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理论》一级草鱼

2、第2章 橘子

　　任其明把半个小时前那短暂的恍惚定义为美色的震慑，因为在他看来周樾真的是有着男子汉一样野性帅气的面庞与健美的身体。

　　欣赏美貌和欣赏美景从本质上来说应该区别不大，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很少有人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画面能保持完全的理智。
　　而且，周樾主动上前跟他打了招呼，想来那猎豹一般逼人的气势只来源于他的天生冷脸，实际上他应该是一个很随和友善的人。

　　新室友落座后任其明暗暗观察了他一会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对此感到开心欣慰，这意味着夏令营的第一天能在和谐有爱的氛围中圆满结束，那么失去单人间也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侧着脑袋抵住车窗，半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额角与玻璃贴在一起随着车身的晃动发出细密的“咚咚”声，震得他发丝飞扬。

　　和电视剧里唯美的画面截然相反，任其明仅仅只是靠着玻璃一小会儿就被震得头晕眼花，而且随着时间临近正午，皮质座椅在阳光的暴晒下像是经历了二次发酵，难闻的气味不停歇地往他鼻子里钻。

　　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是没有办法能消除这种复杂得令人作呕的气息呢？

　　不能再靠着了，不然他下一秒可能就会吐在车上，然后全车的男男女女会用利箭一样的视线把他射成筛子，那时候的场面才真是好看呢。

　　任其明抬起脑袋坐直，眼皮轻抬正好从自己映在车窗上的阴影里瞥见了周樾，这个第一印象气势逼人的两日室友正双手抱胸后仰着靠在椅背上。
　　最重要的是，正微侧着脸看着他，等两道目光相触之后，又慢慢扭过头去了。

　　假如不知道这是偷窥被发现的话，真称得上是一种很自然很闲适的表现。

　　“怎么了？”他扭过头反将视线落在周樾的脸上，是一种大胆而直白的态度，“我头上有什么吗？”

　　不然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很难说任其明是内向还是外向了，面对别人的夸赞会感到羞涩，在这样应该互相装瞎的时刻却又读不到一点点尴尬的气氛。

　　周樾大概没想到任其明是这样毫不掩饰的直性子，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幸好他也是天生感觉不到尴尬的那类人，几秒之后迎上任其明的视线道：“这样靠着不难受吗？车窗一直在震。”只是稀奇有这种一直靠着车窗挨打的笨蛋而已。

　　啊，原来是在关心他，更期待同宿时光了！

　　任其明弯起嘴角轻轻点了两下头，“是有一点，震得我有点晕。”
　　这个话题本来也是生硬着开始，自然很快又结束了。

　　正午时分，太阳正烈的时候，距早晨出发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男孩女孩们已经都睡倒一片。
　　后排两个高大的男生同步地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大概只有两人周围的空气分子还在相互运动着。

　　不知道是谁喊着司机调低空调，“嗡——”一声后两人头顶的出风口吹出一股冷风，薄薄的窗纱微微跳动着，带着他们的发丝一起。

　　一个很急促的转弯之后，空气中突然炸开一股酸涩清爽的橘子香气，驱散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劣质皮革味与眩晕感，周樾不用睁眼也猜得到这气味来自哪里。

　　微微睁开眼睛向右侧看去，入目的是圆润饱满的后脑勺，以及随着车外光影变化而微微泛着光泽的柔顺黑发。

　　身旁人低头尽量小动作地剥着橘子，但两个肩宽高个的男生并肩坐在这辆中巴里，很难做得到将身体完全分隔开。
　　除去不分场合飘到左边来的柑橘气味，有条手臂带动着白色衣袖微微颤抖，隐隐越过那条分割线，一下一下擦过周樾的胳膊。

　　动作越是微小，被触碰到的地方越是感到又麻又痒。
　　他只好将胳膊全贴上去。

　　当任其明感受到左边压实过来的胳膊并转头看过去时，发现他的室友正直直看着他手中的橘子。

　　“你要吃吗？”
　　很轻的一句话，没有得到回答。

　　旁边的人用手肘轻轻戳了周樾两下，递了两个橘子到他面前。
　　两个呼吸之后又是很自然的扭头，留下来的是一个侧脸。

　　“不用了，谢谢。”

　　如果以“假装无事发生”举办一个比赛的话，周樾一定能得第一名。

　　这是什么意思？

　　任其明在周樾的脸上看了一圈，眼睫半遮住的瞳孔和笔挺的鼻梁只显露出毫无波澜的平静，这让他很难从中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猜测周樾一定是想吃的，否则为什么要在旁边看着他呢？

　　喜欢看吃播的人一定也是喜爱食物的人，这是很浅而易见的道理。
　　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羞于接受别人的礼物，因而经常“口是心非”，这也是很浅而易见的道理。
　　大概就和他春节的时候又期盼又羞涩地婉拒别人的红包差不多。

　　于是他把那两个橘子剥了皮，直接放到了周樾的手里，是很热情很真诚的一种态度，配上他优越的长相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这也算是他的社交利器。

　　“很甜的。”
　　这样总能看得出我的真心了吧。

　　周樾用余光扫着旁边自说自话的身影，思绪还在脑子里乱作一团没来的及理清的时候，领队赵青山吹响了哨声。

　　“哔哔——”

　　这一次话题是被迫停止的。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到达这趟旅途中的第一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车窗外已是一片片金色的、短短的、一茬茬的麦子根茎，安山村已经过了农忙收割的时段了。

　　“啊……这地方真是没什么看头。”
　　“能不能赶紧分房间啊，外面简直晒死了！”
　　“这农家乐这么小，别是让我们挤大通铺吧……”
　　“你傻了？不是分过了两人一间房嘛！”

　　少男少女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大致意思也都是对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不感兴趣，话题热点更多集中在今晚的住宿条件和一会儿的午饭上。
　　也是，吃好睡好当然是青少年人生指南第一则！

　　任其明刚下车站定，刘可畅就拉着他室友过来了，把那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像插竹竿一样往任其明面前一插，是要介绍兄弟互相认识的意思。

　　“我室友，赵易。”
　　“我哥们儿，任其明。”又扭头朝着赵易挤眉弄眼，“帅哥一个。”
　　表情是显然的与有荣焉，仿佛他和任其明是一个量级的美男子。

　　还没等任其明表现出羞涩或者谦虚，那个竹竿就先一步变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看看面前个高腿长的男生，又看看旁边让人来气的胖子，照着刘可畅后背就是一巴掌。
　　我去你的，敢让我在别人面前丢脸！

　　单方面的“殴打”很快转化成“互殴”，难道好兄弟维护友谊的方式总也少不了互相切磋吗？

　　任其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自认自己在社交上算不上瘸腿，但也还是被这对刚认识不到四小时的新朋友之间的打闹震惊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也扭头开始搜寻周樾的身影，上前几步很自然地揽着周樾的肩膀把他带了过来。

　　“周樾，我室友，也是个帅哥。”

　　周樾闻言扭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看不出是惊奇还是别的什么。

　　无可置疑他有着优越的皮相，在面对别人关于外貌的夸赞时怎么说也不该感到惊奇才对。
　　等任其明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看向他时，他又很快转过头去了。

　　第三次。

　　这已经是四小时内的第三次了，先一步看向他，等他回望时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移开视线。

　　为什么？

　　人的眼睛是情绪的载体，正如他与人对话常常会盯着对方的眼睛一样，这样能让一段交流变得简单，且能最大程度地表达清楚双方的意思。
　　而周樾在和他对话时几乎不看他，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也总是很快就移开视线，这能算作是拒绝交流吗？

　　可是他们两个是新任室友，总没有第一天就拒绝和室友保持友好往来的道理吧。

　　又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周樾其实频繁地往他身上投注视线，光是他发现的就有好几次，周樾拒绝的只不过是对视罢了，怎么说也不像是要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这算什么呢？高中男子高贵的神秘感？

　　短短四个小时不到，任其明对周樾形象上的理解已经变了好几次，总而言之，已经不是“猎豹一样的男人”或者“温和随性的男人”这样简单的词条能概括的了。

　　任其明微微扭着眉毛看着周樾向刘可畅二人点头示意，又看了一会儿正互拼空手道的那对新室友，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刚刚的那一番思索全都放下。

　　这又有什么？
　　有时候理解并尊重其他人的千奇百怪也是一种美德啊。

　　周樾并不知道任其明已经把他划进了“奇怪的人”这一行列，他现在正一瓣一瓣吃着任其明在车上给他剥的橘子。
　　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若有若无的香气现在在他嘴里炸开，全然去除了几小时颠簸的车程带来的疲惫。

　　他默默看向一旁正和刘可畅聊得欢快的任其明，看着他顶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他俊秀的侧脸，又慢慢落在他后脑翘起来的一缕头发上，上前一步和他并排站着，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

　　“谢谢，橘子很好吃。”

　　这一次他坦然地迎上了任其明射过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