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秋无漾

13、此间繁华 仁、义、礼

　　对于一部分人，暑假也就那样，旅游是不去的，打工是不乐意的，出门拿个快递都得斟酌两下，每天家里蹲着，就靠着一对善良的夫妻接济。

　　黎洋在山东就这样，林承安时不时就会收到他的骚扰信息。
　　本来窝在自己房间，支起画架好好地画着，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猜也是黎洋。有时候其实挺不想搭理他的。
　　无奈拿起手机。

　　[我真受不了了，这日子还不如放我回学校]
　　[你确定？]
　　[呃……不上课的话，确实不错]

　　还有钱花。

　　[让你找个活干你又不乐意，好歹挣点]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林承安看着屏幕上这句理直气壮的回复，指尖悬在键盘上两秒，气笑了。
　　典型的暑假摆烂型选手，嘴上天天喊着无聊发疯，真给他找事做立刻摆手拒绝。懒得打工、懒得社交，甚至懒得出门，整日宅在家里，靠着爸妈的投喂安稳度日，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抱怨日子枯燥乏味。
　　林承安不一样。

　　他的暑假算不上松弛，却也足够充实。没有彻夜颠倒的放纵，也没有埋头苦读的紧绷，每天过得规律又安稳。上午腾出时间画画，是他坚持了好几年的爱好，笔触起落间，盛夏的燥热和心底的浮躁都能慢慢沉淀下来。下午固定两个小时，要去给初中生何天成做家教，补贴自己的零花钱，余下的空闲时间，就用来休整、看书，偶尔和同学闲聊几句。

　　他敲字回复，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无奈：[我怎么了？闲着没事找点事干，总比你天天躺着发霉强]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几乎秒回，足以见得黎洋有多闲。

　　[打工太累了，我才不去]
　　[而且我在家挺好的，空调西瓜WIFI，衣食无忧，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无聊]

　　林承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抬眼看向窗外。七月的盛夏，日光浓烈得刺眼，树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浪铺满整条街道，蝉鸣此起彼伏，喧闹着填满整个夏日的午后。热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房间，拂过画纸上未干的颜料，带着淡淡的油墨草木香。

　　他画的是傍晚的江滨晚霞，橘红糅合着粉紫的霞光，晕染在澄澈的天际，江面泛着细碎的波光，温柔又治愈。这幅画他画了快两天，还差最后一点细节收尾，原本沉浸在安静的创作氛围里，硬生生被黎洋的碎碎念打断了思绪。
　　林承安干脆放下画笔，顺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回消息：[无聊是你自找的。能出门不出去，能做事不行动，天天躺着发呆，不无聊才怪]
　　黎洋发来一个摆烂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大段吐槽：[别说教啊，暑假不摆烂什么时候摆烂。再说了，出去一趟一身汗，拿个快递都要纠结半天，我才不折腾。你天天又是画画又是家教，也太自律了，活得比上学还累]

　　林承安看着“累”这个字，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相比于上学时被课程、考试填满的紧绷日子，这样松弛又有序的暑假，已经是难得的惬意。

　　他没再试图说服这人，只是淡淡回了句：[随你，反正无聊的不是我]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就在林承安以为黎洋终于消停，准备起身继续画画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连串的消息刷屏。

　　[说真的，我快在家待废了，每天睁眼就是玩手机，玩累了就睡，睡醒接着玩]
　　[本来还期待暑假能好好放松，结果天天重复一样的日子，太煎熬了]
　　[话说要不我们八月出去玩儿呗]

　　看吧，这人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

　　[要去你自己找人去，我家教跟别人商量好了干满两个月]
　　[怎么一个个都打工上班的]
　　[俗称积攒经验]

　　黎洋在另一边小声蛐蛐：说得好像我进厂拧俩月螺丝毕业实习就有人要一样。

　　没再搭理他，林承安放下手机。
　　有个十月国庆期间市区文化馆举办的美术展开始在征集画稿了，九月之前他得完成，没给具体的主题，纯靠实力。
　　午后的画室静得只剩窗沿微风拂过窗帘的轻响，台式电脑的屏幕微光柔和，桌角的清水杯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日常伏案创作的静谧氛围包裹着整个空间。林承安指尖悬在调色盘面板上空，迟迟未落下笔触，反复斟酌色彩配比与构图层次。但不知为何，脑海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近乎本能的直觉冲破了原本的创作预案，鬼使神差间，林承安彻底推翻了此前所有色彩构思。他收回预设的色彩搭配思路，侧身取过桌边压着保护膜的数位板，校准数位笔压感。

　　相较于色彩绘画的氛围感塑造，黑白灰的单色创作似乎更考验创作者的功底，无色彩加持，所有情绪、意境与深意，都只能依托线条疏密、明暗层次、光影过渡与构图节奏尽数呈现。也正因脑海中的画面构图、光影结构、物象布局无比清晰，林承安落笔毫无滞涩，行笔干脆利落。
　　调低数位笔的透明度与流量，以轻浅的淡灰线条快速起稿，搭建整体画面框架，精准把控物象透视比例与画面留白节奏，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主体物象的轮廓骨架。全程线条流畅松弛，取舍有度，没有多余的碎线与废笔，快速完成了初稿的大体造型与空间布局，将脑海中的雏形稳稳落于画布之上。

　　主体是一列穿行于虚空之中的列车，摒弃了繁复的场景铺垫，以极致简约的留白与暗部铺陈，切割出纯粹的黑白视觉空间。
　　列车线条利落克制，车体轮廓以硬朗的直线勾勒，辅以细微的灰度渐变塑造立体感，消解了单色画面的单薄感。整列列车割裂纯粹的黑白语境，横向贯穿整张画幅，形成强烈的视觉延伸感与叙事纵深感，画面极简，却自带沉静厚重的气场。
　　放大画面、细究细节，便能窥见创作者暗藏的巧思与深层立意——列车的每一扇窗边、每一处过道间的乘客手中，皆轻举着一方小巧的素色牌笺。

　　牌笺体量微小，隐于画面灰度层次之间，融于人群细碎的轮廓之中，初看极易被观者忽略，唯有凝神细辨，方能看清上面逐一镌刻的四字古意：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仁、义、礼、智，此之谓四端。

　　好像没有一个特定的场景能表达林承安为什么画这个，可脑海的画面如此清晰，也许曾经梦到过，他自己也说不清，但管他的，可能以后就找到答案了吧，不是总说梦是暗示吗？

　　刚要歇会儿手，手机铃声又弹出来。
　　还是黎洋。

　　[你那家教真不能商量？我都拉好旅游团伙了，你真不去？]
　　[不]
　　[啧，没意思，行吧行吧，那你好好干你的家教去，我们去了]
　　[去呗，我又没拦]
　　[……]
　　[不是，我发现你这嘴是越来越毒了，到底跟谁学的？]
　　[说不定是家族遗传]

　　黎洋更不想说话了，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到，啧，烦人。
　　不过一群人行动也是快，第二天傍晚林承安就刷到一群人提溜着行李在火车站的朋友圈。效率这一块儿。
　　林承安随手点了个赞，往下又翻了翻，点完几个一模一样的朋友圈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数位板。
　　黎洋刚发完朋友圈，就瘫在座椅上哀嚎，整个人蔫了大半，完全没了照片里的精气神。

　　“靠，我后悔了。”他瘫靠在椅背上，双腿伸直摆烂，一脸生无可恋，“早知道赶高铁这么累，我绝对不出门。从家里打车到车站一路狂飙，差点没赶上，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一旁扎着高马尾、活力满满的苏弄晴当场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调侃：“你还好意思说？出发前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们保证，自己绝对靠谱，全程准时不拖沓？结果全队等你一个人，等了快半个小时。”
　　另一个清冷纤细的身影靠在窗边，车思琳单手插兜，眼神淡淡扫过躁动的人群，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典型的拖延症晚期，再说了，这局不是你自己攒的吗？自己受着。”

　　“不是这能怪我吗？六个人六个地方，还非得约在同一个不是目的地的地方集合，本来说就去南京苏州各溜达一圈，现在好了，可以在杭州待几天再走了，你们真是钱多了呗。”
　　“那你别管，让你出来玩儿还不乐意了。”

　　同行的男生周宇挠了挠头，笑着补刀：“这就算了，主要是他行李也太离谱了，跟搬家一样。我刚才帮他拎箱子，沉得我胳膊都酸了，你这是打算在外地定居啊？”
　　黎洋立刻不服气地坐直身子，理直气壮地辩解：“你们懂什么！出门在外，刚需必须备齐。日常用品跟衣服什么的必须带吧？相机得有吧，难道你们不拍照吗？摆拍道具你们不需要吗？还有什么一次性床单、常用药……万一用到呢？总比到了景区缺东西干着急强吧。”

　　一群人：“……”
　　一时不知道该评价什么。说他带了些没必要的吧，好像也挺有必要的；说他考虑周全吧……倒也不用那么周全。

　　坐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走了，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磕磕绊绊走出杭州东站。
　　黎洋拎着自己巨型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我说够了，早知道真不来了，我有病啊。”
　　“嗯，知道就好。”车思琳默默补刀。
　　“……”
　　苏弄晴也没放过他：“后悔也没用，你自己选的，不然你想现在买票回去也行，我们自己玩儿去了啊。”
　　“……我开个玩笑咋还当真了。”

　　懒得搭理他，头发一甩，苏弄晴挽着车思琳就走了。周宇默默拽着他胳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