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银十二

69、番外二

　　鹅毛纷飞，好冷的天。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延伸到了黑暗的巷子里，他追着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巷口一摊血迹，再往里走，横七竖八好多尸体，他挨个翻动，未见所寻。
　　“阿七——”
　　天地寂静，了无回应。
　　他茫然无措地四下逡巡，抬脚，被雪掩埋的一点血迹落在眼里，他跪在地上，拔开浮雪，发现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阿七，阿七，你等我，你等我……”他连滚带爬地顺着血线狂奔，直到血迹完全消失，他站在原地转着圈，“阿七！阿七！你应我一声啊，我是赵瑾，阿七——”
　　角落里响起一点窸窣，他扒开朽木枯柴，眼前人浑身是血，一柄长剑贯穿手掌斜插进小臂，从手肘处穿出，脸上一道伤口从眉梢划到下颚，血肉模糊。
　　“阿七……”
　　眼前人笑了笑，未受伤的半张脸酒窝深陷，天真烂漫，映衬着另一半的狰狞，有了奇诡之感，开口，声色慵懒如常，“还以为要荒草埋尸了呢……”
　　“阿七，对不起，我带你回去，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他背着他一步一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雪落在头上，很快就积起一层。
　　他趴在他背上，盯着他头顶的雪，想伸手替他拂了，却无能为力，左臂被他攥着，而右臂，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小瑾……”
　　“嗯，怎么了？”
　　“以后大概是拿不了剑了，你要保护我啊。”
　　“好。好……阿七，对不起，不该让你一个人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吧，你对不起我的事那么多，单为这一件道歉，对别个不公平，要是挨个道歉，我怕我没那么多时间听了……”
　　“你别乱说，什么没时间了，我看哪个阎王小鬼敢收你。”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见阎王了，你做的那些事，百八十年都道不完歉，爷难道要浪费一辈子听你说对不起？”
　　“不是挺好么，反正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拿来浪费的。”
　　他低声笑了一会儿，“小瑾，要么你就娶了云儿，要么你就别对她那么好了，你现在这样，就是个王八蛋，要遭雷劈的。什么天煞孤星啊，那糟老头子的话你也信，不就是被甩了两次么，大丈夫能……”
　　“你给老子闭嘴，谁他妈要听你说遗言。”
　　“你才给爷闭嘴呢，爷说话你他妈安静听着就行了……你别自个去点苍山，咱颜掌门虽然处处看我不顺眼，但左右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轻饶不了你，好不容易能摆脱你，我不想这么快再见。”
　　“阿七，你就别吓我了，我求你了行不行，就算要报复我也换个时间，你这样，是会吓死我的……”
　　“啊，我们赵大侠不会是哭了吧？真晦气，第一个为我哭的居然是个浪荡子……小瑾啊，下雪天果然只适合围炉温酒炖王八，以后，别在雪天出门，记着啊，实在太冷了……”
　　“阿七！”
　　……
　　猛然惊醒，眼泪晕湿了被子一片，记忆不断入梦纠缠，闭眼和睁眼一样难捱。不远处安睡着的人细布裹着半张脸，唇色苍白，赵瑾伸了伸手，却在半空中落下，徒劳地掖了下被角。
　　颜七慢慢睁开了眼，“你每天这么蹲在我床头是想吓死我么？”
　　赵瑾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松，“醒了？伤口疼么？”
　　“听你这么小声说话，不疼也疼了。”
　　“我去叫阿思来看看。”
　　“别叫了。我饿了。”
　　“那我去给你弄吃的。”
　　“我要喝王八汤。”
　　“好。”
　　人终于离开了屋子。
　　颜七缓缓起身，花了很长时间穿好了衣服，研墨，反手提笔，终究是难成一字，叹口气，放下笔，将腰牌规规矩矩摆在了桌子正中央。头发散开，遮住受伤的半张脸，戴一顶斗笠，走出了昭影司。
　　雪犹未停，细细碎碎地飘着。
　　对面巡防营值守的卫兵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七影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嗯，要出城，能劳烦送一送么？”
　　“好说。”
　　站在城楼下回望，“永安”两个字高高挂在城墙上，平日纵马掠过，似是从未认真看过，大概也是最后一眼了。
　　“那是接应您的人吧。”
　　微微皱眉，回头，远处风雪里，一人一马，风尘仆仆，颜七愣了一下，低眸点了点头，“见到我们司丞，麻烦告诉他，接应我的人到了，不必担心。”
　　“好，七影一路顺风。”
　　城门在身后关上，牵马的人到了跟前，不管不顾地一伸手将他头发撩了开，他下意识想抬手阻止，却是疼得整个人颤抖了一下，来者盯着他裹到掌心的细布，牙骨动了动，“朝廷不打算给你个交代么？”
　　“封个官你去当么？”
　　“那赵瑾呢，他总该给你个交代吧！”
　　“他有什么可交代的？”
　　“你不说我说。”
　　“孙圆！”
　　“怎么，他就不配知道你喜欢他么？”
　　“你他妈给我闭嘴！”
　　“哈，我闭嘴？颜七你他妈是个傻子吧，他心有愧疚，你就该给他个机会对你这辈子负责！”
　　“我不需要！”
　　“他需要！”
　　片刻静默。
　　孙圆声音低下来，“你就这么跑了，阿瑾这辈子还怎么见你？你这辈子，是不打算再见他了么？”
　　“等他想明白……”
　　“你要骗谁？”
　　颜七淡淡笑了笑，“我自己啊，眼不见心不烦，谁他妈想看一个浪荡子愧疚。你也是，少这么看我，被你心疼会倒霉的。”
　　“谁要心疼你，你他妈都是活该！”
　　“是啊，那你来干什么？不是要陪你师父去漠北么？”
　　“去不了了。回光返照，就这几天了吧。”
　　颜七默了默，轻声叹了口气，“那你更应该陪着他才对。”
　　孙圆倒是笑了，“这两年寸步不离，他烦了，不想最后一个见的人还是我。死老头……不管他，这季节南疆最暖和，我们去南疆吧。”
　　“我们？”
　　“嗯。两年前临江楼被炸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
　　颜七眉头一皱，“早忘了，算了吧。”
　　“阿七，我认真的。”
　　“认真什么啊，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既然不要阿瑾……”
　　“不是吧……”
　　“考虑我吧。”
　　颜七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圆哥……”
　　“浪子回头唉。”
　　“你还是做个浪子吧。”
　　“哈？”
　　“没负担。”
　　“你他妈……”
　　“南疆太远了，先找个地方养伤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