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69、摄影室 69

　　我下意识扫了眼前方的电影海报，有动画片，有喜剧片，有警匪片，有3D灾难片，种类挺多，一时让人有些犯难。

　　在前方的稚嫩童声停止讨论后，我果断选择了动画片。

　　可电影进场不到十分钟，我就后悔了，晚间的上座率虽然不高，但小朋友还是占了一大半，小朋友异常兴奋，吃吃喝喝吵吵闹闹，连莫拉都毫不顾忌拉着旁边的小孩讨论剧情走向，前后观影的观众时不时翻白眼，我挤在她们中间，根本看不进电影，还要时刻做好被前后观众指责的准备。

　　电影播放了一个半小时，我煎熬了一个半小时，直到观影结束，这才如释重负。

　　走出电影院，我请莫拉吃了商场楼上的鱼头火锅，还吃了半只烤鸭，然后在分岔路口互相道别。

　　新学期之初，收费窗口每天都有学生老师排队，鉴于后勤岗位人手欠缺，学校把餐卡充值跟水电费合并到了一起，本就琐碎的工作更加忙不过来，而工资扣完社保还是可怜的两千多。

　　赵瑞和林以姗在入秋之时在澳大利亚奉子结婚，顺利领证。因为工作缘由，我挤不出时间飞国外喝喜酒，但那间要转让的工作室行情还算热络，周末放假的时候，我跟着左方方接待了好几个意向客户。

　　第一个是幼儿园园长，想要设立一家美术机构，看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满意，同样的，对赵瑞这家摄影室也不满意。

　　第二个是律师旗下的子公司，准备租下来催收不良资产。左方方殷勤地跟伺候大爷一样，就在差点签转让合同的时候，那律所又突然放弃了，说是催收公司设在一楼不安全。

　　第三位是退休大叔，一会儿说要成立老年旅游社团，一会儿又想开一家养老院，来回看了好几趟，最终败在租金太高拿不下决心。

　　兜兜转转一大圈，在入冬的时候，摄影室总算转让出去了，租下工作室的同样是一位摄影师，据说是看中影楼现有的装修风格，如果另外租新工作室，肯定要重新装修，赵瑞那边现有的装修至少省了二十万装修费。转租合同已经签订完毕，在正式接手之前，需要把摄影室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摄影室全是灰尘，还有一堆杂物没有搬空，碍于保洁公司人力太贵，我只好厚着脸皮拉着左方方一起当苦工。

　　冬日的冷风越刮越大，气温越来越低，断断续续清理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左方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帮忙，新的承租方催的又特别紧，于是，在北风呼啸的周末清晨，左方方给我打了好几个夺命连环call。接起电话的第一时间，我冷到打了好几个哆嗦，连说话声音都带着颤。

　　“土豪哥，这么冷的天放过我行不行，让他们找保洁公司。”

　　“路小衫，你是不是忘了，保洁公司报价一千，现在天气冷，加了两百防寒费，一共一千二，你要是愿意，那边可以立马安排两个保洁员，一天完工。”

　　听见价格，我从睡梦中惊醒，这赶上我半个月的工资了，左思右想，我还是坚持自己代劳。

　　可是冬天太冷了，如果不上班，我完全就是起床困难户，大脑晕眩了几秒，很快，我又睡下了，就在温暖甜梦的时刻，电话铃声催命般钻进耳朵。

　　接通电话的同时，我打了好几个哈欠。

　　听筒里是左方方连嚎带吼的声音。

　　“路小衫，祖宗，中午十二点了，你是不是还没起来？再不清理，你承担违约赔偿!”

　　我揉着眼睛，扫了眼窗外的暖阳，小声说道:“别催了，我起来了，现在就来。”说完，我随手披了一件呢外套，从冰箱拿了个隔夜面包当早餐。

　　赶到摄影室的时候，左方方手里端着泡面，头发跟鸡窝一样，一看也是刚起来。

　　我打开摄影室大门，转头扫了一眼左方方手里的泡面，问:“土豪哥，又吃泡面？”

　　左方方拆开泡面塑料膜，抓了一把鸡窝头，哈着冷气回道:“你这种工资两千的穷比懂什么，我们有钱人的饮食爱好。”

　　“是是是，还是你们有钱土豪仗义，大中午端着泡面来援助我搞卫生。”

　　听见这话，左方方眉头皱成橘子皮，他一把撕开泡面盖子，满脸愤恨，“还指望我给你白干活？想什么美梦呢？好不容易转让出去，你要是搞砸了，我这业务费就泡汤了，知道我一天要白跑多少次，打多少次白工？赶紧干活，磨叽什么，这个周末必须搞完。”

　　左方方说完就走，独留下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洗手间的扫把封了一圈塑料袋，原本配套的塑料簸箕不知所踪，两层楼里里外外都要清扫一遍，那肯定会累到抽筋，可答应了赵瑞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从天花板到地铁，全部都是耗费力气的重工劳动，直到夕阳斜入门框，这才把一楼和二楼打扫干净，我锤了锤老腰，锤了锤酸麻的双腿，准备吃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周边的饭馆都开始忙碌，这会儿既是下班时间，又是饭点，写字楼大门全是人影，广场上游走着觅食的白领。本来饥肠辘辘，看了一圈反而不知道吃什么，路过前公司大楼之时，下意识想到了莫拉，上次分别之后一直没有联络，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被前夫继续纠缠。

　　我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随之拨通了她的号码。

　　接到电话的莫拉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不出几分钟，她的身影出现在前公司大门口。

　　“你要是不联系我，我准备今天加班呢。”

　　莫拉左手揣着电脑包，右手是上次见面背的羊皮小包。

　　“那现在呢？”我绅士地帮她提上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包。

　　“现在啊……”莫拉若有所思了一会，含着笑回道:“现在准备吃晚饭，吃了晚饭回家补觉，昨天加班到凌晨。”

　　“要不要这么拼。”

　　“现在不拼，老了都不知道上哪喝西北风。”

　　冬天的烤红薯香味飘满街道，几辆三轮车改造的烤箱横在道路两边，摊主们各个热情如火，殷勤地吆喝自家的烤红薯、烤玉米、烤鸡蛋，如果没记错的话，辞职那一年，似乎跟莫拉一起吃过这边的烤红薯。

　　莫拉从羊皮包翻出手机，走到其中一家摊位前，选了两个大大的烤红薯，转头问我要不要吃，我扫视几眼，在烤箱上选了两根热乎的烤玉米。

　　我啃了一口烤玉米，手里提了一根，问她，“前夫最近有来烦你吗？”

　　莫拉咬了一大口烤红薯，吐着舌头说:“没有再来了，我让我爸妈去他家要债，之前被他抵债的房子，有一半是我的，他一直没还给我，我爸妈说我现在炒股欠钱了，没钱还债，前段时间隔三差五去他家要债还钱，他爸妈和他现在都躲着我爸妈呢。”

　　我低低笑了一声。

　　“网上有句话是什么来着，用魔法打败魔法。”

　　路口的指示灯亮起，我们加快步伐，进入人行道，马路对面拐一道弯，侧边能看见莫拉新租房子的小区，距离公司很近，就在广场斜对面的小区。

　　这一片安安静静，都是居民楼，莫拉消灭完两个烤红薯，领着我走进一条路灯昏暗的小巷。

　　“我跟他是大学同学，毕业就领证了。”

　　我提着没吃完的烤玉米，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我39了。”

　　话落的同时，几只小蚊虫飞进视线，它们在头顶来回飞舞，伺机吸血。

　　“从小我爸妈就对我满怀期待，从小我就是听父母话的好孩子，三好学生什么样，我就什么样，别人考重点高中，我也努力考重点高中，别人考大学，我拼命考大学，别人交男朋友，我赶紧找对象，毕业了赶紧领证结婚找工作，结果……”

　　她苦笑一声，伸手扇开恼人的蚊虫。

　　“当时离婚差点离不了，我爸妈劝我，他爸妈劝我，都跟我说，肯定是因为没有生孩子，赶紧多生几个孩子一切就好起来了，还说离婚是不对的，多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确的，离婚的女人会过的很惨。当时，我差点就听了，可越来越多的债务实在喘不过气……哈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就是个蠢货，我爸妈他爸妈都是蠢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对的。”

　　“离了就好，谁不是蠢货呢。”我低声安慰道。

　　在社区大门口，莫拉停了下来，她从包里翻出火机，动作熟稔地点了一只烟，又把手里的烟盒以及火机扔给我。

　　没一会儿，烟雾在眼前袅袅飘散，我们靠在门卫室外墙侧吞云吐雾，身后的门卫大爷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幸好，当时工作太忙，还没生小孩就离婚了。”紧跟着，莫拉又叹息，“不过，租房也挺麻烦，房租好贵，尤其是这一片的房租，工资都快付不起房租了，实在不行咱俩单干，挖走公司客户赚大钱。”

　　我咬住烟头，将信将疑问：“你说真的？我那破房子耗了快两年了，要是真单干，我立马拿房子抵押贷款，开个小公司，耗走前公司客户，成为亿万富翁，走上人生巅峰。”

　　莫拉扔掉烟蒂，又往嘴里点了一支烟，笑着回复：“开玩笑的，公司倒闭的时候能把钱给我赔清楚就算不错了，哪有精力折腾别的。”

　　“公司什么时候挂？”我转头问道。

　　“谁知道，今明这两年吧。反正现在找一堆理由给我们降工资，物价又一直涨，公司这工资都降了一大半，公司的同事老早就跟公司闹，闹了好久，现在都没上涨回去，租房子租的特别没安全感，怕房租涨价，怕房东哪天不给租了，又怕哪天公司倒闭直接跑路不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