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逐京》白玉珍珠

4、第 4 章 逗弄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多久，店老板的哀嚎声就从店铺里传了出来。

　　他叫苦连天，没想明白是如何得罪了那个魔头，明明白姝姑娘已经把布匹让出去了，他还没有收那个魔头的钱呀。

　　这堆闯入他店里的毛头小子二话不说就来搬他的家当，就连装饰店面的瓷瓶鲜花都不放过，他拦又拦不过，只好出门去寻乔月的身影。

　　他苦着一张脸张望了半天，终于在人堆里寻到了乔月，快走了几步跌跌撞撞地奔向她。
　　他哀嚎连连，道：“哎呦姑奶奶，不知小人是何处得罪了您啊？”

　　乔月踢着脚下的石子，瞟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几乎已经空荡荡的仙绣阁。
　　她道：“不清楚缘由？”

　　店主人摇摇头，迷惘道：“实在不知。”

　　“喏。”
　　乔月示意他看向白姝，此时白姝紧紧抱着那卷浮云锦，生怕别人夺了去，大概是用力的时间有些久了，她的指节泠泠泛白已变得僵硬，配上她这身白衣，不太像个大活人。
　　甚至乔月觉得，待会儿太阳一照她就会化了。

　　哼，化了才好，那样的话世界上就少一个她讨厌的人了。

　　跟随着乔月的目光看去，店主人终于搞清了缘由，他神色讷讷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副只能认命的姿态。

　　乔月轻笑一声，道：“想不想让我放过你？”

　　店主人抬眼看她，知道她没憋好屁，但还是怀抱期待地说了一句：“请乔姑娘饶恕小人吧。”

　　“好说。”
　　乔月踢起地上一枚石子，顺手接住。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道：“战国廉颇为求得蔺相如的原谅负荆请罪，不如你也效仿一下如何？”

　　“不过我不用你负荆，你只需光着身子绕着镇子走一圈，然后边喊‘我是势利眼’，只要你能做到，保准你明日就能看到店内如常啦。”

　　店主人瞪大瞳眸，他已年过五旬，两眼发花的年纪却教他如何做到这般！

　　这……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但这家店铺毕竟是他的全部，是祖辈一代代传到他手里的，权衡后还是应承下来。
　　只是他这把老脸，以后可就不能要了。

　　他本来就一脸沧桑，这么一会儿脸色又变得煞白，路人哪还有心思看热闹，全看他可怜了。

　　“哎，老头儿。”
　　乔月喊住他，她看热闹似的，道：“就在这儿开始吧。”

　　街上众人早已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老脸一羞，竟迟迟下不去手。但乔月紧盯着他，大有他自己不动手就会有别人来帮他动手的意思。

　　狠了狠心，咬了咬牙，他开始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衫。
　　别说他自己羞得抬不起头来，就连街上看热闹的都不敢正眼去瞧，女人家更是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大老爷们儿。

　　白姝脚步动了动原也是想走，乔月示意手下拦住了她，她只得被迫留下，却不敢睁眼去看。

　　虽说早已入春，可是风一吹还是凉飕飕的，老板瑟缩着身子脱下最后一件长外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最后还剩一条底裤，乔月大发善心道：“行了行了，没人看的老东西，抓紧去吧。”

　　随后又吩咐了一个叫印天的人，她道：“恐怕叶掌柜一个人在路上会寂寞，你去陪他，给他助助威吧。”

　　“是老大！”

　　乔月得意地吹起了口哨，驱赶着众人都散去，这场闹剧终于以店老板被监督着受罚而落下帷幕。

　　白姝也没有心思再逛，迈开步子回了荀家。

　　她心里觉得膈应，连看手上的布匹都不顺眼起来，随手扔在房里，一个人皱着脸生闷气。

　　不多会儿，荀母赵氏做完了手上的活儿瞧见了那匹好料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她喜笑颜开，道：“头一次见这么好的料子，姝儿，花了不少钱吧？”

　　她一直在家中并未出去，自然是没有听说外面发生的事情，但瞧见白姝脸色不好，便走过来问道：“咋啦？外面的人又欺负你啦？”

　　白姝摇摇头，强撑起一个笑脸来。
　　“哥哥做了官，谁还敢欺负我，不过那布匹店的老板就惨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话音。

　　赵氏追问道：“咋啦？是不是那群地痞流氓又惹事啦？”

　　正好荀睦掀开门帘进来，偶然听见母亲和白姝的对话，他不禁多留了几分注意力在这边。

　　白姝道：“这事儿不用我说，母亲站在门口听一听就知晓了。”

　　赵氏和儿子对视一眼，也并未真的站去门口听，她道：“想必是乔家那孩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了，睦儿，她既然与你有来往，你又是要做清官老爷的人，职责内外都该劝一劝她要从善的。”

　　“母亲，她的事与我没关系。”

　　不说他们其实关系并不怎么好，就是他做官也是管不到云梓镇的，他在高籴管辖的地盘上多嘴不算僭越的话也算轻视人家，惹人家不快之外还给自己惹一身骚，他没必要。

　　赵氏叹了一口气，话题又回到了手中的浮云锦上，她道：“这块料子不错，给姝儿裁一身外衫是极好看的。”

　　白姝看见那块布就犯恶心，她拒绝道：“母亲还是留着给自己做身衣裳吧。”

　　提起乔月，她又猛然想起一件事，她道：“哥哥打算何时入京？”

　　“与几个一同入京的大人商议，大约是后日启程。”

　　“今日我碰见乔姑娘，她说要跟着去呢。”

　　*

　　到了饭食的点儿，荀睦外出买炊饼，正好碰见传闻中的布匹店老板光着身子转到他这条街上来，他只瞟了几眼就猜测到这准是乔月逼迫的。
　　乔月这厮，的确太不通人情。

　　街上还有人对此事议论纷纷，他听了个大概，更觉得她不可理喻。近日朝中传出消息说要整治各地的地痞恶霸，本想去提点她几句，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她被不被整治与他没关系。

　　这样想着，竟教他在经过醉和楼时瞥见了靠窗吃饭的乔月。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叫了一桌好菜，席间却只有她一个人。

　　这些食物大约又是赊的，她若是一个人吃不完还要浪费，荀睦绷直唇角，看不下去她的行为。

　　但她浪不浪费其实也与他无关，停留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等他买完炊饼再回来的时候，乔月正仰着脸灌酒，放下酒壶时正好瞥见了路过的荀睦。

　　她笑着喊他，道：“荀大人真巧啊，要一起吃吗？”
　　为显诚意，她还将手中的筷子冲他扬了扬。

　　荀睦朝她摆了摆手，步子都没停下一步。走出几步远不知为何他又折返回来，隔着窗子与她对望。

　　乔月身前的八仙桌上是荀睦投下来的一大片阴影，但这并不妨碍她整个人还沐浴在阳光里，少女肉脸弹嫩肤色通透，让人忍不住上手摸一摸。但她是乔月，云梓镇的恶霸，没人敢去招惹她。

　　她笑容明艳，凤眼眯成一条线，道：“站在窗外做什么？坐过来一起吃啊。”

　　荀睦从她脸上收回目光，他道：“我不是来与你吃饭的。”

　　乔月挖了一勺蛋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是想我了，想见我？”

　　“……”

　　醉和楼里呜呜泱泱，大概是听不见他这边的对话，但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这就难免不会被人听到了。荀睦黑了黑脸，快速扫了周围一眼，发现吃饭的吃饭走路的走路，除了远处角落里一位壮实青年朝这边瞥了一眼立马低下头之后根本没人看他他这才呼出一口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与乔月同生同长在这云梓镇，怎么她就能做到毫无羞耻之心的呢？

　　他略微低了低头，思索着怎么说，说难听了怕伤她自尊，说好听了又怕她听不懂。

　　半晌他才斟酌着开口，道：“那位掌柜……”

　　“柜”字还没说完，乔月就及时打断他，她甩开筷子抬眼看他，道：“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奉承白姝了？难不成你想替他找我麻烦？还是你义妹添油加醋说了什么，你想替你义妹出头？”

　　荀睦觉得自己好像开错了头，他摇摇头，道：“算了，且先不说这个，你没有听说那个消息吗？”

　　乔月重新拾起筷子，边夹菜边问：“什么消息？”

　　“朝廷派人暗访民间，搜查严办你这类的地痞流氓，真要是找上门来，恐怕你是女儿身也难逃牢狱之酷刑。”

　　乔月不因他的描述而生气，反而扬着语调“哦”了一声，她笑道：“你在关心我。”

　　荀睦红了红脸，反驳道：“只是不想日后在牢狱中相见罢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乔月狡黠心又起，她莞尔一笑，学着白姝那日的语调道：“小睦哥哥，到时你会救我的，对吧？”

　　她刚才喝了一杯酒，随着她张口说话醇香的酒气喷薄而出，把荀睦的脸浸染地通红发烫。

　　“……”
　　大庭广众之下，她是怎么好意思的！

　　他是半刻都待不下去了，抿着唇离开。乔月喊住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去京城啊？”

　　荀睦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他甚至都不敢转身直视她，背着身回她一句“无可奉告”便捏着发凉的炊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速度之快，像身后有匹狼在追似的。

　　乔月时常逗弄他，不过他也太禁不住调.戏了，随便一两句话就能满脸通红。

　　看着他逃窜的背影，乔月心情大好，都没注意到，斜对角的那双眼睛一直暗幽幽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