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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邮筒 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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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站口,抬头看见的是熟悉的楼房,以及街道。
行人三三两两,冬日的冷风呼啦啦吹散他们的发丝,晚间时分,路边的店铺陆续打烊,形单影只的流浪狗在垃圾桶啃咬吃剩的骨头,它一路流窜,穿过街铺,绕到前边的拐角口,停在那颗光秃的银杏树旁,掉落的黄叶毫无章法散布地面,枝丫上残留的最后几片枯叶同样摇摇欲坠,我回望着那颗银杏树,想象着温歌站在树前不断背诵法条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是否茫然,是否孤单,如果再见面,她是否已经是出色的执业律师。
发愣间,远处响起仙女棒点燃的滋啦声,一男一女正在教女儿如何摆弄烟花棒,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漂亮可爱的羊绒连衣裙,嘴里咬着棒棒糖,手里的仙女棒闪着金色火星,她举起手臂,欢呼雀跃着往半空划了一个圈,火星四散飞舞,从头到脚,顷刻燃尽。两米远的便利店门口,同样有把玩仙女棒的年轻男女,滋啦的火星此起彼伏,像动画片里的精灵释放魔法般绚烂。
晚上的气温比白天更冷冽,我埋着头,拉高衣领,走进便利店,在门口的食品架拿了一盒牛奶,一盒面包,一个剃须刀。
便利店的喇叭不断播放:今天是11月27号,西方的感恩节,便利店大促销,满三十减五块,还送感恩节订制贺卡。
再过一个月又是新春,旧的一年就快过去。
收银员甜笑着问我,“帅哥,感恩节贺卡要吗?”
我点了点头。
“满三十就会送哦,你这里可以送两张贺卡。”
手里的牛奶面包和剃须刀一共六十块,相当于送两次活动贺卡。
门外餐桌上围了好几个年轻男女,大家排着队,拿着手里的贺卡往路口的邮筒投递。
那邮筒似乎伫立在路口很多年了,原来的路口有个邮政营业网点,之后业务搬迁,只有邮筒一直保留在这里,邮筒布满锈迹,正上方位置写了开邮箱频次和时间,即便刷了新绿漆,也难掩筒身裂痕,分不清是用的太久还是太久没用所以被风侵蚀。
邮筒旁伫立着一颗大树,树木的枝叶茂盛,在冬日里依然翠绿鲜亮。
我提着购物袋,踌躇半晌,在途径邮筒的十厘米距离,随手将黑皮夹那截旧报刊投了进去。
这褪色的报纸,不知能否抵达它想要追逐的远方。
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冷风,以及稍纵即逝的金色烟花。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转身离开,或许就是再也不见。
阴冷的风越刮越大,天边凝了一圈雾气,像是要酝酿一场暴风雨。
穿过路口的同时,身后响起便利店店员的呼喊:“那位帅哥,你的贺卡还没拿走。”
“——你刚刚把一张纸投了进去。”
“——那肯定寄不出去。”
回到家,我已经没有力气洗漱,窗外是星火点点的车鸣,屋内是断断续续的冰箱运作抖动,我躺进沙发垫,用枕头闷住眼睛,无光黑暗中,耳边声音被无限放大,这些声响有时交错,有时衔接,有时环绕,它们仿佛自带催眠魔力,将神智一点点蚕食,这一觉,我睡的昏昏沉沉,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面有温歌,有赵瑞,他们站在六月的校园操场,漫无目的散步,食堂外的林荫小道浓密翠绿,夏日的知了缠绵嘶鸣,阳光细碎散落在他们的脸庞,发丝,衣角。
我百无聊赖跟在后面,有时踢着石头,有时踩断树枝,有时想要凑上去倾听,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为什么要聊那么久,我越走越快,越凑越近,他们聊着午后时光里某一段细碎的篇章,那里面没有我,没有左方方,没有莫拉没有许科,没有林以姗,我嘟囔着什么时候聊完,可他们一言不发,只是转头对我微笑。
和煦南风将这笑意一点点吹散,一点点消融,我想要伸手触碰,可眼前的一切又消散不见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日光,苍白着悬置头顶,我眯缝着眼睛,视线所及是高中趴在课桌上瞌睡的我,站在教室门口罚站的我,以及拼命抄写试卷的我。
那些高中试卷上的答案应该写什么?好像怎么写都行,又好像怎么写都不对。
这冗长的困惑宛如一个迷题,顷刻间编织成了一个梦,飘落在我眼前,梦的另一头,是穿着高中校服的赵瑞,他拿着大学那年捕捉的萤火虫玻璃瓶,摆在我眼前。
我问:“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赵瑞点头,平静地说:“打开看看。”
我听见了萤火虫挥动翅膀的声音,看见了萤火虫飞舞迷离的光亮,却始终不敢打开玻璃瓶。那试卷幻化成一阵风,在耳边荡起漫天回音,那回音仿佛在说:没有答案也是答案本身。
临近期末,学校的工作又做了微小调动,收费岗位在现有基础上跟食堂财务合并,简而言之,原来收费维修充值,现在还要给食堂兼职会计,一个人当八个人使用,同时兼任好几个工作,而工资依然没有任何变动。
生活像机器一样一成不变,每天重复穿梭在赶地铁上班下班的机械生活。
办公桌上的年历新换了好几本,撕开第一页,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开始了,在新年来临之前,先后收到了三份喜讯和一份坏消息,坏消息是我的房子正式走上法拍程序,好消息是左元元荣升为宝妈,左小小转学到市中心,以及学校终于决定下学期给我调回县城。
左方方在市区没有买房计划,工作之后一直住在公司宿舍,姐夫王成高今年年初在市区买了婚房,左小小的入学学位顺理成章挂靠在这套婚房上面,因为工作繁忙,左方方给左小小报了寄宿,只有周末回去两天。
左小小就读的是一所公立小学,位置在城南,左方方公司宿舍在城北偏僻的郊区,两个地方隔了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坐公交,中间还要转一次车。
下午刚下班,左方方就打电话委托我帮忙接送左小小放学,说是好几个客户约看房,起码要晚上才能回宿舍。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上,我只好勉为其难当一回便宜家长。
左方方公司宿舍的老旧居民楼十分偏僻,偏僻也意味着租金便宜,马路又窄又破,修路施工围栏纵横交错,铁皮围栏上是大大的建筑承包字样,上方印着前公司的公司名字和标志logo。沿路大大小小的街铺基本都是关闭转租,最近的公交要走一公里,最近的地铁在两公里以外,唯一开门营业的一家物资种类还算全面的小超市。宿舍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连带客厅一起,一共住了六七个人,大多三三两两挤一间屋,老房子没有电梯,我连哄带背拉着左小小爬进七楼,进门就闻见一股焦糊味,厨房噼里啪啦响,没一会儿,穿着防油围兜的左方方从门内探了个脑瓜。
“放学回来了?”
左小小朝沙发扔下书包,拔腿往厨房跑。
“你不是在陪客户看房子吗?”我咧开下巴,吃惊地望着左方方。
左方方脱下围兜,从里面端了两盘鸡翅出来,屁股后边的左小小尾巴似的围着鸡翅转悠。
“客户放鸽子了,我先回来给宝贝儿子做个饭,一会儿赶下一个客户。”
“爸爸,你真好,这么忙还给我做鸡翅。”左小小一改往常的嫌弃,顶着糊满鸡翅的油手往爸爸怀里乱蹭。
平日瞎糊弄的左方方此刻父爱爆棚,不仅把鸡翅剔骨,还逐个撕成小条喂食左小小,两盘鸡翅眨眼就被消灭。
吃饱喝足,接下来是写家庭作业,低年级的作业比较简单,手工制作占了大部分。
左小小去洗手间洗了个手,乖巧自觉地拉开书包拉链,摸索半天,到处都找不到一张像样的凳子桌子。男人住的地方跟乡下鸡笼一样杂乱,臭袜子七零八落扔在沙发底下,地板落了几层灰,垃圾篓堆成山,扫视一圈,几乎找不到摆放书本写作业的地方。今天是工作日,一起住宿的同事都在外边,屋子里静悄悄,楼下施工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厨房里再次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左方方戴上围兜,把锅碗洗的乒乓响,水槽底下堆着一个不锈钢水盆,水盆没洗的碗筷大概堆了山那么高,隔壁厕所间的油垢跟厨房的油污厚度竟然相差无几。
我闭了闭眼睛,疑惑地问他,“这是把厕所当厨房了?为什么厕所这么多油垢?”
“油烟机坏了,维修费好几百,破公司舍不得报销,厕所窗户刚好连着厨房,油烟都跑厕所里来了。”
说完,他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客厅打扫一下还能挤下一个人,你要不介意就搬过来吧。”
我强忍着熏鼻的油味,本想一口回绝,可一想到那点可怜的工资,以及即将被扫地易主的房子,还是闷头敷衍应和了几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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