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剔读者被俘记——男权社会历史精神追问兼评《梦回大清》》林霏

1、挑剔读者被俘记——男权社会历史精神追问兼评《梦回大清》 挑剔读者被

　　我是一个李建军式的挑剔读者。尽管本人水平远远不及学贯中西、才高八斗的李博士，但吹毛求疵的精神还是不遑多让的。我选择阅读的作品的时候，通常会随便翻开一页读其中一个片断，至少要作品的语言凝练且有韵律美、桥段富有心思且新意十足以及作者的思想能与我对话，我才会读下去。《梦回大清》在有些方面还是显得稚嫩而粗糙的。我读它是基于我对二月河帝王系列的未竟之意和那段历史对爱情的一种审美缺憾，再加上那天我实在是很无聊......——事实上，在读它之前甚至读完它之前我那种轻蔑的心态使我完完全全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读罢全书之后陷得这么深，在稍后的好几天时间里都魂牵梦萦，似乎不说出心中感受便不能释怀！于是我终于在又一个不眠之夜推枕而起，提笔写下了这篇不仅是文学评论的评论。——谨为题记

　　正如题记里所言，我是一个很挑剔的读者。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苦苦索解：是什么让这部显得不那么成熟、不那么精致的作品如此的扣人心弦？这部各方面都算不得出色的言情小说到底是凭什么俘虏了我，让我不甘心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文中所有的桥段我几乎都在别人的作品中读到过类似的设计，为爱不惜牺牲生命这样的情节也很老套很普通，语言也并不比其他的言情小说出色，可是即便是这样，它仍然能让人欲罢不能。
　　这样的情况对于我来说是罕见的。我是一个习惯于从更本质、更客观、更深刻的角度看问题的人，如果技术性的分析不能给我答案，反而折磨得我寝食不安，我只能对更深一层的东西进行追问。金子击中的，可能就是我天性里面对纯真和美好的坚信不移和渴望架空无奈现实的精神回归。一个人一生中绕过的圈子太多，就会对复杂的事物产生审美疲劳，能打动人的最后总是最简单的人性。而《梦回大清》中的每个人，包括八、九、十，心里隐隐也是爱小薇的吧，这份爱，就是最简单的人性回归。
　　让我不由感慨呀！曾几何时，当我读到一本好书，抑或看到一出好戏，我亦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恨不得能替作者作续，甚或另作一部，以寄情怀。然而我终于未著一字。其原因并非我写作水平有限，桎梏我的反而是我丰富得足以让我不再相信童话不再轻信感情的人生经历。在厚重的现实帘幕背后，我从来没能把握住真实的自己，从未能真正的直面自己内心的渴望。从这一点来说，金子比我多走了一步，这一步，使她走入了历史的桃花源，一字一句的建立起了属于她自己也是属于广大读者的精神家园。
　　《梦回大清》的故事背景是二月河气势磅礴的帝王系列。二月河是个相当成熟的作家。在二月河笔下，九龙夺嫡已然是一个非常完善的政治权谋故事，曲折惊险而又逻辑严密。各个人物形象丰满鲜活特点各异，多条情节线索纵横交错复杂立体，一个个阴谋在暗中催生又再被不动声色地化解，一次次的斗争你死我活中高潮迭起，让读者对中国政治家几千年来从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中积累下来的经验和心理惯性叹为观止，读过二月河小说的读者再去看韩剧中的宫廷斗争会觉得那简直是小儿科。这个系列给我最直观的印象就是：在男权社会里，男人是历史的唯一主角。为了主角政治利益的实现，作为配角的女人，所拥有的只能是“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的沉重叹息。中国文化针对女人在政治斗争中的作用总结了诸如美人计、连环计之类规律化的政治经验，并以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方式被一代又一代的政治家运用得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得心应手。就是这样的经验太多，这样的思想太复杂，一件很美好、或者至少看起来很美好的事，最后往往被琢磨坏了，连爱情也不能幸免。郑春华、乔姐、阿兰、引娣，起初都是爱情的化身，结果却都沦为了政治的棋子，最终成了男权社会可怜的牺牲品。女人牺牲的是爱情和生命，男人赢得了地位和权势，却输掉了美和人性。
　　《梦回大清》成功地以情爱的绕指柔调和了二月河帝王系列小说里男权的霸道。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充满了阳刚气、血腥气、陈腐气，所缺乏的，恰恰是《红楼梦》里的那一股灵气。在这个一片泥淖的男人世界中，构架于其上的《梦回大清》有如沁芳闸那一道涓涓的流水，不倦的洗涤着男权的蒙昧和污秽，赋予了那个时代空前的审美意义。男人如泥，女儿似水，诚哉斯言！男人世界需要优秀女性，摒弃对权力的绝对争夺，否则它就是呆板的、荒谬的、不知所云的。金子雪中送炭地奉上了小薇这把开启灵性的钥匙，由这样一个优秀女性来完成对优秀男性的引导与再塑造。正如那块叫做“贾宝玉”的顽石经由来自灵河岸边的绛珠仙子以灵河泪水加以洗涤从而变成一块真正的宝玉，小薇的到来，犹如一道清新的空气，在九龙夺嫡偶尔休战的片刻，消解掉部分戾气。小薇的所到之处，不管是紫禁城还是畅春园，不管是王爷府第还是监狱牢房，我们都能听到一片缠绵婉转的情歌在被轻柔地低声吟唱，整个男权世界的上空，就像“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的大观园，流动着一股女性的性灵和温柔。
　　人的命运是宿命的悲剧，任他贵为帝王将相、公卿贵族，仍然抵抗不了命运的无常以及无常的命运给个体生命罩上的沉重阴霾。唯一的希望在于人间有爱。人和人之间如果不能相亲相爱，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世界以光速沉沦。即使是现在这个时代，爱和悲悯仍然是我们呼唤的主题。试想，如果没有小薇，四的冰冷会将暗涌的热情永远雪藏在心底，直至只剩一团灰烬；十三将破罐子破摔，甘心称职的扮演他四哥手中最得用的那颗棋子，丧失其他所有的生命意义；而八、九、十、十四将心安理得地、毫不自知毫无顾忌地坏下去，直至彻底地挥别人性。小薇带来了悲悯，带来了爱，挽救了无数濒临沉沦的灵魂。
　　《梦回大清》的核心力量是人性，同时每个人物在人性上处于平等的起跑线，不管你是正面人物还是反派角色，都被赋予了爱的天性和权力。书中男性无一例外的欣赏小薇——“我”。有人说言情小说作者都有自恋倾向，但我看不尽然，至少在这里这么解释太肤浅。尽管书中男性都喜欢“我”，但“我”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得到自恋式的满足。金子写这些“喜欢”，也不仅仅是出于一种自恋情结。因为恰恰是这份“喜欢”，像不经意打开的一扇心灵窗户，让读者深入到这些“反派人物”的内心，对那些可恨的可怜之人，多了几分谅解和怜悯。在争夺小薇这场战争中，八、九、十、十四虽然也曾用尽心思，也曾付出真挚的感情，仍然惜败于历史命运注定的先天劣势。小薇这个来自现代的女子，熟知历史的走向和每个男主角的性情运数，在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四和十三，我猜测，在金子的内心，在她阅读过二月河的帝王系列以后，也是对四和十三充满了倾慕和向往的吧。可贵的是金子并没有把人物脸谱化，而是至少在人性上给了每个角色公平的起点，不论结果胜败若何，即使着墨很少，八、九、十、十四对于小薇的感情仍然跃然纸上动人心弦。十四不用说了，老八也曾经有过一次近乎失态的猝不及防的情感流露。而至于老十，即便他时常对小薇进行公然的刁难和挑衅，然而我认为，奥妙就在于“公然”这两个字上。那几位对小薇的感情都有正面描写，唯独九和十，只是侧笔带过。以老十的性格，他最合逻辑的表白方式恰恰就是这种“公然”的刁难和挑衅，可能是因爱生妒因妒成恨吧，其实在他的内心，小薇那独具性格的鲜明形象又哪一天不搅得他五内沸腾、内分泌失调呢？而成天和他们在一起的老九，对小薇也是充满激赏的。巧合的是，金子还公平的给了他们一对同样黝黑深邃的眼睛，作为心灵的窗户，以更明确的象征意义展现出他们的不同只是命运的不同。相同的是人性，不同的是命运的厚此薄彼。老十三一开始就被剥夺了争夺皇位的资格，反而赢得了拥有美好的机会。老四一开始就注定了九五之命，也就注定了要成为孤家寡人。八、九、十、十四注定了什么都得不到，他们没有选择，于是只有不择手段。这也就是命运的无奈吧！所以我常常在想，如果小薇选择了老四，他是否能坚决的放弃政治斗争和权谋手段呢？所以不能不感叹，其实老十三给的，他给不起；所以十三得到的，他得不到。男权社会至高无上的斗争标的和你死我活的斗争方式，由于女性美的缺席，显得残酷而一片混沌。而所谓康雍盛世，由于小薇的穿越，才终于有了浓浓的人情味。
　　可以说《梦回大清》中小薇的象征意义是爱和人性，书中男性角色对小薇的态度便直接构成了衡量他们高下的标尺。从这个角度看来，如果说对小薇的追求即是对爱的向往和对人性的不泯灭，那么四、八、九、十、十三、十四是同样可敬的。相比之下，康熙对小薇太过理性，当他权衡过利弊，便做出了典型男权式的选择，赐死了他曾经很赏识的儿媳。或许他内心也是痛苦的吧，况且最终小薇并没有死，但这些并不能为他开脱对人性和美的谋杀罪行。而胤礽之流的麻木和蒙昧就更是等而下之了。小说淘汰掉那些最终放弃了人性的人，却给每一份不可能完成的爱刻上了同情，让有心人扼腕叹息。
　　作品的强大吸引力来自于对历史对人性的审美补充，而作品本身的审美性，却来源于作者的纯真善良。能写出这种作品的人，本人就应该是很纯真善良的吧。金子的每一份天真、每一份好恶、每一份女性的细腻和灵气，都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文章的字里行间。金子写的感情，是最原生态的感情，简单而不计后果。金子写两个人“对上眼”了，就是写“看”，写“眼光”。就是这个“看”，让天花乱坠的一切甜言蜜语都成了废话，让所有煞费心机的表白都不仅透着假，而且像一个阴谋一样费尽周折、催老红颜。这一“看”，“看”得读者心领神会之余悸动绞痛不已，像心灵被初恋的感觉再次冲击。爱是什么？到底什么才是爱？这个问题被一再地探讨却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疑似爱”的情形很多，最抓人的爱却是金子笔下那一道相互凝视、默默中诉尽千言万语的眼光。那无从选择陷于两难境地中的煎熬和辗转反侧、那一瞬间中猝不及防就要泄漏的情感秘密、那豁出一切去保护对方的智慧和勇气，就在这样的眼光中突然流露，深入每个人的心田。
　　大道至简。毋庸再去批评文章的不够成熟。金子无意中已经步入写作人的最高境界。通篇语言虽然平实浅显，但很动人；情节虽然不完善，却总是有意无意的点到为止，叫人浮想联翩。事到如今，我真的很想问问金子是否老谋深算故意这样写的？还是纯粹的一种天性流露？不管怎么样，我都对金子的灵性肃然起敬。最近我又溜达过去看了看《夜上海》，文笔成熟了很多，说明金子在写作方面是很有天赋的。更可贵的是她有读者缘，不用怎么费事读者就会喜欢她。我读过很多时下流行的书和网文，真正打动我的，只有金子，她用无招胜有招的方式，另辟蹊径的俘虏了我这个挑剔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