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36、关于鬼魂 —

　　——告诉鬼魂自己的名字会发生什么？

　　艾略特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转而又问：“所以你是来找洛亚芙尼的？”

　　“……你是谁呢？”

　　还是这句话。

　　无论说什么，鬼魂的思维都还是停留在之前的时间里，难以交流到了令人抓狂的地步。

　　“啊啊啊！”

　　此等折磨下，艾略特忍不住抱着脑袋怪叫了几句，只感觉这家伙像一只坏掉的报时鸟。

　　更叫她头痛欲裂的是，身后电视到现在竟还岁月静好地播放节目——它的这份兢兢业业自是为当下场景平添了好几分诡异。

　　被激出的火气一股脑往头顶涌，然后被外面的凉风浇了个透心凉。

　　她这才发现在自己身前，刚刚被打开的门一直晃晃悠悠地半开着。

　　二人僵持，地上只留有艾略特的影子。

　　一直没有等到女孩的回答，莉奥琳慢慢地似乎也就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视线如断了线的风筝，轻易飘到了其他地方去。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回来的。

　　“我也应该回来的。”

　　这不是和问名字一样需要人回答的问题。所以艾略特瞪大了眼睛继续谨慎地观察。

　　她看见在说出这句话后，莉奥琳有些迷茫地环顾室内，就像刚发现这儿是自己不认识的一片地方一样。

　　——哪里都不太一样。

　　布置不一样，房间的位置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地板不一样，灯的形状不一样……

　　可是她说不出来真正不对的地方。

　　有那么个能解答所有疑惑的答案放在她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偏偏她知道，却知其一不知其二，清楚得十分不彻底。

　　莉奥琳死死皱着眉，撑着门框的手臂随着佝偻的脊背一起缓缓地降下去。

　　她一遍遍反复念着“不对”、“不对”，但冥思苦想了半天，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啧”

　　对面忽地响起一声很轻的，象征不耐烦的咋舌声。

　　下一秒，艾略特主动上前一步，并将手举了起来，“好了，好了！我说行了吧，别再念叨了！艾略特，我的名字。”

　　她出声打断了鬼魂无止尽的自我折磨式的低沉低语，眼瞳里几乎带着视死如归一般的坚毅。

　　“……”

　　“我的名字是莉奥琳。你好，艾略特。”

　　一阵沉默后，莉奥琳转过头来问好。

　　她的思维被艾略特话里的某个关键词触发，又跳回到了之前的对话程序中去。

　　就看见鬼魂的两只手合拢，形若祈祷，“很高兴认识你。”

　　等她话音落下，一只手、一只覆盖着与莉奥琳那交握相扣的双手有着一样的皮肉组织的手轻松穿过了鬼魂的胸膛。

　　然后是两张相似度过高的脸重叠在一块。

　　……

　　洛亚芙尼伸手将门板彻底拉开，探了个脑袋进来，好奇道：“怎么开着门？你要出去吗？”

　　**

　　【……

　　依耶芙特说她不认识那纸上的图纹，但她想知道我究竟是从哪搞到这个的。

　　我本想再捏造出一个让人没有深究欲望的借口出来，可刚起了个头，对方就立刻打断了我。“我之前好像见过这样的东西，在我朋友那里。如果你不说清楚一点，我很难回忆起更多的线索。”她说。

　　“你的朋友？”我问。

　　哦，我前面倒是听她说过与其相关的故事，但是我以为，在现在的这个“波伊尔.杰西”登场后，之前的皮囊里住着谁就不再重要了——怎么滞后那么久还带个回旋镖啊？

　　“好吧，好吧……”

　　我便说起自己在调查城市里的怪谈的事情，虽然不算和盘托出，却也没有谎话。

　　“我觉得这儿的店主死得蹊跷，我的邻居死得也很蹊跷。”

　　在最后我总结。

　　依耶芙特默默听完，垂眸思考了一会，回道：“确实。这座城市有些时候确实令人打心底发慌。”

　　“那么，你是想要调查出发生这些事情的原因吗？”她皱了皱眉。

　　这个动作更倾向于她的本能，因为潜意识知道这不容易，所以排斥。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因这份排斥表示拒绝，只是简单说道：“加我一个吧。”

　　“真的？”我很难不意外她的决定。

　　“我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如果不介意我平日抽不出来太多时间帮忙的话，就请算上我一个吧。”

　　她打了个响指，又说：“我想到了，如果是和街坊传言相关的……我刚想起来一个地方，或许能让我们捞到点线索。想去吗？”

　　“和这张纸也有关系的地方吗？哪儿？”

　　“不好说，反正是挺偏僻，离这大约半小时的路程，我指开车——假如真是我想的那样，那在我朋友从前常待的地方大概能找到点线索。我后天有空，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根本不用犹豫，我欣然应约。】

　　**

　　“这样啊，还挺贴心嘛。”

　　波伊尔之所以死后还能以魂体形态停留在这里，得归功于克斯科搞出来的一个魔法仪式。

　　一切乱象的根源都与其息息相关。

　　所以当被问及想查询哪方面的知识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问问关于死亡，还有灵魂的事情。这是很正常的想法，毕竟克斯科都能实际做到这些事情了，很难不叫人感到他是特意在此方面研究过。

　　但是搜索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只有一叠纸。

　　面前只出现了一叠很轻的，似乎是从各类不相关的书籍资料上裁剪下来的纸张。

　　每一张似乎都被做过不少的笔记和标记。

　　它们出现的顺序就由这些标记决定。

　　手中书本打开的纸面上浮现出几行小字，告诉他如想要知道更多内容，可以试着往前翻看本子里的内容。

　　不过出现本子里的东西可就没法由它来做筛选了，得自己去找。

　　毕竟在克斯科本人看来，这些复杂的思考过程是很难被单一的标签来归类的——老天，那些又不是为了给人看才写的论文或报告，当然是想到哪写哪了！

　　“怎么会那么少啊！”

　　波伊尔蹲下身翻了翻这些大小都不一的纸页，一些甚至是和实际毫不相关的赞叹性的诗歌。其中极少极少是直接写到“死亡”的，写到“灵魂”的倒是会多一点，但占比最多的内容竟是探讨动植物是否存在“灵魂”。

　　他感到惊奇，“怎么这样！和鬼魂相关的事情不是和魔法紧密相连吗？”

　　听言，一直表现得对他爱搭不理的书本忽然一动。

　　——鬼魂是什么？

　　它雪白的纸面浮现出这个问题。

　　“哎？鬼魂就是魂魄啊？”

　　——这是你的解释吗，鬼魂是你们这个世界给“灵魂”多加的一个同义词？

　　书本试图以自己的经验去理解。

　　波伊尔连忙摇摇头，纠正道：“不。只有人死了以后才会出现鬼。人还活着，那肯定不能是鬼魂。”

　　——这并不合理。

　　书说。

　　“我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不就是鬼嘛。”

　　波伊尔望着书话里拟人化的、浓浓的困惑情绪一愣，然后跟它打趣道：“放在小说里，克斯科肯定也是鬼吧。啊哈，一只来历不明的，夺舍我这个人身体的巫师鬼。”

　　——你们世界里很多鬼？

　　这次的回话要慢上一拍。

　　“噢，这我就不知道了，”

　　波伊尔耸耸肩，“我是小说家诶，又不是驱灵师。况且我要是擅长这个，还能在死后被他重新拉回来吗？”

　　——……

　　于是书本上不再出现多余的字词。

　　一个箭头凭空出现在墙壁上，为他指明大门口的方向。

　　书本上的语句换了个口吻，现在明显是克斯科在通过它传话，他的措辞严谨而认真。

　　我想和你聊聊鬼魂的事情。他道。

　　就像一个听者就必须遵循的命令。

　　**

　　“你回来了。”

　　艾略特如释重负。

　　眼前这幅画面虽然诡谲到了能立刻入选恐怖片经典的程度，但洛亚芙尼带来的安全感足以抵消这一切，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精神刚松懈一点，便又立马起了想捉弄人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喜欢稍微地戏耍一下对方——她环着手，看着女鬼的面孔提醒道：“你知道吗，你的脑袋现在卡在一只鬼的身体里。”

　　“啊，怪不得我刚感觉有点冷。”

　　洛亚芙尼脸上看不出任何害怕的情绪，淡定地把门关上，回头问：“如何，她还在这吗？”

　　“在呢在呢，就在你的旁边死死盯着你看。”艾略特笑着。

　　“好吧。那它长什么样？”

　　“和你一个样。”

　　“哈，这怎么可能？我认识的这幅长相的人早都已经……”洛亚芙尼悚然一惊。

　　“——所以是鬼。看来你们真认识。”

　　而艾略特长叹一口气，坐进沙发里，托腮看着大脑在原地卡住的洛亚芙尼，“让我猜猜，她是你的姊妹吗？”

　　“不，当然不。”

　　洛亚芙尼否认了，她想要笑一下，但是露出的表情苦涩得活像一根没去籽的生苦瓜。

　　“她是我的朋友。”

　　“哦，朋友。”

　　艾略特晃荡着两条不着地的腿，“所以你真的看不见它吗？它看起来很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其实一点也不。

　　鬼魂贴着墙角站着，连和洛亚芙尼不小心对视上都会身体猛地一颤。

　　偏生它又不真的扭头，怕到了这个程度，还硬要违抗自己本能，在那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后脑勺发愣。

　　所以艾略特疑惑的视线不断游移在两人之间，简单的朋友二字似乎承担不起这样沉重的气氛。

　　“是很好的朋友。”

　　洛亚芙尼补充。

　　“只是，我真不知道她还会回来……呃，也不能这么说，就是，这个世界有鬼魂这样的存在真是……真是太意外了。”

　　她低下头，莫名生出一股想把脑袋随便埋进哪个没有氧气的地方去的冲动。

　　只是窒息。

　　只是她感到窒息。她应该要窒息了。

　　源源不断的悲伤淹没过理智，她的鼻尖不受控地冒出一声很轻的抽泣声。

　　“怎么会，怎么会看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