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颂》鹤佳

58、【第五十八章】 沈牧2

　　“大军回城了！”城门守卫高声呼喊，城内周边百姓一拥而上。

　　城门打开的同时，父亲带来的戍城兵马各就各位，一下子有条不紊地隔绝百姓与车马道路。只见沈牧高坐一批黑马上，穿戴整齐，身边举旗的侍卫昂首挺胸。

　　熟悉的目光传来，老规矩，沈牧抬眼看向望湾堂的二楼雅间处，不出意外，一家人盈盈笑意与他撞了个满怀，他眼里满满归思，霎时噙满泪水。身后跟着两辆马车，只见其中一架马车掀开帘子，露出胡昭堆着笑容的脸，他可是难得享受这么大的场面，这么多百姓的爱戴与欢呼，马车里还另一个姑娘的头显然藏不住，胡岁也颇为好奇地看着窗外。

　　沈颂听到欢呼声，立马跑向窗台边，不顾形象撩开裙子跪在窗台的榻上，直到被父亲发现，一把揪了下来。父女俩一个怒瞪，一个撅嘴，好不可爱。她冲楼下走马速度的沈牧频频招手，奈何哥哥不像她这般热情，只是点头回应。

　　“麦青你可见得这般场面！”胡昭满脸贪婪，他的胡子被手抚摸得甚至开始发油，原本一个不卑不亢小老头的形象倒是愈发看着多心，“打了胜仗，签了合约回京就是这般令人舒心的事，麦青你可得争气，为父还等着更多令人舒心的事儿！”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可胡岁却没心思顾及，她也东张西望，马车走在京都中的大道，门帘时不时被风吹起，她能一阵阵看见前面高坐马上的主帅，丝毫没有慌张的模样，从容跟着马的步伐起伏的身影。

　　长街过去后，马车也顺势停了下来，她这才渐渐回神。只听见外面敲响窗柩的闷声，接着沈牧开了口：“烦请胡大人跟我一同进宫面圣述职。令爱我会派人护送回府，礼部仪仗官员还请胡大人亲自挑选，其余的自有去处。”

　　胡昭整理了自己的衣袖，扶了扶头上的官帽，早在进京城前的驿站，沈牧就已经派人通知沐浴焚香，进京后述职，自然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怕了拍胡岁的手，留下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弯腰出了马车，只留下胡岁一人。

　　午后骄阳似火，红墙琉璃瓦，飞檐上的黄龙也似耐不住这许久不曾有过的暖春，漆甲粼粼，想要腾空而去。车马统统停于玄门外，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周腾亲自来接人，跟着走过长长的廊道，就来到了勤政殿，除早朝大殿以外，官员唯一可以涉猎的皇宫范畴。

　　殿内金碧辉煌，殿外青石板路旁还栽着几株大梧桐，倒是很合适挡住今日猛烈的阳光。随着厚重的檀木门缓缓推开，门内香气四溢。

　　沈牧和胡昭先一步跟着周腾的指引踏入殿宇，殿外跪着两个小太监负责守着礼部的剩余几个官员站在门外等候。殿内安静得可怕，由于进大内不得携带兵器，沈牧把长枪放在玄门外，他则被周腾搀扶着入内，尽力之下还是被身上的甲胄扰了这内室的清净。他不曾抬头看眼前案几对面是否已经坐着小皇帝本人，只瞥见鎏金香炉顶盖上，飘着白烟屡屡。

　　“沈爱卿，可是许久不见啊！”随着一声听起来稀松平常的问候从内室传出，一个散落乌黑长发的少年缓慢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笑，但眼底冰冷得失焦，仿佛并没有在看底下二人，深邃的眸子带着冷静，嘴唇一张一合扯开弧度。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沈牧掸了掸盔甲，熟悉地三跪九叩行了个周全的大礼，身边跟着的胡昭自然也迅速跟上反应。

　　“胡爱卿，此次也顺利回来了，想必是借了东风这才如此顺利吧？”梁子郁靠着椅背，一身慵懒的姿势，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抬眼示意周腾代自己做了个搀扶的手势，请起二位。

　　“回禀皇上，这还要多亏了沈将军啊！没有他，小人可是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皇上，皇上龙体可还好啊？”胡昭是个人精，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他这回明显就是来挽回自己在皇帝心里的位子的。

　　“哦？我可没听说我还给沈牧封了将军啊？”梁子郁嘴唇微抿，眉间皱了皱，显得有点不耐烦地反问，语句里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这是听起来亲切的质问啊！

　　胡昭额头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这张嘴真是造孽啊，说沈牧是少帅显得自己很服从，说沈牧是将军又没册封被皇帝逮住，这该说什么呢？

　　小皇帝看人久久不曾回话，自己大笑了起来，轻嗤一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把门外的叫进来讲讲都怎么谈下来的吧？”

　　刻意压低的嗓音，带了几分寒意。梁子郁抬头看了眼周腾仍然搀扶着沈牧，啧了一声，就示意给他办了个凳子：“沈爱卿为了我国可真是鞠躬尽瘁，朕可得好好想想该赏你些什么？你说你想要什么奖赏啊，但说无妨。”

　　大门被小太监打开，几个礼部官员缓慢地走进来，直接跪在地上，手里文书朝天捧着。小皇帝丝毫没有要理会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牧，直到他被周腾扶着坐下。

　　“坐着回话吧。”

　　“谢皇上赐座。臣为陛下死而后已乃是本分，不敢奢求嘉奖。只求皇上见臣已然残疾的面上，望准许臣告残还家。”沈牧目光执着坚定，仿佛这一套说辞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此话一出，勤政殿内安静地可怕，小皇帝没有说话，另外几个人也不敢吭声。胡昭低着脑袋站在一旁，方才就已经吓破胆了。

　　此时周腾观得一手悦色，迟来的一声惊呼：“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啊！这万万使不得啊沈郎！方才从战场归来，还未受封奖赏就要卸甲归田，这可让我们皇上这颗珍惜人才之心如何安放啊！”

　　也没等梁子郁授意他能不能接着往下讲，他已经和盘托出了。但在场的各位丝毫不惊讶，这句话不仅给了皇帝颜面，也给了沈牧体面，不至于把场面闹的太难看。

　　“是下官考虑不周，望皇上恕罪。”沈牧赶紧借着梯子下了，但是面上丝毫没有什么悔过的意思。

　　梁子郁闷哼一声：“你说的有理。朕可谓是不放心这等爱将啊。不如朕给沈爱卿换个轻松的文官做做，也算是不辜负你对朕对国的一片付出啊。”

　　胡昭在旁边虽然不敢说话，但是内心已经极度感到了危机，说不好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升官，就要给他人做了嫁衣，这胡岁可怎么有入宫的机会啊。胡昭内心戏颇丰，还未思考完，就听见了梁子郁点了自己的名字：“胡爱卿，不如你来说说有何高见啊。”

　　“回禀陛下，臣以为沈少帅应当改入兵部，一来是他熟悉的当差，二则兵部空缺的位子有许多，确实需要补充人才。”胡昭回答地滴水不漏。

　　“爱卿竟然是如此考虑，这倒是颇出乎意料，”梁子郁声音清脆，倒像是真的惊讶，“好吧，那朕就让沈爱卿委屈一阵子，不如就户部郎中吧，随侍选秀事宜。”

　　一副朕早有打算的意思，怡然自得，拨开的橘子分成瓣塞进嘴里，不紧不慢的动作透露着优雅。

　　此话一出，沈牧惊愕，但立马起身跪拜“谢主隆恩”，可一旁的胡昭实在是面上无光，丝毫挂不住，给皇帝的谏言丝毫不采纳，那问他的意思是......

　　“好了，众爱卿平身吧。朕也累了，写成折子报上来，朕再看吧。胡爱卿的提议倒是不错，朕记下了。”梁子郁站起身来，底下人还没站起来，他就已经溜没影了，仿佛刚才人就没在似的，没有任何声响。

　　周腾笑笑，领着几位走出勤政殿，“咱家可要恭喜沈少帅于京中任职，以后见面的机会必是少不了啊。”

　　沈牧搀着他的手臂，顺势往袖兜里塞进一个荷包，面上拍了拍他的手臂，朗声笑道：“这还要多谢周公公的仗义执言啊！”

　　胡昭跟在二人身后，身边几个礼部官员也很安静，刚才跪了许久，有苦说不出啊。

　　周腾送到玄门已是仁至义尽，莫大殊荣。门口的侍卫高贺行礼时，就听见外面马车边站着一个女孩，唤了一声爹爹。

　　沈牧顺着声音看去，是胡岁。

　　那丫头换了身行头，水碧色的襦裙，裹了一个厚厚的披肩，长发如瀑，没有多余的打扮，想必是没来得及，但稚嫩的美貌也异常夺目，像是花开前的花苞，若不经风。

　　二人眼神交缠一瞬，胡岁低头行礼，沈牧也点头致意。

　　“不是说派人送你回去了？怎么这么不听话？”胡昭看到女儿来接自己，有些惊喜但也没有很多，反倒刚才的事情还在不愉快他的心，这下子开口的也都是怨言。

　　“父亲莫怪。是麦青回府后代替阿娘来接您。”胡岁走上前去挽住胡昭的手臂，显得亲昵。

　　胡昭还是不忍心责怪她，索性自己今日面圣也没得什么另外的责罚，想必是将功补过及时，一想到离开了谒金门回到京城这个熟悉的地方，就心情越发的美丽起来。

　　“那沈少帅，哦不，如今是沈郎中了！再会！”胡昭临走前还要刻意数落一番，他笑着说道。只能说一个残疾将军被贬官还是文官，一无是处，他能在户部掀起多大风浪，胡昭根本没打算放在心上。

　　沈牧满不在意，“再会。”他看着父女二人转身上了马车的背影，只留下秀发一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