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第一步》矮纸斜行闲作草

1、落入白槎山 第一缕阳光

　　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照入山谷之后，谷间霎时从寂静中苏醒过来，鸟叫和其他不知名小动物活动的声响昭示着新的一日已然到来。山谷间的溪流旁，几位个子小巧的女子突然出现的花丛中，不知是聊到了何事，嬉闹间掀得花间的露水四散。

　　“嘘，你们看，看到了吧，那只灰色的兔子刚刚动了一下耳朵。”

　　“是啊，他都睡了好久啦，是不是被我们吵醒了？”

　　“难道说他是一只仙兔，难怪睡这么久不吃东西也可以活下来…”

　　几只小花精正犹豫要不要顺势叫醒眼前这只外来的兔子时，背后传来了一道男声“小花仙们，你们在干嘛？”

　　少女们围过去你一句我一句陈述方才的情况，男子便由她们引着到了兔子沉眠的花堆前。果然见兔子耳朵轻颤，似乎在睡梦中想甩开头上的水珠。于是轻手轻脚地凑到了兔子面前，正准备试探着打个招呼，就见它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惊慌中往后一蹦，砰的一声变成了一位少年，坐倒在粉嫩娇黄的花从中。
　　……

　　在兔子的记忆里，天上的时间总是漫长且无聊的，在尚未掌握化身成人的技巧之前，月满是一只离群的兔子。月宫中免子众多，大多是明亮可人的颜色，其中最多的当数白色，映衬着月宫中晶莹的月色，有超凡脱俗之美，但是月满是唯一一只灰色的兔子，他喜欢躲在院中的石山下，或者窝在角落的石桌上，偶尔安静地陪伴着一人独酌的月宫仙人。

　　仙界的人与事他一概不关心，反正有那些神啊仙啊都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他只要能平静地在月宫中修炼，管外面是一片祥和还是风雨欲来，这都不是一只兔子该关心的事。可谁知后来小兔仙遇见了宫外来的人，从此也悄悄萌生了踏出月宫的心思，懵懵懂懂地跟去了他处，修炼出了人形，也在不知其名但闻其苦的思念与探求中，领悟到了一丝为人的心情。
　　这次本就是因为一时的兴起，怀揣着自己都不曾明白的心思跑到了人间，落入这座凡间难得的灵气充裕的山中，月满却又突然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冲动。人间日夜轮换不停，一日与一月在他看来并无甚分别，躲在这山谷间的花丛中，就恍若过去还是一只小灰兔时躺在月宫的小花园里打瞌睡，伴着水流声嗅着花香，借一株花的影子躲避日光，等到夜深，侍女寻来将未归的兔子抱回房。

　　只是今日负责打理小花园的侍女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这里躺了一只兔子，浇花的水都洒到了兔子脑门上。

　　月满甩一甩耳朵，一睁眼就瞧见了近在眼前的一双大眼睛，惊慌中变成人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压塌了一片花花草草。

　　“抱歉吓到你了吧，我是担心你独自在这里出了什么状况。”面前的少年穿着窄袖青衫，背着个竹筐，格外亲切地弯下腰来，“原来你也可以化形，小兔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月满看着眼前这位莫名热情的人，以及他身后好奇观望的一群女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紧张，他只是想安安静静自己待着，谁知道这荒郊野岭的地儿也能凭空出来这么多人，若是当他不存在走开也就罢了，还偏偏要带着好奇聚集起来打量他，让他不得不从灰兔子的世界里走出来。

　　“你是这座山的主人吗？”

　　“不是，我只是在这里‘出生’，这里算是我的家吧。”说着少年伸手欲将月满拉起来，月满低下头躲开了这一拉，自己撑着地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没有认真听对方的回复，只是获得了否定的答案后便自顾自往前走，单纯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人多的地方。花精们本来想找兔子再聊会儿天，但是见他一脸漠然，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神情，又犹豫着不敢往前。

　　“小兔子，那边不是出山的路，你要去哪啊，我可以给你带路！”少年也不介意被人无视，又赶紧跟了上去。月满本想换个方向继续走，结果还没来得及动，肚子先迫不及待地咕噜咕噜起来。

　　在仙界灵气浓郁且定期有仙丹仙药可以吃，月宫里侍女姐姐每日都会给兔子准备特制的食物，后来离开月宫去了重明殿，又遇见了一位执着研究美食的朋友，热衷于将自己捣鼓的吃食投喂给他，因此月满还没经历过饿得肚子叫这种事情，正茫然的时候，旁边的少年变法术似的从背后的筐里掏出一根萝卜，不好意思地递给他。
　　“给！饿了吧，你睡了好久了一直没吃东西，要不要暂时去我家做客？我师父手艺可不错了。”

　　“吃东西？”对了，月满想起来曾经的舍友萧宛热衷于搜集各种人间美食的菜谱，虽然碍于仙界缺少许多人界的食材，最后的成品往往与菜谱相去甚远，但是味道却非常新奇，按照月满的口味来说比那些丹药仙草要好吃多了。想到这，月满摸了摸空瘪的肚子，似乎和这个热情过度的人回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人吃的食物吗？那谢谢你带路了……我……”据说在人界吃东西是要付钱的，月满摸了摸身上不存在的荷包。
　　“童叟无欺，绝对美味！走吧，正好要到午饭时间了。”这位热心肠的陌生人毫不介意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推着月满往前走。

　　“对了我叫沈竹，小兔子你呢？”说着沈竹终于按耐不住，偷偷摸了摸月满头上束发的丝带尾端摇摆的毛绒球。
　　“可以叫我月满”

　　一路上沈竹边走边给月满介绍这山里这里那里的风景和特产，顺路还薅了些有用的草药和野菜，月满习惯了无视旁人的话，更懒得把心思放在周围的什么花花草草上，只放空着跟着前面的人走，不料前面沈竹一个转身，他就直直地撞了上去，闭上眼正准备破罐子破摔，突然身子一轻，再睁眼就被人抱在怀里了。
　　“月满……你怎么又变回去了！”沈竹颠了颠怀里的大兔子，左看右看确定没事后，又赶紧趁机揉了揉兔子的大耳朵和尾巴球，“虽然这样也很可爱，但是就不方便吃人的食物了，你还能变回去吗？”
　　“我现在只能用传音术和你说话，好像出了点状况，眼下我也没办法再维持人形。”月满伸出前爪无奈地捂了捂耳朵，“或许是法力损耗太多，人界灵气不如仙界充裕，加之我的境界修炼得不够……”
　　“那我还是抱着你回去吧，我师父自称半仙，说不定对你的情况有所了解呢？”
　　月满窝在这位自己刚刚认识的过分热情的少年怀里，就像曾经在月宫中被仙人抱着一般，只是这个怀抱更加坚硬，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难怪取名为竹，难道他是一只竹子精吗？竹子精并不知道怀里的兔子在想什么，他只是一边小心翼翼的摸兔子，一边盘算怎么在家里给这位客人安个“窝”。

　　2、
　　月满被沈竹放在手上举着，略显敷衍得完成了与他家里各个成员的见面。不过与其说是“家”，这里更像是一个简陋的小学堂，一个大大的篱笆围出的院子，里边是几棵桃花树，两张桌子和晒满了各种草药的架子，沈竹的房屋和他师父的屋子分别位于院子两侧，院子后面不远处是一大片的竹林，光是站在这里根本看不到这片竹海的终点在哪里。

　　沈竹的师父也姓沈，这是他凑近兔耳朵悄悄告诉月满的。“其实我是和我师父姓，我初具灵识的时候，便置身于这片竹林中，白槎山灵气旺盛，又有山神千万年来维护着这里，借此福泽，山里常年有许多精怪，我也许是里面最早生出灵智修成人形的一个哦！”沈竹说的话很傲但是神色却毫无自负，只是带着对新朋友的分享欲和对来自月满的赞赏的莫名期待。
　　月满的回应是，提起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跳到了饭桌前。

　　沈竹的师父沈先生是个奇妙的人，不如说对比之下，沈竹才更奇怪，沈先生只在初次见面时温和地打量了月满并点头打了个招呼，后来就算是同桌吃饭，也一直不言不语，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沈竹也见怪不怪，边吃边以逗兔子为乐，这情景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月满并不觉得沈先生奇怪，不如说没人和他喋喋不休地说话才最好。

　　人间的食物制作过程精致繁琐，明火与热油，还有各种甜咸的提味料，把从自然中获得的植物和肉烹饪成各具风味的热乎菜肴。月满尝了尝沈竹帮他夹到面前盘子里的菜，比想象中味道更浓烈，这就是人的饭菜中所谓的酸甜苦辣咸吧。

　　之后，沈先生和沈竹说了月满变不成人形的可能原因，人界不比仙界，即使白槎神山灵气浓郁，也远远赶不上仙界，或许月满是离开仙界时耗损过度，仙力还没来得及恢复暂时控制不了。这说明他不得不保持现状一段时间了。

　　虽说沈竹喊沈先生师父，其实两人相处比之师徒更像是家人，沈竹生出形体和灵识至今已过去漫长的数年，加上他本身就颇有天分、根骨奇佳，修炼之路上往往事半功倍，异常顺利，师父也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稍作指点，更多的是教他像人一样生活学习，比如收集有药用价值的野草，制成药草和药丸，再定期带到山外的城中卖出，以此来维持日常的生活。

　　接下来每天沈竹都要去采药，又不放心把月满孤零零地放在房间里，于是他就在胸前系了一个布袋子，每天把兔子揣到袋里带着一同上山。月满窝在布袋里，听着沈竹因为爬山渐渐加快的心跳声，还有兴奋地向他介绍手中新采的植物的声音，长在河边的、悬在崖壁上的，还有躲在泥土里的，他对白槎山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月满虽然不太想理他，但是耐不住他总能找到新鲜有趣的地方，引得兔子生出难得的好奇心钻出来看看。有时天气骤变，暴雨倾盆，他也不着急，找个舒坦的地方施法术隔开雨滴，就地一趟休息起来。

　　“月满，你看，这株草，花是淡灰色，还长满了细细的绒毛，是不是和你很像？”沈竹把手中的草举到月满眼前晃了晃，又折下这上面一朵花别在月满的兔耳朵边，“这个我们叫它逢生，常长在山腰的湖泊和溪水边。登山者精疲力竭之时若看到它就意味着这里有一处阴凉且有水喝地方休憩。从功效上说，以它制成的灵药，品质上等的甚至可助于接断骨、续经脉，因此称它为‘逢生’。”

　　月满摸了摸头上的花骨朵，确实是有绒毛的触感，像不像他不知道，但是这花他很喜欢。

　　日复一日，沈竹带着月满都快把山上走了个遍，此时白槎山也即将要迎来今年的第一个冬日了。沈竹难得一整天都没有外出，只在院子里整理草药，并且亲自动手给家里清扫了一遍。

　　悬在空中的月亮今夜格外圆满，晚上杂事干完之后，沈竹就抱着兔子坐在院中的树下喝茶赏月，月满安静地啃了几块小糕点后就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瞌睡了起来，清新的竹香夹杂着一点甜甜的糕点香气萦绕在他身边，梦里也没有了月宫和小宫女，没有了重明殿的琐碎往事，这里给了他一个远离旧忆的安乐窝。

　　无梦的好眠没能持续下去，很快月满就在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中惊醒，下一刻就被沈竹抱着一起摔到了床上。沈竹压在月满身上，一只手还在搂着他的腰，一只手不小心抓到了他的头发，人形的月满纤瘦，即使沈竹也是少年身形却好像能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怕压坏他沈竹赶紧撑起了身体，右手顺势抓住头发摸了摸，月满的头发细细软软，没有那么顺滑但轻盈蓬松，是和兔子毛类似的质感，“摸着还挺舒服的”，沈竹心想。

　　“啊抱歉，我原本想把你抱回房间休息的，谁知你突然就变成了人，我一时没抱住就……”沈竹把月满从床上扶起来，顺便把他弄乱的头发理了理，“你恢复的真是时候，明天就是白槎山的冬日庆典了，这可是一定不容错过的盛景！”
　　“冬日庆典？”月满随他摆弄，听到山里的新活动才抬头看了看沈竹。

　　“是的，这座山的山顶我还没带你去过，那里很高很高，平常就很冷，也是冬天最早开始下雪的地方。”说着沈竹就把椅子上带毛领的厚披肩围到月满身上，这是他以前去城里卖药时路过成衣店顺手买下的，城里有些公子小姐冬天就会裹着这个，精致又亮眼，保暖也不失风度。可惜冲动买入之后他才发现，像他这种精怪根本就不怕冷！沈师父虽然是人，但是他修为之深厚已经是个半仙了，也根本不惧寒热。因此这件重金购入的披肩就一直闲置在衣柜里，现在可算有用武之地了，虽然沈竹不知道仙界来的小神仙怕不怕冷，但是兔子总是怕冷的吧？
　　“冬天山顶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平常难见踪迹的山神大人就会现身，山间的生灵与精怪都会汇聚到山顶的白槎树和忘川湖旁……”
　　“彼时山神会给予大家新一年的祝福。”