　　李淮舟身手迅速，林娑刚下地走两步他已经开了门。

　　听到他和门外人说话便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

　　听到是月婆婆来敲门，林娑赶紧走过去，心下隐隐察觉应当是出什么大事，月婆婆不会轻易来敲门。

　　两个人请月婆婆进来，她却不愿意，在门口把话说了：“阿棠还没回来，我想请你们替我寻一寻人。”

　　林娑听到此松了口气，她道：“今天她同小木匠会晚些回来，约莫子时就能回家，在看社戏呢！”

　　“现在已丑时了。”月婆婆看着冷静，但能来心里已经万分着急。

　　“您放心，我们这就去寻！”林娑最后那点睡意都消了，又听甘棠说过月婆婆最近旧疾正犯所以不大出门，于是多了句叮嘱：“月婆婆您好好休息，甘棠一定找得回来。”

　　“嗯，这事拜托了，若是寻着了老身……”

　　林娑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摆摆手：“月婆婆您对我们家是有救命之恩的，旁的话不多说了，我们这就准备准备寻人。”

　　两个人把月婆婆送走，李淮舟看她穿得着急把心里那半套方法说出来以求定一定她的心：“影娘，我们先去寻小木匠，他若不在再去问现在回来的乡邻，租一条船，逆流而上。”

　　“好，这法子好，我还没半夜寻过人，这里又与上京不同，差点乱了方寸。”林娑长舒一口气。

　　才出门李淮舟就把她背起来，说自己跑得快，林娑点点头没有推辞。

　　飞速赶到小木匠家，他家倒是亮着灯，周八郎正在安抚刨子，今夜刨子有些烦躁似得，是不是呜咽两声。

　　“八郎，甘棠呢？”李淮舟沉声问他。

　　周八郎挠挠头说：“甘棠比我还早回来呢，你们走了没多久就说要回，但我看她去的方向又不是渡口，大概是要去谁家？发生什么事了么？”

　　林娑如实相告，周八郎昏昏欲睡的神情顷刻换作震骇。

　　“这么大晚上的，浴佛节来的人又多还有不少外县的，这可怎么是好！”周八郎的眼泪说来就来。

　　“莫哭，我们要寻人。”李淮舟打断他希望他能恢复些理智。

　　“李五哥，我……我能帮些什么忙么？！”周八郎把眼泪擦干净，每回慌乱都要流两滴泪，他自己也嫌弃。

　　“我们要去做戏的地方寻人，你在渡口等着，等着回来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甘棠，若是丑时后还没有消息你就往县城方向去，我们在那接应你，一起去报官再寻。”

　　一说完，林娑就把人带走了，想到上一回遇到的劫匪，她的眉毛就放不下来。

　　*

　　甘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入了陌生的地方，她依稀只记得自己渡了一片水，那时圆觉寺在自己的西边，而后走过两片田，再回头寺已被茂盛的竹林遮住。

　　“我们去哪？”甘棠问白日里来染甲的那位姐姐。

　　白日里见到的时候她穿着栀黄的衣石榴色的裙，都是些绫罗，看着颇为富贵，所以要自己为她姐姐染一染指甲这事儿甘棠没仔细思量就同意了。

　　社戏的地方热闹，没察觉出什么危险，此刻的清寒诡异却叫人醒了三分。

　　“姐姐，不如明日吧，我家中还有老母在等我，我也有些疲乏了。”甘棠放慢了步子，又打了个哈欠。

　　没想到前面的人一把捉住她的手有些着急道：“莫要说胡话，今夜来看社戏谁要早回去，到时我差人去报予你母亲，你在睡我家不就得了？”

　　白日里自己为她染的指甲搭在自己的素布裁成的衣上，五个尖甲艳艳的，在这里冷夜里显出些惊悚意味。

　　甘棠想到林姐姐给她讲的各种鬼故事，说什么也不肯走下去。

　　她一着急说了实话：“姐姐，你别不是哪里的鬼美人吧？”

　　前面的女人转过来，灯放在脸前笑眯眯地说：“你可真会说笑，我哪是什么鬼美人，莫怕，我又不会害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的，甘棠这时困意已去，在她眼底瞧见几分不寻常的热切，但灯下她又有影子，不是鬼美人。

　　“姐姐，还是明日吧，我有些不适意。”甘棠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蹊跷，怎么这样的人没有一两个奴仆陪着呢？就这样大喇喇得拉着自己走，走的还不是这大路，偏挑着小路走。

　　她虽然初来乍到对这里没如此熟悉，可也不是全然的傻子，再前面哪有村落，黑漆漆的，反倒是后面的林子还有些光。

　　走在前面的人还是拉着她，甘棠因惧生怒，一把甩开这人的手。

　　“妹妹，你回来！”她不罢休，又过来拽她。

　　甘棠这下更怕了，把劲都拿出来摆脱此人，包袱里剩下的药也顾不得了，待她死死抓紧的时候手一松，对面“诶呀”一声摔在地上她在匆忙沿着记忆里的路回去，可眼下月已没了踪影，路黑漆漆的，不小心也摔在了地上，还没站起来忽得身子一轻脱了地。

　　甘棠觉得自己被人抗在了肩上，她鼻子火辣辣地痛，接着血就暖暖得流下来，汇集在她鼻尖一点一滴地掉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

　　“嘿嘿，这怕不是还没尝过滋味。”粗里粗气的声音，甘棠听了想呕。

　　刚才哄骗那个女人捂着嘴笑，不说话只是笑，扛着他的汉子嘟囔了一句：“疯子。”

　　颠簸得久了，甘棠心里的希望却生出来，她和月婆婆约定了时间，八郎也看到了自己的去向，只要他们再找找就能找到自己。

　　这会儿应该快丑时，现在天气暖，日头出得也早……心里念头转完也就不发抖了，扛着自己的人狠狠扭了一记，她痛得大叫一声那人才放心。

　　“你发什么疯！”前面的女的冷言。

　　“怕她吓死，扭一记看看，原来是胆小昏了。”

　　甘棠抹了抹脸上的血，又小心翼翼把自己怀中的药粉弄出来，叼在嘴里，用手指掐了个洞，纸包里的粉一点点落下来，只是偶尔有风把粉吹散，甘棠紧张得直流汗，汗水虽然带着药粉直往下砸，但也弄湿纸袋子。

　　甘棠想擦汗，但太颠簸有惊惧，手指刮破了脸也不觉，情急之下那股紧张又反上来，嘴巴一松药包就这样落下去。

　　她心一沉，想要掏第二包的时候这俩人又说话了，前面的女人叫这男的检查检查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对。

　　一双粗糙的甚至带着些血腥味的手把甘棠摸了个遍，他道：“呵，多虑了，没耍花招。”

　　“你们……你们要把我带哪儿去！我婆婆，姐姐和五哥饶不了你们！”甘棠想恶狠狠地说，只是鼻子酸涩，眼泪也扑簌簌地掉。

　　“把你带去些好地方，别怕，以后你就不过现在的苦日子了，有人会好好疼你的。”前面的女人不知何时走到她后面，甘棠努力抬起脸，啐了她一脸带血的唾沫。

　　这一啐换来的是七八个巴掌，扇得甘棠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痛。

　　“原先你还有些姿色，现在怕是不行了。”

　　听了这句话，扛着她的那个粗汉急吼吼地问：“莫不是给兄弟们享用了？”

　　“等天亮以后不就知道了，剩下谁你们就用谁，到时候人往河里一抛，谁知道谁是谁呢？”她声音带着点不屑，又掐着甘棠的脸说：“我可最恨别人坏我的脸，今天就叫你知道滋味，瞧不起我，我就叫你下地狱！”

　　甘棠忽然对着她笑，女人摆摆手：“现在讨好我可没有用了。”

　　“我死了也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把你，不，把你们全扔进粪池子里，狗都不来吃你们，恶心的东西，我呸！”

　　这些话又换来些巴掌，甘棠脸肿得说不出话。

　　之后她在还能勉强睁开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稻草，她被扔在稻草里，周围许多的人都在挤在一块，门开的时候这群人都哗啦一下散开，直到门被关上。

　　她不是唯一一个被打的，但大多在身上，脸上遭了大罪的没多少。

　　甘棠在喘着气在屋子里摸索，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说：“我们都找过了，没什么可以破窗的，只有些稻草和老鼠……”

　　这句话如有重压，甘棠失力仰面摔在地上，鹅黄衫的少女过来想给她擦擦眼泪，但没处下手，脸肿胀着擦哪都不合适。

　　一群人看到甘棠如此悲从中来，想到以后都呜咽着哭泣起来。

　　不多时，门嘎吱一声转开，外面的风带着潮湿钻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三个人，他们提着灯，堵住门口。

　　其中一盏灯走进来，把她们挨个照过，直到停在一个姑娘的面前，一双手像是相看畜生一般把人掐起来，看牙齿看手脚，满意了才叫人绑了走。

　　门开合了几次，每一回都带走一两个，黄衫子的叫大伙儿抹灰，结果第二回门打开这事儿就被人告发，她也叫人打肿了脸，甘棠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指尖使些力气推过去。

　　身边的人渐渐少起来，来人不再举灯，甘棠后知后觉，是天亮了，丑时到此刻也有几个时辰了，她心中浮出一丝绝望。

　　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些菜饭香味，听着他们的话是赚了不少，酒足饭饱可以耍些乐子。

　　甘棠不知哪里生出一些力气，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屋子里是没有一点可以反抗的东西了，但自己至少还有两个拳头一副牙齿，大不了就跟狗似得把人咬住。

　　升起的日光扫除了一片暗，甘棠蹭着墙站起来。

　　外面声音乱七八糟她又累又饿听不真切，但门开起的声音却如此真实地传到了她的耳朵，甘棠发疯似得冲过去，心里只一个念头，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