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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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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望潮湾,阳光炽烈,将金色的沙滩晒得滚烫。海风裹挟着咸腥的热浪,吹拂着低矮的棕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海面蔚蓝如宝石,在阳光下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
“阿笙姐姐!这边!这边有只大青蟹钻到石头下面去了!”小诗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浅水里,指着礁石区一处缝隙,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臂。她头上戴着一顶用宽大棕榈叶编成的简陋遮阳帽,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夜羽笙——现在村里人都跟着小诗这么叫她——正蹲在稍远一些的沙滩上,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面前一小堆刚挖出来的牡蛎。她身上穿着小诗的旧衣服改小的、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和长裤,同样赤着脚,暗红色的长发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用一把边缘有些缺口的小铁刀,熟练地撬开牡蛎壳,取出里面肥嫩的肉,放进旁边一个粗糙的木盆里。
听到小诗的呼喊,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平静地望过去。看到小诗那雀跃的样子,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干涩沙哑,而是恢复了几分清冷,只是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她放下手中的牡蛎和小刀,在旁边的海水里涮了涮手,站起身,朝着小诗所在的礁石区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踩在湿润的沙滩和光滑的鹅卵石上,悄无声息。身上那些曾经狰狞的伤口,在渔村简陋却有效的草药调理和她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早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些淡淡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痕迹。体内的钝痛也基本消失,只有灵魂深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晦灼烧感,依旧存在,但已被她习惯性地忽略。
走到小诗指的那块礁石旁,夜羽笙蹲下身,目光扫过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一点青黑色的影子在移动。她伸出手,五指纤细,指尖圆润,与身上朴素的衣物和周围粗糙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像小诗那样咋咋呼呼地去掏,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两秒,然后手臂以极快的速度探入缝隙,精准地一夹,再闪电般收回。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哇!抓住了!”小诗欢呼,凑过来看。夜羽笙摊开手掌,一只巴掌大小、挥舞着两只大螯、甲壳青黑发亮的肥硕青蟹,正徒劳地挣扎着。
“阿笙姐姐你好厉害!每次都能一下子就抓到!我就不行,总是被它们夹到手指。”小诗又是羡慕又是佩服,接过那只青蟹,麻利地用草绳捆好,丢进腰间挎着的小鱼篓里。鱼篓里已经有了几条巴掌大的杂鱼,几只海螺,还有她们刚才挖的一些牡蛎。
夜羽笙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那片礁石区,目光扫过几个不起眼的孔洞和水洼,然后走过去,伸手在水下的沙石里摸索了几下,又抓出来两只稍小一点的螃蟹和几只躲藏的海虾。
“够了。”她将收获也放进鱼篓,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海天相接处染上一抹瑰丽的橙红。“该回去了,陈叔该收网回来了。”
“嗯!”小诗挎好沉甸甸的鱼篓,拍了拍手上的沙,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今天收获真不错!晚上可以吃螃蟹粥,再烤两条鱼!阿爹肯定高兴!”
两人并肩,踩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沿着沙滩往村落的方向走。小诗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村里王大婶家的黑猫生了一窝小猫,一会儿说今天看到海面上有没见过的大鸟飞过,一会儿又担心阿爹今天的渔获会不会不好。
夜羽笙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小诗看向她时,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的目光时而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时而望向远处村落升起的、笔直的炊烟,眼神平静而空茫,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初夏到盛夏,从重伤初愈到行动如常。她像一个真正的渔村少女一样生活,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跟着小诗赶海,帮着老陈修补渔网,晒制鱼干,打理屋后那一小片贫瘠的菜地。她学得很快,无论是辨识潮汐、分辨海货,还是那些琐碎的家务劳作,很快就能做得比村里许多妇人还要好。只是她依旧沉默寡言,不喜与人多交流,除了小诗和老陈,几乎不与村里其他人主动说话。村民们起初对这个被老陈从海边捡回来的、容貌出色却气质清冷、还带着一柄吓人大枪的陌生女子颇为好奇和议论,但时间久了,见她安分守己,手脚勤快,人也安静,便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只当她是个身世可怜、可能伤了脑子、不大爱说话的孤女。
回到那间熟悉的、带着海腥和柴禾气息的小木屋时,老陈已经回来了。他蹲在屋前的空地上,正就着木盆里的海水,处理着今天打回来的渔获。收获似乎不错,木盆旁边堆着一些银光闪闪的海鱼,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龙虾。
“阿爹!我们回来啦!看我们抓到好多螃蟹和海螺!”小诗献宝似的把鱼篓举到老陈面前。
老陈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的风霜。“好,好。阿笙也辛苦了。”他看向夜羽笙,目光温和。几个月相处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用她的勤快和聪慧,赢得了这位朴实渔夫的认可和接纳。虽然她来历不明,身上带着疑点,但老陈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而且,小诗很喜欢这个“阿笙姐姐”。
夜羽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走到屋角的水缸旁,舀水洗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老陈旁边,蹲下身,拿起一把薄刃小刀,开始帮忙处理渔获。她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刮鳞、剖腹、去内脏,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那些滑腻腥咸的海鱼在她手中,如同最温顺的猎物。
老陈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女子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匀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她的气质,她的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都显示她绝非普通渔家女。还有屋角那柄沉重得吓人、连他都搬不动的暗红大枪…这一切,都像谜团。
但他没有多问。在这与世隔绝的小渔村,知道太多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只要她安分,对小诗好,不带来麻烦,就够了。大海给予了他们生存,也教会了他们敬畏与包容。
三人合力,很快将渔获处理好。小诗生火(现在她坚决不让夜羽笙靠近灶台),夜羽笙将处理干净的鱼蟹下锅,老陈则将一些品相不好的小鱼小虾剁碎,拌上粗糠,拿去喂养在屋后圈里的几只鸡鸭。
简陋的木屋里,渐渐弥漫开海鲜粥的鲜香和烤鱼的焦香。夜幕降临,海风带来凉意。一盏小小的、用海鱼油脂做燃料的油灯被点燃,发出昏黄温暖的光,照亮了屋内简陋的摆设和围坐在小木桌旁的三张面孔。
晚餐很简单,但很丰盛。浓稠的海鲜粥,烤得外焦里嫩的海鱼,清蒸的螃蟹,还有一小碟用海盐和野葱腌制的海螺肉。小诗吃得香甜,不停地给夜羽笙夹菜。老陈话不多,只是默默喝着粥,偶尔看一眼安静进食的夜羽笙,眼中是平和的满足。
夜羽笙小口地吃着,味蕾感受着食物最原始的鲜美。这种简单、温热、充满烟火气的饭菜,对她空白的记忆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胃里被食物填满的感觉,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与安宁。屋外,海浪声阵阵,虫鸣啾啾,一切都平静得如同亘古不变。
饭后,小诗抢着洗碗。夜羽笙则拿起墙角那柄暗红大戟,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细细地擦拭着戟身。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仿佛一种习惯,一种仪式。戟身冰冷,触手沉重,那些狰狞的魔纹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擦拭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会变得清晰一些,心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这柄戟想要告诉她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但当她凝神去感受时,又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冰冷。
她依旧想不起关于它的任何事。但它似乎是她与“过去”唯一的、坚固的链接。擦拭它,能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平静。
小诗洗好碗,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夜羽笙擦拭大戟。她早就对这件奇特的“兵器”充满了好奇,但阿爹严厉告诫过她不要乱碰。
“阿笙姐姐,这柄枪…是你以前的武器吗?”小诗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很厉害?像故事里说的,那些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魂师大人一样?”
魂师?这个词汇让夜羽笙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很陌生的词,但又似乎…在哪里听过?脑海中似乎有模糊的碎片闪过,但快得抓不住。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戟身上:“不记得了。”
“哦…”小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阿笙姐姐你现在也很好!你赶海最厉害,补网也快,阿爹都夸你能干呢!比村里那些总偷懒的婶子强多了!”
夜羽笙抬眼,看着小诗亮晶晶的、充满真诚的眼睛,心中那潭死水般的平静,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擦拭。
夜深了,油灯被吹灭。小诗在里间的小床上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老陈在屋外抽了袋旱烟,也进来歇息了。夜羽笙躺在靠窗的、用木板临时搭的简易床铺上,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灵魂深处那隐晦的灼烧感,在夜晚似乎会变得清晰一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轻轻烙在意识深处。与之相伴的,偶尔会有一些更加模糊、更加破碎的画面闪过——高耸入云的白金色宫殿,冰冷华丽的房间,锁链碰撞的轻响,一双盛满冰冷与偏执的金色眼眸…还有滔天的恨意,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每当这些画面出现,她的心脏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抽痛,灵魂的灼烧感也会加剧。她会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身体微微绷紧,仿佛本能地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但很快,画面消散,只留下空洞的茫然和那持续的背景噪音般的灼痛。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将那些无谓的烦乱抛开。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简单的食物,有小诗的叽叽喳喳和老陈沉默的照顾,有日复一日的、平静的劳作。
大海给了她新生,也给了她遗忘。或许,遗忘也是一种恩赐。
她闭上眼,在熟悉的浪涛声中,缓缓沉入睡眠。月光洒在她安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墙角,那柄暗红的魔神戟,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沉默的守卫,也如同沉睡的凶兽。
海边的日子,简单,重复,平静。
夜羽笙像一颗被海浪打磨去所有棱角的石子,静静地躺在望潮湾的沙滩上,似乎就要这样,一直平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