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31、小鸡炖蘑菇 31

　　小区行人来来往往，下班回家的居民大多提着蔬菜瓜果，我在路边大树的长椅安静落座，霞光穿过树叶，在我胸口投射一片橘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片橘红光影从胸口一路转移到腿部，最后落下脚底；我不记得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多久，只记得起身的时候腿脚已经发麻。

　　许科口中的“温歌送千纸鹤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赵瑞；温歌曾经用千纸鹤约见面表白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赵瑞。

　　南风吹抚着我的发丝，心里的答案跟着风呼呼地往头顶冒。我垂着脑袋看着灰尘扑满的帆布鞋，苦涩和烦闷像头顶的电线一样不断缠绕。我一直以为环绕在我们三人间的十几年友情算得上坚不可摧，原来，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温歌的脸庞在我脑海不断萦绕，从相识到交往到分手，那些我不明白的争执与反复无常的古怪情绪，这一刻，突然豁然开朗，她的心里原来一直藏着赵瑞，而我竟从未知晓。

　　我撇了撇嘴，努力收缩眼底的湿意，随后钻进回家的公交车。车窗正对着我的脸，迎面的风有点凉爽，晚霞跟随我一路，整个小城陷入一片朦胧的金黄色。马路上的行人犹如走马观花般快速掠过窗户，我看不清他们一晃而过的面容，也看不清疾驰车速下街角店铺的招牌。

　　回到家，天色开始昏暗。

　　一楼的谢老板正在门口忙活晚饭，见我回来，他朝我打了声招呼。

　　“小路啊，吃晚饭了吗？不会又吃泡面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中午光顾着给许科剥龙虾壳，下午也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竟然有些饥饿的无力感。

　　不等谢老板开口，我像上次那样搬了个凳子，乖乖巧巧坐到他旁边。

　　他的手里拿了一把小青菜，旁边的菜篮放了一些胡萝卜，香菇生姜，还有青椒大蒜。

　　我问：“谢老板，今晚做什么菜？”

　　谢老板打开水龙头，装了一菜盆清水，随之把青菜没入清水，转头说道：“清炒小青菜，青椒小炒肉，小鸡炖蘑菇，小路啊，这些菜能吃吗？”

　　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回：“今天的菜太丰盛了，免费蹭饭，哪有挑食的道理！”

　　“我这个小青菜是昨天回老家新摘的，老母鸡也是老家现杀的，连青椒都是大早上在泥土里扯的，都是农家菜，鲜甜鲜甜的。”

　　“有口福了，听起来就很美味。”

　　“吃起来更美味！”

　　谢老板洗好青菜，拿了个小碗，把菜叶和菜心上下分开装进碗里，接着，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冷冻的鸡肉块，鸡肉是昨天速冻的，直接放锅里煮汤影响口感。

　　柜子上摆着两个大红色开水壶，开水壶旁边是一个超大的铁盆，这一看就是要给冷冻的鸡肉块解冻。上了年纪的人不怎么用电器，家里也没置办微波炉，父母辈还用着古老的解冻方式。

　　谢老板把鸡肉冻块摆放到铁盆中间，开水壶一遍遍朝着鸡肉冻块冲淋，大约冲了一分钟，鸡肉块表皮的碎冰全然化开。

　　融化了一半的鸡肉继续放在铁盆，拿另一个开水壶冲淋。大约冲了两三分钟，冻块的鸡肉总算变成了原本的细软模样。

　　跟鸡肉一起炖的蘑菇已经洗干净，谢老板打开灶台其中一个开关，往台上摆了一口砂锅，砂锅倒入冷开水，香菇打底放最下面，鸡肉块铺在上面，盖上锅盖，水开转小火，只等慢慢熬炖。

　　“小路啊，这可不单单是免费蹭饭，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大饭馆的厨子。”

　　我主动分担洗菜，从菜苔上拿走青椒大蒜和生姜。

　　“难怪谢老板这么会做饭，原来是厨艺大师，大饭馆厨子的工资肯定很高。”

　　“厨艺这一块我百分百给自己打包票，你放心吃，就这条街，估计没几个厨艺比得过我的，不过呢，厨子的工资也还行，主要是饭馆气氛好，干厨子干的还算开心。”

　　我洗干净青椒，开始剥蒜皮。

　　“那怎么不干厨子了？厨子发展多好，还可以自己开饭馆，把东家的顾客都挖到自己饭馆。”

　　小鸡炖蘑菇整完，谢老板开始切瘦肉，巴掌大的瘦肉切成片，放入盘里备用。

　　“不是不想干，是继续干厨子就想起原来的女朋友，心里放不下，还不如转行。”

　　“我还以为谢老板万年单身，没想过成家这事儿呢。”

　　我把剥好的蒜瓣放到菜板上，着手开始给生姜削皮。手里的生姜是大块老黄姜，削皮还算顺手，就是姜尾的泥巴有些多。

　　“小路啊，哪能不想，我年轻的时候也算仪表堂堂，那时候喜欢我的女孩子可多了。”

　　“既然喜欢你的女孩子多，那趁年轻找一个对象早点成家多好。”

　　谢老板拿过蒜瓣，三两下拍扁扔盘里，他从墙上取下大铁锅，架上灶台，打开煤火，往锅里倒了点菜籽油。

　　所有菜式都已经切好备盘，接下来是大显厨艺的时刻。

　　“原来在饭馆交了个女朋友，谈了一年，都到了成婚论嫁了，结果我爸妈横插一脚，看不上那个姑娘，嫌弃人家比我岁数大，那姑娘也就比我大三岁，活泼漂亮，我都不知道岁数跟成家有什么关系，谁规定男人一定要岁数小的。”

　　“谢老板，这话我双手赞同，这观念太古板了，年龄跟爱情无关。”

　　菜籽油在煤火炙烤里散发出浓郁香气，谢老板抓起青菜，一把丢进铁锅，铁锅看着有四十厘米宽，但谢老板颠锅跟颠棉花一样轻巧，没两下，一盘子小青菜就出锅了。

　　谢大厨乘胜追击，继续炒青椒炒肉。

　　“这两老家伙嘴上嫌弃，我还能应付，哪成想我爸妈背着我给我相亲，直接把相亲的姑娘带到饭馆，还指着人姑娘说这是我在老家领了证的老婆，当天就把我女朋友气到辞职了。”

　　“然后呢？那姑娘辞职了你没去追吗？”

　　生姜削好皮，我直接丢进炖蘑菇的砂锅，虽然厨艺一窍不通，但吃货的嗅觉告诉我，鸡汤的灵魂就是这几块老黄姜。

　　“追了，从饭馆去她家，要坐大巴，火车，还有三轮车，她老家在偏僻的乡下，我辗转追到她家，花了三天时间，也就这三天的功夫，她一气之下就顺着爸妈的意思嫁到隔壁村了。”

　　小青菜和青椒炒肉炒好摆盘，就剩下小鸡炖蘑菇还在煤火上慢慢煎熬。

　　“那后来呢？”

　　谢老板叹了口气，坐会门口的长凳上，继续说：“还能有什么后来，一开始我还赖在她老家，想解释挽回，但怎么解释都没用，她铁了心不愿意回头，我只好祝福她，还给她新婚包了个大红包，然后伤心难过着回了老家，之后转行再也不干厨子了。”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人也是个实诚的好姑娘，幸好嫁的婆家也还算不错，现在儿孙满堂，过的挺好的。”

　　我新奇地望向谢老板，没想到谢老板孤身一人还藏着这样的遗憾往事。

　　大约过了半小时，小鸡蘑菇的香味慢慢飘散，天完全黑透，我们拿着台灯，在后院的果树下吃了一顿可口晚餐。

　　谢老板负责做饭，我自然而然承担了洗碗擦桌子扫地的工作。

　　回到二楼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打开电灯，打开吊扇，顺道打开了窗户口不怎么灵泛的空调挂机，可能白天走了一路，外加晚上洗碗扫地费了点力气，此刻的劳累困意像龙卷风一样侵袭。

　　可闭着眼睛，脑细胞又格外活跃。

　　转身之际，柜子里的那张试卷突兀地撞入眼帘。

　　我鬼使神差抽出那张试卷，放置在眼前左右观摩。

　　试卷上的字迹已经被时间侵蚀磨灭的模糊朦胧，唯独试卷上的名字，还清晰印记在试卷的名字栏。

　　“赵又昂。”

　　“赵又昂。”

　　我默念着“赵又昂”三个字，浮现在眼前的依然是一片空白。

　　高中同学里似乎没有赵又昂这个人。

　　初中同学里也没有赵又昂这个人。

　　于是，我把试卷原样扔回柜子，让它继续尘封。

　　县城的夜晚沉睡得宛如小鹿，窗外大树涌动着蛐蛐的鸣叫音，晚风将窗帘吹的四散飘摇，我躺在床头，睁着眼睛数星星数绵羊，越数，大脑越是清醒烦闷，嘴里的星星和小绵羊呼呼跑出大脑，时不时盘旋在头顶，它们反复发出同一个声音——温歌暗恋赵瑞，那赵瑞知道吗？

　　答案显而易见，那一只只只有笔名的千纸鹤，赵瑞似乎从未拆开看过，而温歌第一次约赵瑞在天鹅湖见面，赵瑞也并没有去赴约，他对学姐学妹的追求向来视若无睹，所以总是冷漠应对。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提着垃圾袋，跑到楼下闲晃；扔完垃圾，我打了个喷嚏，顺手去了拐角口还亮着的便利店买了一厅罐装啤酒。

　　左边老房子二楼还有小孩在哭闹，大人训斥不写作业的声音有些尖锐。右边一楼没关门的店老板正在跟邻居吵架。前方十字路口是一家tkv，隐隐约约能听到叔伯阿姨们高昂的歌声，他们唱的是首很老的老歌。

　　虽然嗓音有些难听，可总感觉歌里女孩长发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瞬间回到大学时代，那时的温歌齐肩秀发，乌黑亮泽，只要微风一吹，洗发水的香味就会铺满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