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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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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的冬天,梁亦词参加完数学竞赛,从安市回来时,已是凌晨五点。一下车,他就裹紧羽绒服飞奔往夏黎家的方向,手里还提着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泡芙——那家甜品店生意极好,他排了三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
天空飘起了细雪,碎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梁亦词站在夏黎家楼下,本想只看一眼,泡芙明天再送,毕竟这个点,嗜睡的她定然还窝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可他终究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夏黎发了条微信:【南陵下雪了。】
几乎是瞬间,夏黎的消息就回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梁亦词看着屏幕,倏地笑了,手指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僵硬地敲着字:【想见我吗?】
【想见你就能见到吗?】
【多穿点衣服,下楼。】
收到消息的夏黎,拖鞋都没穿就跑下床,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不顾冷风灌进屋里,探头往下望去。楼下的路灯昏黄,映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他戴着帽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嘴角却勾起温柔的弧度。
夏黎心中雀跃,忙披上羽绒服匆匆下楼,冲到他面前时,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就这么想见我?”梁亦词看着她凌乱的模样,失笑问道。
夏黎瞪他一眼,嘴硬道:“自恋什么?我只是想下来看看雪而已。”
“哦,天没亮特意下楼赏雪,雪还得在门外赏。”梁亦词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言,把手里的泡芙递了过去,“喏,你爱吃的。”
夏黎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泡芙的瞬间,鼻尖萦绕着香甜的气息。“这家店很难排的,你怎么买到的?”
“排了三个多小时,能不买到吗?”梁亦词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三个小时的等待不过是小事。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发梢,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彼此间的温热。许是夜色太温柔,许是泡芙太甜,又或许是身边的人太过心动,夏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梁亦词,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问完的瞬间,夏黎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会不会没听见,可抬头对上他戏谑的目光,便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梁亦词也没想到夏黎会这么直白,起初是惊讶,很快便被愉悦取代。他一直知道夏黎对他有好感,可这份好感有多少,他却始终拿捏不准,这也是他迟迟不敢表白的原因——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心动。
“是啊,”梁亦词坦荡承认,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眼里的温柔似要将她融化,“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尽管有七成的把握,可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里还是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夏黎惊讶于他的坦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他的性子——向来轻狂,向来坦荡。她仰起头,傲娇地扬起下巴:“试试就试试,谁怕谁啊?”
一句“试试”,开启了两人的甜蜜时光。日子像裹了蜜,甜得发腻,转眼便步入了高三,学业越发繁忙,可两人之间的温情,却丝毫未减。
那年冬天,梁亦词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夏黎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礼物,生日当天,她亲手做了个蛋糕,拉着梁亦词在出租屋里庆祝。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映着少年的眉眼,夏黎强行要求他许愿:“生日许愿很灵的,你要相信,老天一定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梁亦词无奈失笑,却还是依着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我的愿望是——”
“不不不,不能说!”夏黎连忙打断,捂住他的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梁亦词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烛光熄灭的瞬间,夏黎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像在宣告什么似的,一字一句,认真又坚定:“梁亦词,我希望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永远幸福。”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砸进梁亦词的心里。他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重复:“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他以为,这份美好会一直延续下去,他们会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一起走过岁岁年年,一起实现“岁岁平安”的约定。可他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所有的美好。
高三下学期,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夏黎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梁亦词的变化。他开始变得冷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色彩。即便他偶尔刻意装作开心,装作无所谓,夏黎也能看出他伪装下的脆弱和疲惫。
他总是眉头紧锁,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像熬了无数个夜晚,整个人看起来像根快要被压断的弦,奄奄一息。夏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次次追问他发生了什么,可他每次都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起初,夏黎以为他只是学业压力太大,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想着默默陪着他就好。可时间一长,梁亦词的状态越来越差,甚至开始刻意回避她,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连并肩走在路上,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夏黎跑去问他的朋友,可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含糊其辞,她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刻意瞒着她。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个人兜兜转转停在原地,满心的无奈和痛苦找不到出口,情绪一点点积压,终于在那天,彻底爆发。
那天放学,梁亦词照常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各怀心事,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到了家门口,梁亦词说了句“再见”,便转身要走,夏黎突然喊住了他:“梁亦词。”
梁亦词的脚步一顿,背对着她,身体微微僵硬。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他轻声问:“怎么了?”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夏黎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酸。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影落寞又孤单,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却偏偏要装作坚不可摧。她想上前抱住他,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可话到嘴边,却被他转过身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的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挣扎、痛苦、无奈,还有一丝决绝,那些情绪像潮水般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毫无波澜。
在那道眼神里,夏黎瞬间明白了所有。他要推开她了,他要离开她了。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被他亲手扼杀。
夏黎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推开门,关上了那扇门,也关上了两人之间的所有可能。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到,梁亦词握紧的拳头,泛白的指节,以及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
而梁亦词也永远不会知道,转身后的夏黎,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泪流满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这一刻,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决定,远离彼此的生活。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成为两人心中,一辈子的遗憾。
夏黎的生活,也在这一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她不知道梁亦词的变故,却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灾难——那个赌鬼父亲,找到了南陵。
夏黎的父亲嗜赌如命,输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动辄对妻□□打脚踢。为了逃离他,夏黎和母亲四处搬家,好不容易在南陵安定下来,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却还是被他找到了。
那天晚上,夏黎的母亲让她去楼下超市买调味品,还特意让她多买点零食囤着。夏黎因为梁亦词的事情,心情低落,在超市里迷迷糊糊,磨磨蹭蹭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可她没想到,这两个多小时,竟成了她和母亲最后的诀别。
走到小区楼下,夏黎就看到邻里街坊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岑奶奶看到她,脸色焦急,急匆匆地跑过来:“黎黎,你赶紧回家!一个男人在你家,他在打你妈——”
话还没说完,夏黎的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家里跑。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画面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赌鬼父亲一脸得意地扯着母亲手里的牛皮纸包——那里面,是她的学费,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而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妈!”夏黎嘶吼着冲过去,愤怒和恨意冲昏了头脑,她随手抡起一旁的凳子,狠狠砸在赌鬼父亲的头上。鲜血从他的头顶流下,他彻底疯了,捞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就朝夏黎刺来。
夏黎吓得浑身僵硬,来不及躲闪,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扑到她面前,替她挡下了那一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鼻腔,夏黎看着母亲的背缓缓矮下去,重重地倒在地上,肚子处汩汩地流着鲜血,整个人都慌了。
她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捂住母亲的伤口,试图阻止鲜血流出,可那鲜血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间溢出,怎么也捂不住。“妈、妈,你别吓我……”夏黎的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话都说不完整。
母亲的眼睛开始失焦,半阖半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想抚去她的泪水,可手刚抬起,就重重地砸在地上。她惨白着脸,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孩子,要好好的……妈妈永远爱你。”
说完,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妈——!”夏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弓着腰,头埋进母亲的颈窝里,泣不成声。
门外的邻居早已报了警,赌鬼父亲被赶来的邻居擒住,警察带走了他,而母亲的遗体,被送进了殡仪馆。那几天,夏黎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情绪,没有生气,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母亲的遗体火化后,夏黎抱着骨灰,坐上了轮船。母亲这一生,都被禁锢在不幸的婚姻里,向往自由却从未得到,夏黎将她的骨灰洒进了大海,轻声说:“妈妈,你自由了,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回到学校,夏黎办理了转学手续。这座城市,充满了太多悲伤的回忆,母亲的离开,梁亦词的推开,让她再也待不下去。每次回到出租屋,母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整宿整宿的失眠,成了常态。
收拾东西时,同桌告诉她:“梁亦词出国了,昨天走的。”
夏黎愣了愣,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经历了天人永隔,所有的爱恨,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她早已千疮百孔,麻木,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从那之后,她的世界,再没有梁亦词了。那些有关他的美好回忆,都被留在了南陵的盛夏和寒冬里,永远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