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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顺帆风 没有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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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坛空了的石榴酒被重新埋在地下,也埋藏了那晚他们聊过的小秘密。
生日过后日子照旧,趁着假期,周崇时跟着外婆学了一段时间规矩,开始准备转学的事。
祝秀文早年在市重点中学教书,桃李不少,实验小学的教导主任曾是她的学生,帮忙把周崇时的学籍档案从外地调了回来。
这意味着他将长期待在这里,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
周崇时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博士毕业后在科研院所任职,常年泡在实验室,私人时间少得可怜。从周崇时的幼儿园到小学,每次有亲子活动或家长会都是保姆代参加,家里常常冷得像冰窖,一年到头,夫妻俩甚至没有儿子的课外辅导老师踏进家门的次数多。
即便这样,周崇时还是想回家——起码那是个能给人提供安全感和熟悉感的地方。
他一点也不适应沥城的风土人情。
盛夏蚊虫乱飞,屋里又潮又闷,尤其是雨天,开空调会有一股难闻的异味。刚来那几天,周崇时半夜被热醒过很多次,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蚊子包,手背长一层湿疹,痒得出奇。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得了肠胃炎,发起高烧,他迷迷糊糊给爸妈打电话,嗫嚅说想跟着他们生活,哪怕去国外也行。电话里,父母变着法安慰他,却没说接他回去。
有的当地人习惯讲方言,和上海话不同,周崇时完全听不懂,有时陪祝秀文到市场买菜,被问到一些家长里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咬牙沉默,回来免不了被外婆说教。老宅周围没有别户人家,偶尔几个同龄小孩贪玩,从对面的居民区跑到巷子深处,爬上围墙,朝院子里探头探脑,正好看见被训话的周崇时。他们提溜一双眼睛好奇打量,都不太敢跟他搭话。
程风是他在这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但程风不是每天都来,她暑假有很多事要做,和朋友们逛街约饭打台球、去音像店租碟片、泡在书店看小说看漫画,冷饮厅和其他秘密据点同样有她的影子。她不爱着家,也闲不住,身边总是围绕一群人,把生活过得风起云涌,天上有地下无。
每次过来,程风总会找借口带他溜出去散心,哪怕只有那么一会儿,对周崇时来说已经很难得。
临开学前,程风跟祝秀文说要带他去书店买字帖,前脚出了北巷,后脚她拉着他直奔商场,兴冲冲说顶楼新开一家电影院,出了3D模式,看大片一定很爽。
那部知名导演导出来的电影烂得不一般,开场不到半小时,程风哈欠连天,捧着爆米花睡着了,醒来发现周崇时的短袖一片湿渍,右胳膊的位置都是她流的口水。
周崇时不好意思喊醒她,硬挺着捱过了全程。
程风拿纸巾简单擦了擦,大手一挥:“多大点事,大不了我赔你一件衣服。”
周崇时别扭地说:“不用赔给我……回去洗洗还能穿。”
电影结束,程风还是拉着他去了楼下,在童装区左挑右选,给他挑了件薄款的棒球服。
程风对自己的审美比较有信心,加上周崇时本身长得不赖,穿什么都好看。她满意地瞧着他,颇为骄傲:“不错,一看就是个帅气的小男孩。”
周崇时被夸得耳尖发烫,琢磨着问:“你的零花钱够吗?”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够不够,简直绰绰有余好吗?”程风掰过他的肩膀,把人推去试衣间,让他再试下成套的短裤,“把心放肚子里,我有我赚钱的方式。”
程风的确有很多个赚零花钱的渠道,能说和不能说的,来钱快和来钱慢的。
那两年智能手机在国内刚普及,她加盟了同校一个学姐的资源群,用q.q做微商,花时间把网上找的美妆图和模特穿搭图传到空间,明码标价,有人下单直接联系上家发货,她从中赚差价。
上高中后,她已经很少跟程立勇要钱,时不时还能往家里补贴点日用。
潇洒付过钱,程风突然嘴馋:“我想吃冰淇淋了。”
周崇时望向店里的电子时钟,张了张嘴,把“已经很晚了”这话咽了回去。他其实也有点想吃。
商场后面有条专门摆地摊的步行街,卖水头一般的镯子和各种各样的首饰。
程风举着哈密瓜味的蛋卷,蹲在地上跟老板讨价还价,想从这进一批货在网上卖。
她随便拿起一个镯子,对着光线装模作样细看,一会儿说是边角料,一会儿说哪里有划痕,把价格压到二三十,紧跟着接了一句,今天天气不好,早点收摊还能早点回去,以后她会经常介绍同学来照顾生意。
她嘴甜,说话办事很有一套,即便是在挑肥拣瘦,也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和不舒服。
老板被哄得找不着北,豪爽答应了。
程风得了便宜,转头把这批地摊货高价挂到空间,拿自己当模特,高效率地拍了几张试戴的照片,有人来问就说是自家亲戚的货头,都是老矿的料子,卖一批少一批。
年轻女生大都觉得戴镯子显老气,看她拍的照片好看,也愿意买来试试。
回去路上,程风一直低头玩手机,几根手指马不停蹄地回消息。
两人都忘了买字帖的事。
和程风在巷口分别,周崇时空着手回到家,看见等他一起吃晚饭的外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股冷汗从头延伸到脚。
祝秀文当了大半辈子班主任,深知怎么管教学生,在校期间就出了名的严厉。周崇时妈妈也是这样过来的。比起女儿,祝秀文对这个外孙明显更寄予厚望,下的功夫也更多。
老一辈管人的方式从不是好言相劝,有错就得认,认了就要受罚。
惩罚的方式有很多,不仅仅是动手,视情况而定。比起受皮肉苦,这次还算和缓,周崇时先是经历了一段漫长又难捱的死寂,然后被罚今天晚上不准吃饭,好好反省自己,明早过来检讨。
得到应允后,他回到房间,空着肚子洗漱睡觉。
睡前,走廊传来窸窣的动静,陈敏端着一碗鸡汤进来了,轻手轻脚放到他床边,叫他趁热喝了。
陈敏叹气安慰:“这世上哪有不望子成龙的家长,外婆也是为你好,她怕你小小年纪学会撒谎,误入歧途。小崇,外婆不容易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崇时蒙在被子里,嗡着嗓子说:“知道了。”
那碗鸡汤慢慢凉透,再闻不到一点香味。
隔天,周崇时早早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天真地准备离开这里,买票回上海。
他没带行李箱,只往背包里装了一点零钱,看见夹层放着的MP3,犹豫一下,还是把它带走了。
他对附近不是特别熟悉,凭记忆走出北巷,沿着人行道一路寻找公交站点,随人群上了车。
到了车站,售票员看他一个人,特意留神,喊来值班的同事,把他带到休息室,问他是不是走丢了,还问他知不知道爸妈的联系方式。
周崇时装聋作哑,趁人不注意,从他们眼皮底下跑了。
他用电话亭的座机打给爸妈,隔着时差,电话没被接通,又打给照顾他很多年的保姆,那头环境嘈杂,保姆说已经不在上海做事,辞职回乡下了。
没有一个人能接他回去。
程风很快从陈敏嘴里知道了这事。
沥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人突然不见了,祝秀文坐立难安,程风帮忙报了警,陪着出去找,又喊了几个朋友过来,多些人手效率能高点,但一整天过去依旧没什么消息。
那年头监控设施不完善,想找一个人像把一颗石子沉进海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第二天天蒙蒙亮,程风顶着熊猫眼,想先回家洗把脸吃点东西再出来,路过老城区一家早餐店,意外看见在门口游荡的周崇时。
他还穿着她买的那套衣服,衣领蹭得有点脏了,头发脸上灰扑扑的,个头不高,很快埋没在人堆里,只剩一道影子。
程风威风凛凛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了,没有预想中的指责,轻松笑说:“可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多乖多听话呢,结果好的不学,学人家离家出走。”
周崇时愣神:“我以为你会生气。”
“有什么好气?我可是跟你站一头的。”程风理所当然帮他说话,“偶尔搞点事没什么,能理解。”她问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肚子不饿吗?”
“还好。”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吃饱饭最重要。”
程风没带周崇时回老宅,而是去了家楼下那条美食街。
程风点了两碗馄饨面和几碟小菜,拄着脑袋看他埋头吃掉大半碗面。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相没那么斯文,她这才觉得他开始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生动。
天气有点发阴,晨雾朦胧,热风一阵一阵地吹,小吃摊的油锅和蒸笼冒出弯弯绕绕的白气。
那是个动荡过后趋近于平静的早晨,于周崇时而言,再没有哪碗面比得过这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